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把她的身影拉得老長。
她突然間停了腳步。
又迅速地往前走。
后面有腳步聲。
再往前走了幾步,她聽到腳步聲更快了些,好像她快了,后面的聲音也跟著快,這一條路挺長,左手是小學(xué)教師宿舍樓,右手邊是廠房,廠房與廠房之間還有條小道。
她本來一直往前走,索性往教師宿舍樓那邊走,教師樓下好多人出來乘涼,即使已經(jīng)入九月,還是熱,坐在外頭,風(fēng)吹來還有些涼意。
一走入人群里,她就敏銳地感覺到那個腳步聲沒有了。
好像,好像上輩子聽說過什么露/陰癖的家伙,專門在夜里堵住小女孩,然后讓小女孩摸他那個丑陋的玩意,嚇著了好些個小女孩,小女孩嚇著了還不敢跟家長說,難不成她也碰到那個惡心的家伙了?
不管是不是她還是慶幸自己當(dāng)機立斷繞路走的辦法,真碰到壞人,她約莫反抗的能力真沒有,萬事要小心,小心總沒錯。
遠(yuǎn)遠(yuǎn)地,就看到家里開著燈。
她腳步有些沉重,生怕即將面對的是壞消息,越走越慢,到最后快到家門口時,她覺得自己的雙腳跟灌了鉛一樣重,站在門外,一點聲音都沒有,屋里很靜,連電視的聲音都沒有,平時這個時間,正好看地方臺的電視劇,連播四集。
門虛掩著,她伸手一推,門就開了。
她媽趙霞睡在她與林潔的彈簧床里,蜷縮著身子,身上連條毯子都沒蓋。
而另一張床里,林長富也睡著,睡著跟個蝦子似的,看到林校走進(jìn)來,眼睛慍慍的朝她瞄了一眼就收了回去,臉色陰沉的可怕,似乎能從臉上滴出墨來——
而這種表情,曾經(jīng)最叫林校心驚膽顫。
這樣的表情,都能叫她心里不安,總有什么不好的事在等著她。
“媽?”
她輕叫了聲。
趙霞才輕輕地動了下,轉(zhuǎn)過臉來,露在昏黃燈光下的臉,還殘留著淚痕,眼睛紅紅的,充滿著無可奈何,最最叫林校心驚。
然而趙霞卻沒同她說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困覺,夜里頭外面亂跑做什么?”
“哎?!绷中]敢問。
這一夜,她睡得老好,林長富還在家里,錢應(yīng)該是順利地回到小舅手里了吧,不然以林長富這種間歇性就要發(fā)作一回的毛病,哪里還能在家里?她這么想,心里就好受了些,睡得就老好了。
睡得老好的結(jié)果大清早地讓她媽趙霞叫醒。
而且趙霞還遞給她錢。
這讓林校一愣,看看趙霞手里灰撲撲的一疊錢,又看看趙霞的臉,嘴唇有些干干的,她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才問出口,“媽?”
林長富已經(jīng)坐在那里吃早飯,像是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吃起泡飯依舊聲聲作響,似乎簡單的咸魚,能讓他吃出驚人的美味來。
趙霞摸摸她的頭,“拿去報名?!?br/>
聲音有點輕,還有點沙啞。
林校萬分驚喜地拿過錢,手都是顫抖的,“媽,這錢……”
“拿去吧,報名費總歸不能欠的,”趙霞慢慢地說話,神情充滿了疲倦,“好好讀書,媽會讓你跟你姐都讀書的,你要好好的,把壞毛病都改了吧?”
“嗯嗯!”林校用力地點點頭,力道很重,有瞬間她幾乎都要懷疑自己的脖子都快要承受不住,可她還是使勁地點頭,上輩子她媽苦了一輩子,“媽,我會好好讀書的,會好好的……”
“砰”的一聲。
林校抬頭看過去,只見到林長富陰著個臉站起來,剛才發(fā)出重重一聲的便是被他放在桌上的碗,見她看過去,林長富就瞪她一眼,就跟對著前世仇人似的。
“讀、讓你們讀、好好讀,我看你們兩姐妹以后有多少出息?!彼ο逻@句萬分惡毒的話,陰著個臉,走出屋去。
而上輩子,這時候已經(jīng)到處找不著他,他在外面待了幾天才回來,等回來時,沒等趙霞質(zhì)問他,他自己就拿著繩子往門上窗子那里的鋼質(zhì)豎條那里一弄,想要自殺——
還沒等他真鬧一把自殺的戲碼,趙霞醒了,把繩子給割了。
質(zhì)問他時,就一句話都不吭。
瞧著好像是知道他錯了的樣子,偏再多問幾句,他就跑了,這一跑不再是跑去賭博了,而是跑去老家了,老家的房子還在,住著她阿婆,深更半夜的叫船回了老家,也不去叫醒阿婆,一個人悄悄地躲入房間曾經(jīng)放置棉絮櫥里,把過來開房門透透氣的阿婆給嚇了一跳——
他自己到是回了老家,把她們娘仨丟在這里。
房東是聽到動靜,曉得租客要自殺,就立即叫她們趕緊搬,不過還給了她們點時間,東西先不般可以,但人不要再住這里,等她們找好房子再過來搬東西,至于欠他們的房租,打個欠條慢慢還。
那會,她記得就是去的大阿姨家住。
往事不堪回首。
不止一次,林長富總是會間歇性的發(fā)作起來,一年總是要有那么一次,有時候嚴(yán)重些,有時候輕飄飄的,偏趙霞沒同他離婚,一直就這么生活著,出一次事,她兇狠地罵他,好像是給罵住了,會長記性的,下一次還是會這么干。
不止如此,他還老覺得自己得了壞毛病,哪里有一丁點不舒服,就跟個大爺似地胡哼哼,好像家里人都要看著他死似的,到醫(yī)院一檢查,身體比趙霞要好多了,更是比林校好太多,查過一回,總有些天好清靜,可也指不定什么時候突然間又發(fā)作……
林??粗w霞,“這次做生意有掙這么多?”
做魚生意,其實看船,有經(jīng)手的船多才掙得多,經(jīng)手的船少掙得也少。
“嗯,”趙霞到灶臺前盛了碗泡飯放在桌上,慢吞吞地吃起來,才吃了一口,實在是咽不下去,看林校還站在那里,手里緊緊地拽著學(xué)費,“昨天我去算賬的,把該給的都給了,還有這些剛好夠你的學(xué)費,你魂都要長點,學(xué)費是給你讀書用的,你要是拿去做別樣事體,我以后就隨便你要上山還是要下海,都隨便你……”
林校沒應(yīng)聲,把這幾百塊錢都拿好放在褲袋里,還把褲袋的扣子都扣好,生怕一轉(zhuǎn)眼這些錢就不見了。
“我要睡會,”趙霞飯碗一放,實在是沒心情吃飯,往床里一躺,“午飯別叫我?!?br/>
她的常態(tài),林校早就知道。
經(jīng)過的事情太多次,她一貫知道趙霞的反應(yīng),最多是不過在家里躺幾天,他來賣好,兩個人又好了,好像那些事根本不存在似的。
只是,她心里還是忍不住地猜測這回趙霞要躺幾天,盡管這么想有些對不起辛苦一輩子的趙霞,她還是控制不住內(nèi)心的想法,那些想法就跟荒野上奔騰的野馬一樣,鮮活,卻不受制約。
九月二號,開學(xué)第一天,昨天一號是報名,二號才是正式上課的時候。
下自習(xí)課時,林校掏出錢,并仔細(xì)地在每張錢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寫的極為認(rèn)真,好像她的名字還不習(xí)慣寫似的,她寫得很認(rèn)真,根本沒去注意到同桌看她的眼神,那種帶著審視的眼神。
“你沒交學(xué)費嗎?”同桌問她。
她寫著名字,好半天才回頭看向同桌,眉毛微微上挑,笑著問她,“今天交不行嗎?”
同桌家父母是有單位的,跟她這樣的家庭完全不同。
“那到不是。”同桌收回了視線。
林校卻是站了起來,“讓讓,我去班主任那里一下?!?br/>
同桌站開來,讓她走出座位。
林校懶得去猜同桌的想法,別人的想法,與她有什么干系?
班主任的辦公室門開著,里面坐著不止一位老師,擺著四張辦公桌,一間辦公室足可以容納四位老師,林校走進(jìn)去的時候,她們的班主任正在備課。
“胡老師,我的學(xué)費?!?br/>
她頭一次覺得自己的聲音是這么的脆生生,充滿著朝氣。
而上輩子她一直覺得自己生活在陰暗的地溝里。
胡老師放下手頭的書跟筆記本,給她開了張□□。
這張□□被林校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沒去折疊,而是直接攤開在手心里,她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永遠(yuǎn)都看不夠這張□□,沒錢,就沒能讀書,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后面的結(jié)局,絲毫不起眼的小人物,甚至連微塵都不是。
鑒于正式課程開始后會面臨著夜自修,林校實在是抽不出時間來專門到顧家給顧景晟寫作業(yè),索性直接到一樓去顧景晟,到一樓時,她下意識地往樓上看,二樓到四樓的圍欄,都趴著好多學(xué)生,有些在交頭接耳,有些在看著下面指指點點說說笑笑。
她有段時間也愛趴在那圍欄,看著樓下的初二跟初一學(xué)生。
顧景晟在一班。
往教室門口一站,她直接就叫了,“顧景晟?”
這么一叫,且這么一站,引來教室里所有學(xué)生的側(c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