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記果林就在孟家大宅的側(cè)面,方圓幾十畝,柿子樹、酥梨、板棗總數(shù)約有千余。通往果林的一條大道是孟積珍自己出資修的,因這條道一直通向渡口碼頭,除了自家,還惠及不少客商旅人,因此得了縣上的表彰,弄了個“良紳”的名號。
騾車在平整的大道上走得四平八穩(wěn),孟積珍在騾車里坐得也是四平八穩(wěn),遠遠望見郁郁蔥蔥一片濃綠中,色彩斑斕飽滿圓潤的果子綴得滿滿當當,壓得枝葉搖搖欲沉,心里更是舒坦愜意?!瓣J賊不來便罷,來了,咱也有法子支應(yīng)他”
孟雅春回到書院,點翠已將書案拾掇齊整,手挽一個花包袱坐在杌子上等他。
“少爺,我明日身子不爽利,跟你告?zhèn)€假,歇一日?!秉c翠皺巴著臉道。
孟雅春喜上眉梢,一正經(jīng)地點頭“好爺準了好好歇著啊”
“先別得意早了,人家肯不肯來,我娘放不放人,可是另呢”點翠覺得自己被利用了,十分不滿,暗暗腹誹著。
點翠出去,孟宜春就來了。
“你到底給爹支了個什么妙招逗得爹表情怪怪的,然后精神見長跑去看果林去了”
“了不是什么妙招,是險招。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的?!泵涎糯翰痪o不慢地賣關(guān)子。
“哦也許你那招根就用不上,闖賊他就來不了”見弟弟不肯,自己又猜不著,覺得自己輸了一籌似的,孟宜春嘴上著話,將折扇使勁一甩,輕搖慢撲,作出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
“非也,非也我倒覺得闖將十有八九能搶到這里來,弄得好的話,沒準兒京城里那把龍椅都能叫他搶了去,你信不信”罷,自己也擎開折扇,兄弟兩個面對面著,一齊故作瀟灑的揮舞扇子。
“你冷不冷啊”片刻之后,兩人覺得無聊了,各自收了折扇。
孟家兄弟非但是一母同胞,而且是雙生子,相貌氣韻相似到了極致,就連習慣愛好都是一般無二,只是在時局看法上,有著東參西商似的分歧。明廷與闖賊孰勝孰負,兩人討論過不止一回兩回了。
孟宜春收起頑笑,肅然道“咱們打個賭,怎么樣我賭朝廷年之內(nèi)必能靖滅內(nèi)寇”
“好我賭李闖他日高踞龍椅”
“那么,賭注呢”
孟雅春想了一陣“尋?;I碼壓不住這么大的盤子,再想想”
大丫后晌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盯著扉娘的臉看。這張臉上最出彩的就是這一對毛茸茸的眼兒,睫毛長而濃密,它濃密,卻又輕柔如霧,將一對清亮星眸輕輕一攏,韻致就恰到好處的顯出來了。鼻子巧圓潤,似一塊隆起的玉,不偏不倚嵌在最適宜的位置,嘴唇豐潤,線條分明又不失柔和,再配上一張精致的蛋形臉盤兒
扉娘被她盯得發(fā)怵,把臉一別“看什么呢”
大丫重重地嘆氣“這都是命,胎里帶來的命你不是他都沒瞧你一眼么”
“是真的,他沒發(fā)現(xiàn)我?!?br/>
大丫不信“那他為何巴巴的求我生病,好叫你去替”
扉娘心里突地猛跳一下,抬頭看了看大丫,覺得她言語爽利是個可以交心的人,而且她已經(jīng)知道了一點,何妨再多知道一點
“上回沒看過,又不是從前沒看過呀”扉娘含羞答道。
“啊哦”大丫長長的驚嘆,這才恍然“原來是老相識了,難怪。那你明天去不去呀”
“我我不知道。”忸怩了半天,扉娘才給出這么個答案。
大丫目瞪口呆“你不知道嘿,你都不知道,誰個知道”
翌日雞鳴三遍的時候,耳房里悉悉有了動靜,還有輕悄的話聲。
“你盡管去,娘那里有我頂著?!?br/>
“嗯?!?br/>
“記得早點回,就這一天啊”
“嗯?!?br/>
門開了,里面走出兩個姑娘。前頭一個穿一身水紅綾衫,腰間系一條杏色百褶長湘裙,手挽一個花包袱,后面一個穿一身五色拼接的水田衣,手上空著。她們躡手躡腳靠近大門,后面一個伸手去撥門栓。
“怎么起得這般早哇”又粗又大的嗓音在身后突兀的響起。兩個姑娘驚得身子同時一顫,不消回頭,就知道是何鄭氏來了。
何鄭氏在她們背后,蓬頭垢面,看樣子是剛剛起身,她叉手朝兩個姑娘盈盈地笑“怎么兩個都起來了也不多睡會兒”
“啊娘也好早哇。”大丫反應(yīng)過來,沖母親何鄭氏甜甜的笑“她起來送我一程的?!?br/>
“送啥呀你不認得路還是剛纏了腳要人扶”何鄭氏目光犀利,大聲諷刺女兒拙劣的借口。
“那娘,我走了啊”大丫訕訕笑著,肚里暗念一句“少爺對不住啊”,拿過扉娘手上的包袱,門栓一撥閃身出去了。
大丫常在主家歇宿,昨天無緣無故跑回來,何鄭氏就感覺蹊蹺,果不其然一早被自己逮個正著。她盯著扉娘回到耳房,自己才去天井洗漱。
扉娘和衣躺回床上,眼睛望著窗外,晨靄重重的天空只有幾許白,昏沉沉的顏色讓人心情跟著陰郁,只有那一點逐漸亮起來的白色,讓她心里不時的竄起幾許希冀。
“怎么又是你”大丫前腳才到門口,書房里面就想起孟雅春失望的聲音。
大丫很委屈,家里門神把著門,她有什么辦法
“少爺,她今兒實在走不開呀”
孟雅春坐正身子,提筆寫字。
大丫過來磨墨,殷勤地問“少爺今日的八股文章,作出了幾股呀”孟雅春蹙眉不語,只顧埋頭走筆。末了,將一張花箋捧起來,心地吹干折成方勝,遞給大丫道“再辛苦你一趟了?!?br/>
大丫出了書房,在院子里找了個隱蔽的花叢坐下來,展開花箋,字寫得很用心很工整,除此以外,她再也看不出來別的什么了。干瞅了半天,恰好孟飯兒經(jīng)過要往書房里去,“飯兒飯兒這里來”
少爺寫的情箋哩孟飯兒興致高漲,接過花箋,和大丫一起鉆到花簇下,興奮地打開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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