四太爺嚇得打了個哆嗦。

    出了一頭冷汗才想起來，這聲音絕不是那個輕浮跳脫的陳七，而是在他眼里分文不值的里正大人。

    一個小小里正，正經(jīng)連個官也算不上，什么時候也敢在他面前耍威風(fēng)了？

    四太爺扶著拐杖站立不動，直等里正走過來問好，他才似笑非笑地道：“你如今的官威大得很，連我都被你嚇到了。”

    “您老說笑了，”里正微笑以對，“您是無所畏懼的。”

    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嘛。所以他剛才忽然被嚇了一跳，是因為知道自己在做虧心事嘍？

    四太爺心里轉(zhuǎn)過了這個念頭，臉上就更難看了。

    這世道果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一個快要死的小丫頭片子當(dāng)面罵他就算了，如今就連里正跟他說話也敢這么陰陽怪氣！

    他陰沉了臉，擺出一副不打算寒暄的樣子來：“大年節(jié)下，里正大人倒有時間來這里閑逛？有何貴干吶？”

    里正似是有些猶豫，回頭向丁了了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四太爺見狀便冷笑起來：“你年紀(jì)雖輕，也該自己愛惜著點身子。管著七八個村呢，用不著事無巨細(xì)都一一過問！”

    “我這不是一直都偷著懶的嘛！”里正賠笑，“臨溪村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您老人家做主，我是一年半載都不往這兒來一趟的。這一次實在是……”

    “這一次，”四太爺冷聲截斷了他的話，“仍是我族中的私事，用不著你里正大人費(fèi)心！”

    他真是越來越不喜歡這個里正了。

    眾鄉(xiāng)鄰客氣稱他一聲“里正大人”，他還真當(dāng)自己是一方父母了？大年節(jié)下，蹚著那么深的積雪來湊這個熱鬧，是打算干什么？收買人心，還是打壓鄉(xiāng)賢？

    他總不會真的只是來看看而已。無利不起早吶！

    “四太爺，”里正頂著冰冷的目光，不敢抬頭：“旁的事我自是不敢過問，但這一件……我也是替人辦事，不敢不來啊?！?br/>
    受人所托？受誰所托？誰托你大過年的來找旁人的晦氣？

    四太爺和他身邊幾個人的臉色都很不善，巷子里看熱鬧的眾人卻漸漸地聚攏到近前來了。

    里正清咳一聲，忽然轉(zhuǎn)身向丁了了拱了拱手：“少夫人，我受陳七公子所托，前來問候您……新年安康?！?br/>
    受，誰所托？

    正揪著丁了了胳膊的丁玉柱愣住了。

    丁了了臉上倒是平靜。她抬頭看了里正好一會子，終于皺眉：“陳七？他托你來的？他還活著吶？”

    里正咧著嘴吸了口冷氣，笑得很小心：“您這話問得……真讓人不知道該怎么接！陳七公子當(dāng)然平安無事。他說快過年了，惦記著您在家中沒什么吃的，所以托我?guī)Я诵┘Z食果蔬過來，望少夫人好好過年，不要……不要想他。”

    少年人總是臉皮厚，喜歡說出些讓人肉麻的話來。雖然里正已經(jīng)竭力作出嚴(yán)肅的樣子了，旁邊眾人仍覺得臉上身上每一根寒毛都發(fā)癢，忍不住想要打兩個哆嗦。

    只有丁了了仍舊不為所動，眉頭越皺越緊。

    里正一時猜不透她的心思，只好又賠笑：“少夫人不必多慮，陳七公子說他在金陵一切安好……”

    “誰管他安好不安好！”佳佳哭著跳了起來，“他死在外頭才好呢！那個狼心狗肺的，他在外頭當(dāng)少爺吃香的喝辣的，我姐姐在家都快被人打死了！你回去告訴他，我們不要他了！今后大家各死各的，誰也別管誰！”

    里正被他兇得一臉尷尬，先前嚷嚷著打死丁了了的那群人已經(jīng)嚇得渾身都打哆嗦了。

    四太爺扶著拐杖，冷聲：“小小年紀(jì)胡說八道！誰要打死你了？”

    佳佳正憋著一口氣無處發(fā)，見他開口正中下懷，立刻就跳著腳接上了：“不是旁人！就是你！就是你和你的走狗丁文山、丁文義還有四瞎子，煽風(fēng)點火造謠生事，想騙大家打死我姐姐！”

    人群中有個先前打丁了了打得最狠的早已癱倒在了地上，這時忽然又像被扎了一針?biāo)频奶似饋恚骸皼]錯，是四瞎子！是四瞎子污蔑他們姐弟招狼，攛掇大家打死他們……”

    反正統(tǒng)共只有一個罪名，但凡有一線機(jī)會能推到別人頭上，就沒有人愿意傻乎乎自己擔(dān)起來。

    當(dāng)下那幾個沒來得及放下掃帚扁擔(dān)的人都醒過了神，七嘴八舌都開始罵四瞎子，間或夾雜著一兩個罵丁文山和丁文義的，頓時熱鬧起來。

    四太爺氣得老臉一陣青一陣紅，雙手幾乎握不住拐杖。

    那一聲一聲的“四瞎子”，怎么聽怎么像是在罵他。

    他可不是瞎嗎，明明眼看著那小傻子已經(jīng)被人拋下了，誰知道那陳七竟是個長情的，時隔好幾個月還能想起來囑咐里正照拂她……真是見了鬼了！

    四太爺冷哼一聲，挺直脊背冷冷道：“真是不像話！了了，你自己說，先前眾長輩責(zé)罵你，是為了什么？”

    “為了找借口打死我，好要回我給他們治病賺的藥錢?！倍×肆说?。

    “混賬！”四太爺氣得胡子都飛了起來，“冥頑不靈！你那一百錢兩百錢的，誰在乎？大家責(zé)怪你，是因為你們姐弟頻繁上山行蹤詭異、提前熬藥防狼無言解釋！丁了了，你捫心自問，你自己有錯無錯？！”

    丁了了仰頭看著他，字字鏗鏘：“我頻繁上山采藥是自食其力可敬可贊，提前熬藥防狼是聰慧過人大仁大義，有功無過！”

    “好！”四太爺咬牙贊了一聲，“你堅持不認(rèn)錯，我也不怪你。但你要承認(rèn)，眾長輩心存疑慮叫你出來問罪也是情有可原，并無惡意！”

    丁了了移開目光冷冷不語。

    佳佳氣沖沖地道：“有沒有惡意，我姐姐都差點被你們打死了！里正大人，如果真是那個陳七托你照顧我姐姐，就請你把今日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他，再替我姐姐問他一句：他到底管還是不管？”

    里正訕笑著連連答應(yīng)，又賠罪：“是我來得晚了?？傄詾槟銈冊谧约杭依镒疃嗲蹇嘈?，誰知道還會受這么大的委屈……這下子，我怕是真沒法回去交差了！”

    “里正大人這話可就錯了?！倍×肆似鹕?，微微笑了：“我的日子不管是清苦還是委屈都不是您造成的，自有那罪魁禍?zhǔn)锥阍谶h(yuǎn)處置身事外。您只管回去如實交差，我倒要問問有的人如何向我交代！”

    里正點頭連連稱是，忙又堆起笑容，回頭吩咐人：“快把陳家托咱們帶給少夫人的東西送過去，不要耽誤了少夫人過年！”

    山中積雪未消，他這一趟竟是帶了五六個人，硬生生用牛車?yán)瓉砹艘淮筌嚨臇|西。

    眾人看著那輛被雪水浸透又糊滿了泥巴的牛車緩緩駛進(jìn)丁了了家那邊的巷子，忽然明白了那位陳七少爺為什么兩三個月杳無音信。

    路途遙遠(yuǎn)嘛！

    人家根本不是拋下了這邊，只是走得急一時顧不得罷了?？尚λ麄兙孤犃伺匀说臄x掇，以為丁了了成了棄婦可以隨便欺負(fù)了，這可真是……

    上當(dāng)了喲！壞事了喲！

    一街的人捶胸頓足，乒乒乓乓把手里的棍棒扁擔(dān)都扔下了，齊刷刷向丁了了露出笑：

    “從金陵城到咱這兒幾百里遠(yuǎn)，陳七少爺竟然派人送了這么多東西來，真是有心了！”

    “是啊是啊，俗話說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這么遠(yuǎn)的路送東西很難的，就算是鵝毛也很珍貴了！”

    “哪里是鵝毛喲，我都看見了，那車上有米有面有鮮肉，還有衣裳料子，連糖果點心都有！”

    “沒想到陳七少爺這么有心，了了丫頭是有福了喲！”

    ……

    贊嘆聲、恭維聲和后面孩子們吸溜口水的聲音一時喧喧不已。里正在這片歡樂的氣氛之中露出了笑容，向四太爺躬身：“陳七公子還有一句話——少夫人仍要在臨溪村住一陣子，有勞太爺多多照看了?！?br/>
    “那是自然的。”四太爺咬著牙道。

    里正再次躬身道謝，佳佳卻不放心，蹦了過來：“四太爺，您可別又給我們‘照看’出什么新的罪名來了！今天的事您到底弄明白了沒有？當(dāng)著里正大人的面您說清楚，我和阿姐到底有沒有罪？”

    今天這事，還真是含糊不過去了。四太爺?shù)哪樕缓谠俸冢骸半m然你們始終不能自圓其說，但我念你們家中長輩一向本分，這次就再相信你們一回。若還有下次……”

    “等等，四太爺，我家長輩不本分?。　倍×肆俗吡诉^來，“不知您說的是我家哪個‘長輩’？幾個月前我二叔還曾經(jīng)試圖買通丁旺叔把我殺死在我父親墳前呢，他老人家哪里本分了？”

    “丁了了！”王玉蓮尖叫著沖了出來，“你不要血口噴人！你二叔什么時候雇人殺你了？你亂說話要被天打雷劈的！”

    “我作證?！痹淹说浇锹淅锏亩⊥ζ鹦靥牛沧叩搅巳饲埃骸拔易髯C，那時候丁文義確實給了我兩吊錢，讓我去剖開丁了了的肚子。因為他懷疑了了把一塊什么寶貝吞了下去……”

    “你放屁，你放屁！”王玉蓮發(fā)瘋地沖了過來，揪住丁旺的衣裳死命拉扯：“我打死你，打死你個狼心狗肺的……”

    丁旺站著不動，任她抓任她打，卻回過頭來向里正道：“那兩吊錢我還放在家里，沒敢花。還有當(dāng)時丁文義按的一個手印，他說事成之后分我十兩銀子?！?br/>
    王玉蓮立刻松了手，癱倒在了地上。

    兩吊錢還罷了，那手印……那可是鐵證如山啊！

    當(dāng)時按那個手印是為了讓丁旺放心，原本想著這件事無論成不成都是兩家人的秘密，誰能想到丁旺會當(dāng)眾說出來？

    他瘋了不成？！

    丁旺覺得自己沒瘋。他走到里正面前跪下，俯首道：“當(dāng)初我財迷心竅答應(yīng)了這樁生意，這會兒也沒有什么可辯的，我愿意認(rèn)罪！”

    王玉蓮在地上哭罵：“你認(rèn)罪就自己認(rèn)罪，不要攀扯別人！”

    “不扯別人恐怕不行了?！崩镎淅涞溃巴跏?，叫你男人出來吧。雖說年關(guān)里衙門不辦案，我也不敢把一個殺人犯留在村里。丁文義我必須帶走，等年后送到縣里交給老爺處置！”

    “不行，這不行！”王玉蓮嚇得臉色青白，在地上跪著爬過來：“里正大人，不能這樣啊！她……她丁了了也是殺過人的！她叔叔是想殺她沒殺了，可她自己是半點不含糊一刀把韓大夫給攮死了，您不能只說她叔叔是殺人犯吧？要抓就該一起抓！”

    里正皺了皺眉。

    “不對吧？”他轉(zhuǎn)頭看向四太爺，“韓聚那個案子我知道的。當(dāng)時不是已經(jīng)定論了？我記得說是失手，沒錯吧？”

    “當(dāng)然沒錯?！彼奶珷敵林樀?。

    已經(jīng)定論了的案子，這會兒若是再翻過來鬧到縣太爺跟前去，那就少不得要查問個水落石出。到時候丁了了與韓聚結(jié)仇的始末可就全都抖摟出來了。

    那可萬萬不行！

    里正得到了四太爺?shù)恼J(rèn)同，松了口氣，擺擺手吩咐了自己帶來的幾個人去丁文義家抓人、又去丁旺家取證據(jù)，然后帶著如釋重負(fù)的歡喜再次向丁了了行禮：“既如此我就先告辭了。少夫人今后若是受了委屈一定告訴我，我定為你主持公道?！?br/>
    “里正大人，”丁了了向前邁出一步，淺笑：“我送您。”

    里正立刻會意，彎腰向她作了個“請”的手勢，道聲“有勞”。

    二人同行至村口，已經(jīng)避開了眾人。里正笑道：“少夫人有什么要問的，或者有什么要囑咐的，此刻但說無妨?！?br/>
    “我想問你，”丁了了開門見山，“這趟送來的東西，你花費(fèi)了多少銀子？”

    “我？”里正挑眉，“我何曾花費(fèi)什么銀子？都是陳七公子遣人送來的，我只是幫著跑一趟腿罷了！”

    “你在說謊?！倍×肆藫u頭。

    若真是陳七送來的東西，他為什么不直接送到臨溪村，卻要在里正這里轉(zhuǎn)手？

    這件事，怎么都說不通。

    唯一的解釋只能是里正自己想巴結(jié)陳七，所以趁著她落難之際小小幫一把。將來她若一輩子出不去也就罷了，萬一哪一天陳七想起了她，今日的一個人情就足以給他帶來無窮的利益。

    丁了了雖然不介意領(lǐng)他這個人情，卻不愿意讓他覺得她很好騙。

    里正被她用審賊的目光盯著，深感無奈：“少夫人，您真的是想多了……”

    “我若想多了，你就把實情告訴我?！倍×肆巳远⒅?，寸步不讓。

    里正無奈，只得嘆道：“那幾件衣裳和一些點心的確是陳公子送來的，其余的是我添置的。陳公子是城里人，不懂得山里過冬的辛苦，這不能怨他想得不周到，至少他是有心念著你的。”

    丁了了皺眉，將信將疑。

    里正嘆氣：“我也不瞞你，其實陳少爺回到金陵之后不久就給我送了消息，托我暗中照顧你。只是那時候我看你也不缺什么，而陳公子又囑咐了不要引人注目，所以我就偷了個懶……如今是你村里那幫老東西做得太過分了，我不得不出面給你撐這一回腰。”

    是嗎？丁了了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里正說得越認(rèn)真，她越覺得這件事不像是真的。

    陳七若肯早早送消息托人照顧她，又為什么不肯把消息送給她本人？甚至就連丁小麥都送東西回家了，他卻連半點音信都沒有？

    既要照顧她，又不能引人注目，這又是什么緣故？難不成是她的身份見不得人？

    是怕家中長輩知道他私自在山村里招惹了一個女人？還是……家中已有妻室，所以她注定是個見不得光的？

    這件事真是越想越蹊蹺，丁了了恨不得立刻沖到金陵城去逮住陳七問個究竟。

    這時里正的幾個隨從已經(jīng)捉了丁文義來了。一行人推推搡搡上了牛車，就要走。

    丁了了只得截住了話頭，低頭送別。

    王玉蓮在后面哭著喊著追上來，不敢往那些男人面前湊，只敢扯住丁了了的衣角，哭罵：“小畜生，你如今出息了！剛長出牙來，就準(zhǔn)備咬死你親叔叔了！你不得好死！你叔叔做鬼也不放過你……”

    哦。

    丁了了點了點頭，看向丁文義：“二叔你聽見了沒有？你還沒出門呢，二嬸眼里你已經(jīng)是個死人了?！?br/>
    丁文義被人綁了繩子堵了嘴，只氣得嗚嗚亂叫，正經(jīng)半點兒本事也使不出來。

    丁了了向里正擺了擺手道聲“路上小心”，那輛牛車就沿著山路嘎吱嘎吱走了。

    日影傾斜，轉(zhuǎn)眼已近傍晚。

    丁了了轉(zhuǎn)身回來，看向丁旺：“您先前說要找我看??？出什么事了？”

    丁旺忙走上前來正要開口，身邊卻忽然沖出一個婦人，搶著說道：“了了啊，我家三小子昨天晚上已經(jīng)醒了，但是今兒一早好像又有些發(fā)燒，你先去我家看一看吧！”

    她話音剛落立刻又被另一個聲音截了去：“你家三子就只是斷了條腿，多大點事！——了了啊，我孫子胸膛上好像有點潰膿……”

    “還有我還有我！我女兒臉上的線縫得好像不太整齊啊，會不會留疤？你一定先過來看看！”

    ……

    一堆人爭著搶著說話，真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