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橋上終年云遮霧繞，橋下黑水翻滾如同沸水。死魂們排著長長的隊伍于橋頭領(lǐng)湯，一飲而盡方能上橋，走進(jìn)濃霧輪回轉(zhuǎn)世。

    聽聞守奈何橋的第二十四代孟婆是個男人。聽聞他長相普通，平平無奇。

    聽聞他不僅免費(fèi)送湯，也順帶發(fā)展茶葉蛋等周邊業(yè)務(wù)。

    “忘情水，一碗不愁，二碗忘憂，三碗……”男孟婆守在奈何橋頭舀湯時順帶吆喝兩聲。長長的隊伍緩緩向前挪動，排隊過橋。

    遠(yuǎn)遠(yuǎn)望去，他身材頎長，劍眉星目，鼻若懸膽，側(cè)顏輪廓分明。

    “……長相普通？平平無奇？你們地府對容貌的要求很高?。　憋L(fēng)月筆自月華的袖口冒出頭來。

    前頭帶路的鬼差詫異回頭，“仙君們不曉得鬼力可以自帶美顏嗎？孟婆他不肯美顏，日日一副素顏，自然及不上……嘿嘿！”

    月華：“……美顏？”

    逾明：“……自帶？”

    風(fēng)月筆自袖口竄出來，懸浮在半空，興奮道：“如何美顏？”

    “仙君們稍待，容小的示范一下。”鬼差露齒一笑，標(biāo)準(zhǔn)的八顆牙。他將雙手?jǐn)n在唇邊成喇叭狀，高聲叫道：“美——人——”

    橋邊排隊等候的眾鬼齊齊回頭，十個里竟有九個美得令人心慌。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不足以形容女鬼的姿容，朗眉星目、豐神如玉不足以形容男鬼的風(fēng)姿。

    鬼差見仙君們目瞪口呆，十分得意，又喊一聲：“孟——婆——”

    孟婆回首，淺淺一笑，竟似一朵清新的小花，淹沒于美貌洶涌的鬼潮中。

    月華：“……果然?！?br/>
    逾明：“沒有對比便沒有傷害?！?br/>
    風(fēng)月筆直立懸浮半空，半晌無語。

    鬼差偷笑，躬身拍起馬屁來，“仙君們瞧瞧便罷，那些都是鬼力制造的幻象，當(dāng)不得真。當(dāng)不得真！哪里及得上仙君們的半分仙姿!”

    風(fēng)月筆倏的一動，自上而下，虛空勾勒了一幅美人剪影。美人有點眼熟，似乎在哪里見過。

    逾明一聲嗆咳，“它果真喜歡美男?！?br/>
    月華不解。

    逾明一個眼神示意，月華順著目光看過去，正是“孟婆”。

    “虛假的美，俗不可耐。我風(fēng)月筆，中意的是真正的美人（美男），天然去雕飾那種！”風(fēng)月筆的小奶音里帶著傲嬌。

    月華與逾明對視一眼，相視一笑。

    “如此美顏，他們輪回時……”月華眨眨眼。愛美之心，仙不例外。

    鬼差嘻嘻一笑，忙道：“輪回后自當(dāng)恢復(fù)原貌！所以說當(dāng)不得真，不過是大家圖個樂子?！彼笥乙豢?，無人偷窺，便將一手?jǐn)n在唇邊，悄聲道：“地府的新任冥王下令，死魂太丑有礙觀瞻，須得使用鬼力美顏方能在地府行走。”

    風(fēng)月筆連連點頭應(yīng)聲：“誠然，太丑的，有礙觀瞻！可誰讓他們整的如此……如此千篇一律！美則美矣，不及某人?！?br/>
    “嗯？那個某人是誰？”逾明挑眉。

    “當(dāng)然是現(xiàn)任孟婆?！痹氯A面不改色。空氣中酸味泛濫，為了保證空氣清新，盡早澄清比較好。

    月華一行與“孟婆”寒暄時，機(jī)靈的鬼差接過木瓢，為過橋輪回的死魂們發(fā)放“忘情水”。

    本代孟婆真名莫司提，供職已有千年。

    他將“孟婆湯”更名為“忘情水”，湯的配方也幾經(jīng)改造，如今苦味淡薄，入口酸澀更多一些，恰如情之滋味。

    他還開發(fā)了忘情水的周邊產(chǎn)品“茶葉蛋”，此蛋并非真的茶水煮雞蛋，乃以彼岸花花瓣熬湯的殘渣捏丸制成，十分滑嫩，入口便滑入肚腹。不肯飲用忘情水的，吃個“茶葉蛋”也有相同功效。

    因著許多實用的“發(fā)明”，每每年關(guān)票選“地府最受歡迎鬼差”，他的選票最多，當(dāng)之無愧的第一。

    聽聞兩位仙君是來查看三生石，莫司提指著逾明神情變幻數(shù)回，“哦。哦？哦！我識得你！”

    “仙君之前歷劫，每一世輪回前都吃了無數(shù)茶葉蛋，飲用數(shù)碗忘情水！最終還要問我，他的心上人輪回去了何處?！蹦咎嶙笫帜槠鹨幻恫枞~蛋，右手端起一碗忘情水，“我還以為忘情水與茶葉蛋變質(zhì)失效，嚇得我反復(fù)實驗數(shù)回。”

    茶葉蛋不過鵪鶉蛋大小，色澤金黃，精致小巧。忘情水呈淺黃色，看似酒水，聞有異香。

    月華心中一動，逾明牽她的手愈發(fā)緊了。

    “女仙君，我也記得你。從不多話也不停留，一碗忘情水走得瀟灑從容，濃霧中也從未駐足回首。”頓了一頓，他的手遙遙一指，“三生石便在橋上，隱于霧中。有心人方能得見?！?br/>
    月華與逾明十指緊扣，緩步上橋。

    橋邊石碑“奈何”二字暗紅如血。橋上霧氣濃郁，二仙的身影沒入霧中時，“孟婆”莫司提朗聲道：“即便同時看向三生石，每個人也只能回顧自己的前世今生，瞧不見旁人的?！?br/>
    霧中隱隱有一塊透明晶石，高約丈許，寬約三尺，立在正中。

    二仙駐足，同時以手指觸向晶石鏡面。鏡面泛起漣漪，一道璀璨的光華穿透濃霧，驚呆外間眾鬼。

    莫司提驚嘆，“好一個相思化灰！千年難得一見哪！”順手將一個茶葉蛋放入口中，吞了。

    舀湯的鬼差盯著濃霧中的光華，一時忘了自己的差事，舀了一碗湯竟自己喝了，引得排隊的死魂一陣騷亂。

    月華想看的是第六世，槿娘這一世。鏡面飛速劃過某些片段，停留在槿娘這一世。

    槿娘出身商賈富戶之家，自小聰慧，三歲便通讀《三字經(jīng)》、《百家姓》、《千字文》與《弟子規(guī)》等啟蒙書籍，六七歲時已熟讀《四書五經(jīng)》、《論語》、《孟子》與《笠翁對韻》等著作。

    上元佳節(jié)，因貪看花燈猜燈謎，她與家人走失。陌生街頭，她被蒙汗帕子捂住口鼻，醒來時已一路顛簸被馬車帶出城。

    馬車中孩童眾多，途中她數(shù)番出逃，最后一回險些成功。人牙子未免后患，途經(jīng)一處山村時賤價將她賣掉。

    她被賣的那戶人家，正是瘋子家。她作為瘋子的童養(yǎng)媳，過得十分艱辛。

    逃走，抓回來，挨打挨餓。再逃走，再抓回，再挨打挨餓。循環(huán)往復(fù)數(shù)年，她終于認(rèn)命了。

    成親前，她被看管得很嚴(yán)，別說逃跑，便是懸梁割腕也辦不到，因為拿不到麻繩與刀剪。只能一日日耗著年頭，如同待宰的羔羊。

    十五歲不到，她便被逼著與那瘋子拜堂成親。成親后，日子愈發(fā)艱難，瘋傻的夫君甚至在婆婆的安排下強(qiáng)迫了她。

    一年后，她有了身孕。

    十月懷胎，她艱辛產(chǎn)下一子一女。卻是兒子癡傻，女兒白發(fā)。

    癡傻兒三歲時意外身亡，那家人為此喊打喊殺，要?dú)⒌羲陌装l(fā)妖孽女兒。她拼死護(hù)住孩兒，自此額頭落疤破相，唯有以厚厚的劉海遮擋。

    女兒六歲時，她才遇上那個改變她命運(yùn)之人。

    那人，是村里新來的教書先生。

    村里女子十有八九不識字，她不僅識字，也略通詩書。因為女兒的緣故，與他結(jié)識。

    他同情她們母女的遭遇，卻無力改變，只得暗中接濟(jì)。因為她的聰慧，他甚至漸漸……愛上她。

    她初嘗情愛滋味，卻終日惶惶。他說他來想辦法，帶她們逃離村子，幫她尋回家人，上門提親明媒正娶。

    那個肯為她的妖孽女兒取名，肯暗中接濟(jì)她們母女，甚至肯帶她們逃離此處的男子，卻在逃亡那一夜，失約了。

    子時，磅砣大雨。她將女兒護(hù)在懷中，瘋子的腿腳一回又一回將她踹回泥濘里。五臟六腑移位，經(jīng)脈逆流受損，骨頭斷裂移位。她的目光穿透密集的雨簾看向村口的方向，那里當(dāng)真有接應(yīng)的馬車么？

    只差一步，她與幸福自由只差一步。死也不甘心！

    昏迷之前，她見到族長身后姍姍來遲的他。

    她最后一道模糊的視線，是他附耳與族長密談，族長一臉笑意地點頭。

    五更時分，她自冰冷的柴房蘇醒，身子已無法控制，唯有意識還算清明。

    族長的長女來看她，言語間似乎對出逃之事有所察覺，走時留下一句“忠告”與幾枚銅錢，她才了悟那人失約的因由。

    不想婆婆躲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待族長長女走后，婆婆伙同妯娌以敗壞門風(fēng)為由，遞予她一把剪刀，逼她自行了斷。

    她的女兒自知哀求無用，撲上來搶奪剪刀。爭搶時，婆婆在妯娌的幫助下，險些刺中她的女兒，她拼著最后一絲力氣翻身坐起，抱住女兒擋了致命一擊。

    未免女兒失去求生欲望，她留下一句遺言：“好好活著，為了娘親……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