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杜文曦和何青梅正在興高采烈地討論著中考。

    杜文曦初中三年兩年在石城度過，最后半年進了清江區(qū)的顧亭中學。顧亭中學是顧亭鎮(zhèn)最好的中學，但是清江區(qū)六個街道，七個鄉(xiāng)鎮(zhèn)，顧亭鎮(zhèn)算是鄉(xiāng)鎮(zhèn)，也就比馬肅的家鄉(xiāng)青禾鎮(zhèn)稍微好點，沒有什么可聊的。

    何青梅就不一樣了，何青梅和夏安然都來自海巖市第一高級中學初中部。不算中考單獨出題的陽池高中，海巖市一共一所五星級高中，四所四星級高中，秀安中學是五星級高中，另外四所，分別是同在市區(qū)的海巖市第一高級中學，新南區(qū)的合川中學，順寧區(qū)的天華中學，以及北港區(qū)的北港中學。

    除了秀安高中，其他四所學校都有龐大的初中部，海巖一中的初中部一個年級將近二十個班，跟高中人數(shù)仿佛，其他三所高中初中部每個年紀也有十來個班級。秀安高中的初中部是最近三年才籌辦的，第一屆只有四個班，二百多號人，但是實力不容小覷。

    自主招生實驗班秀安中學一共招八十個人，本部初中部就進了十來個，市一中來了十來個，其他三所高中初中部各來五六七八個不等，這就差不多占了一半的名額，剩余一半，海巖市五個區(qū)七八十所中學分，平均下來每所分不到半個。

    就拿馬肅所在的桃陵區(qū)，整個區(qū)考進實驗班的就只有七個，其中兩個來自桃陵一中，兩個來自青禾中學，另外三個來自其他三個鎮(zhèn)中學。青禾中學教學質(zhì)量在桃陵區(qū)一向不算拔尖，這一次居然能夠和區(qū)重點中學桃陵一中并駕齊驅(qū)，著實讓校領導揚眉吐氣了一回，因此馬肅和另外一個同學魏彧獲得了青禾中學每人3000元的特等獎學金的獎勵。

    自主招生完全靠考試分數(shù)排名，除非有馬肅不知道的特別加分項，不然的話整體來說還是比較公正的。由此也可以看出秀安中學和市一中在海巖市范圍內(nèi)的統(tǒng)治力，秀安中學人數(shù)太少，但是基本實驗班的錄取率達到了10%左右，市一中錄取人數(shù)甚至超過秀安中學初中部，而且還要考慮到市一中也參與這一次自主招生，而且招了八十個。何青梅之前就透露過，像他們這種基本能夠確定考中秀安中學的尖子生，市一中從校領導到班主任，挨個做工作，希望他們能夠留在本校。何青梅、夏安然這種毫不猶豫地叛變了，從四星高中跳槽到五星高中繼續(xù)當學霸，肯定還有不少被說動的，能夠考進秀安中學而選擇留在自己學校的實驗班的。

    所以從實驗班的人員構(gòu)成就可以看出，市一中在整個海巖市初中生教育水平上的強勢地位。這一次的中考，興風作雨的肯定也是他們這一幫子人。

    像秀安中學、海巖一中這樣的重點中學中考錄取名額一般分兩步走。首先確定全市中考分數(shù)，根據(jù)分數(shù)擬定本校計劃內(nèi)招生名額，根據(jù)名額劃定錄取分數(shù)線，這就是傳說中的統(tǒng)招分數(shù)線，俗稱競爭分數(shù)線。統(tǒng)招生大概占本校招生總額的20-30%，其次市教育局按照均衡教育資源的規(guī)定，將秀安中學等五所高中部分招生指標直接下達到各初中學校，給予不同學校確定的招生人數(shù)，學校根據(jù)成績排序，由高到低確定錄取人數(shù)。這就是所謂的指標生，也就是分配名額分數(shù)線。一般來講，統(tǒng)招分數(shù)線比指標分數(shù)線高20-50分。

    像馬肅所在的青禾中學，每學期有一個同學能夠達到五所高中的統(tǒng)招分數(shù)線就謝天謝地，大多數(shù)需要靠指標名額進入秀安高中這樣的學校，比如秀安中學在青禾中學往年的指標名額只有三個，海巖一中是五個，五所重點中學，加起來一共二十來人左右。

    而秀安中學每年從海巖一中招的學生，連統(tǒng)招帶指標，將近兩百人，有時候馬肅覺得挺不公平，但是人家海巖一中初中部的人也覺得不公平。海巖一中的指標名額最低分數(shù)比青禾中學指標最低分數(shù)通常要高十分左右。

    說到底還是城鄉(xiāng)教育資源的失衡。中考沒有高考那么嚴謹，命題的老師基本就是五所重點中學的教學骨干，從出題思路到出題方式和范圍，這五所中學的學生都具有青禾中學這種鄉(xiāng)下中學無可比擬的優(yōu)勢，而且他們的老師經(jīng)驗更豐富，方法更科學，管理也更嚴格。

    可以想象，何青梅、夏安然這種來自海巖一中的學霸，周圍的朋友、同學，基本也是奔著秀安中學、海巖一中這種重點中學來的。而且他們都在市區(qū)，雙休日就能聚到一起，吐槽吐槽中考的題目，預測一下統(tǒng)招和指標分數(shù)，順便交流一下哪個考場哪個中學的倒霉蛋答題卡順序涂錯了，在那里手忙腳亂的改，結(jié)果收卷嶺響了，答題卡剛擦掉一小半。

    余璇初中念的是海巖五中，市區(qū)一所比較差勁的中學，一年能考上秀安高中的跟青禾中學差不多。但是五中好歹是在市區(qū)，余璇又是出了名的喜歡瞎摻和，鐘士銘跟馬肅相若，也是來自鄉(xiāng)下中學，但他顏值比較高，成績也比較好，跟夏安然和何青梅處得都比較好，所以談得也很有興頭。

    馬肅聽了一會兒，感覺話題馬上又要偏到暑假到哪里去玩的路子上去，突然鐘士銘轉(zhuǎn)頭看了馬肅一眼，蠻有意味地想了想，才說道，“我想想看啊，老馬在他們中學肯定也是叱咤風云的人物，還蠻想看看那時候的老馬是什么樣的?！?br/>
    老鐘這么一感慨，杜文曦、余璇他們都跟著轉(zhuǎn)頭看馬肅，“想象不出來，感覺好奇怪?！倍盼年匦α藘陕?，然后有點夸張地叫道，余璇跟著笑起來，“也說不定的哦，說不定那時候的老馬也特別能慷慨激昂來著?！?br/>
    除了余璇，這幾個都算學霸，至少馬肅眼中的學霸，高一分班都去了實驗班，要還是三天前的那個馬肅，他一準被鐘士銘這種沒由來的感慨弄得漲紅了臉，這也難怪，在這群學霸們跟前，半個學期實驗班的生活馬肅都憋憋屈屈毫不起眼，性格、學習成績上都沒有出彩的地方。原來的那個馬肅當然會為了這幾句話感到受傷，但是現(xiàn)在，十來年職場下來，一身皮早就硬得能當盔甲，“我們鄉(xiāng)下中學跟你們市里不一樣，老師一個兩個都野蠻的很，我們成天就是老老實實讀書，敢搖尾巴，班主任一巴掌就扇過來，兩天還退不了紅印子。我就親看看我老師用木頭三角板揍人，三角板斷成幾截了都，老師還沒停手。所以一般我們都比較規(guī)矩?！?br/>
    “切。”余璇扁了扁嘴，發(fā)出不屑的鄙夷聲，“這話水分很足，不管怎么找，我肯定沒辦法從衛(wèi)生間身上找到規(guī)矩這兩個字。主要還是人的問題?！?br/>
    衛(wèi)生間就是魏彧，魏彧和衛(wèi)浴同音，衛(wèi)生間也就成了魏彧的綽號，這個綽號魏彧從小學叫到初中，再從初中叫到實驗班，然后繼續(xù)叫到高中。這事跟馬肅沒關系，他們雖然來自同一所初中，但是沒有同過班，剛來那會兒相互都還比較客氣，怪只能怪魏彧的名字和他的綽號契合度太高。

    魏彧喜歡招惹女同學，通常是漂亮的女同學，偶爾沒有漂亮女同學可以招惹，就葷素不忌，不是那么漂亮的女同學也能讓他樂此不比。余璇名字挺好聽，長得也還可以，主要的問題跟馬肅一樣，有點胖，實驗班一群學霸之中，難得有幾個胖子，馮彥明算是大胖，馬肅算中胖，顧爾卓算小胖，余璇就是女胖。作為學霸密集區(qū)，實驗二班本來女生就少，統(tǒng)共十來號人，女胖子就更少，或者說沒有，因而余璇這種稍微顯點富態(tài)的就被不客氣地冠上了女胖子的名號。

    胖女生一般都會跟漂亮女生關系比較好，比如跟她同一個小區(qū)的林景媛，比如她座位兩邊的何青梅和夏安然。魏彧當過幾個禮拜余璇的前座，敏銳地覺察到了女胖子和漂亮女生的關系，因此常跟她開玩笑，一來二去就比較熟。

    “他不一樣，你瞧瞧他那聰明漂亮勁，算是他們班主任心目中的寶貝，掉根頭發(fā)都得心疼半天。我就很一般了，偶爾還一副笨頭笨腦的樣子，老師有時候走過去看見了心里不爽，就得在我腦袋上來幾下。”馬肅笑道，這話半真半假，初中卻是有一位老師看馬肅很不爽，有一次數(shù)學考試，馬肅解一道難題解不出來，左手握拳墊在下巴底下趴在桌上思考，監(jiān)考老師打他旁邊經(jīng)過，就直接對著全班說，“做題就好好做題，別手墊在下巴下邊一幅蠢樣。”

    “笨談不上，不過確實挺呆的。少看點沒用的書，老馬，你看你鏡片都多厚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咱們班學霸勒?！庇噼屏笋R肅一眼，口氣活潑歡快，心直口快。

    “挺好挺好，我這學渣偶爾也能有點學霸們的感覺?！瘪R肅輕松接過話頭，“希望伍老師今天能稍微克制一點，你們反正就在海巖市區(qū)，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最多一個鐘頭，我們青禾六十來公里，起碼三個鐘頭，比到ay市還遠?！?br/>
    “你們那就是延州好伐？下次我們?nèi)パ又輾g樂谷，肯定得到你家吃頓飯。”關于延州和青禾的關系，錢陸仁就比較了解了，畢竟跟馬肅當了一個學期的同桌，忍不住開口說道，“有這個暑假想去延州歡樂谷的嗎？可以提前約一下。”

    夏安然看了馬肅一眼，沒有說話，杜文曦向來是看不慣錢陸仁的，錢陸仁這么提議，杜文曦馬上反對，而且非得弄個高大上的理由來，“延州有什么好玩的，干脆去香港迪士尼，肯定比歡樂谷好玩。里面花車巡游的時候，各種各樣的迪士尼漫畫都出來了，那個熱鬧喲，沒去過還真想不出來?！?br/>
    余璇家境平常，香港迪士尼是肯定去不了的，延州歡樂谷顯然也興趣寥寥，意興闌珊地說道，“算啦，天這么熱，到哪去玩都是一身臭汗，我還是安安穩(wěn)穩(wěn)呆在家里得了?！?br/>
    鐘士銘立刻開始拿余璇和懶和胖說事，鐘士銘這人比較奇怪，說話做事都透著一股漫不經(jīng)心，所以時常顯得口無遮攔。當然此時馬肅的心思已經(jīng)完全不在鐘士銘那副帶著些微嘲諷意味的腔調(diào)，他在想剛剛夏安然給他的一眼睛。

    二十年后的馬肅對夏安然記憶比較模糊，畢竟只在實驗班一個學期里有過短暫的交集，之后夏安然呆在實驗班，馬肅被刷到加強班，然后夏安然去上海上大學，馬肅留在省內(nèi)讀了平江大學，再然后馬肅去了上海，夏安然去了美國。

    但是每當想起夏安然，不管是高中還是大學還是踏上工作崗位，馬肅總能感受到片刻溫情。這種溫情來自暗戀，卻與情愛無關。

    夏安然的氣質(zhì)勝過長相，她不是嚴格意義上的美女，額頭略寬，眼底臥蠶與靈動的眼睛相比稍顯死板，她的嘴唇時常拉直，顯出這個年紀的少女不該有的嚴肅和冷靜。就身高和腿長而言，胸顯得太小。

    但她身上有馬肅著迷的東西，她冷靜認真，總能從容應對讓馬肅手忙腳亂的各科難題，她有溫情的笑容和溫和的嗓音，無論跟誰，都客客氣氣大大方方地交流，她身上滿是爽朗的帥氣的青春，課間和男生討論nba，體育課興高采烈地在籃球架下打轉(zhuǎn)。

    馬肅很早的時候就喜歡上了夏安然，他上課的時候打量她的背影，下課的時候又匆匆避開眼神，他在食堂黑壓壓的人群里尋找她的身影，又在體育課上默默注視著她·，他從不想引起她的注意，卻時刻留意著她身上發(fā)生的一切。

    過了有一個月還是兩個月，夏安然察覺到了馬肅對她的異樣。上課的時候，當馬肅視線習慣性地飄到她的馬尾辮上的時候，好幾次撞在了她匆匆回過來的忽閃的眼睛上，她會在食堂里下意識地回頭看一眼，然后正好看到馬肅快速閃開的視線，當馬肅加入到他們的談話中去后，夏安然的嗓音會變得更輕，話說得更少，而更專心致志地聽，當何青梅偶然看到馬肅拿著一本插圖精美地《雪國》忍不住發(fā)問時，她會恰到好處地解釋川端康成在rb乃至整個世界文學界的地位和影響。自由活動課的時候，當她看到馬肅一臉索然無味的時候，會邀請他跟她們一起打乒乓球。

    她恰到好處地顯露著她的善意和溫情，讓馬肅能夠和她舒服地相處，她從未拒絕過什么，卻讓馬肅實實在在感受到了她對這件事的態(tài)度，她用善意化解尷尬，他用溫情消融沮喪，她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做，卻讓馬肅心滿意足，無比懷念。

    在這件事上，沒有誰比她做得更好，二十年后的馬肅再見到夏安然閃閃發(fā)亮的眼睛和明媚的額頭，再沒有十六歲那年的悸動和憧憬，只有淡淡的感激、溫暖和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