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幽靜,??篝火熊熊燃燒，只是那火光在亮白的神光前毫無抵抗之力。

    萊恩終于看清了月神的臉，但他并沒有驚訝,??因為在此之前他已經(jīng)從科特嘴里得知,??月神有張和他們迥然不同的面孔,??他是俊美的,??可他的美卻帶著濃重的距離感，絕不是他們身邊可能出現(xiàn)的人。

    世上不缺俊美的男人,??貴族當(dāng)中也有美男子，可他們的美是易得的，易見的，易被世俗侵染的，唯獨眼前的神不會。

    祂生來高貴，遙坐天邊,??祂不需要人來認(rèn)同祂。

    人卻需要祂的認(rèn)同，才能在夜晚沐浴月亮的光輝。

    尤其在月神展現(xiàn)神跡后,??萊恩的身心已經(jīng)徹底臣服,??獻(xiàn)給月神的禮物竟然在瞬息間被收走了，而他甚至沒有聽到一聲異響。

    萊恩朝著篝火前放置“禮物”的地方看了一眼，那些活牲,??金銀和美酒都被收走了,??但卻留下了一箱寶石,??不對，不僅留下了，甚至還多了一箱。

    他的眼神很好,??加上那箱子沒有蓋上,??萊恩看清了箱子里的寶石。

    紅寶石居多,??藍(lán)色寶石和綠色寶石要稍微少一些，但怎么看都比他為月神準(zhǔn)備的寶石更好，個頭更大，隨便挑出一顆，都很可以鑲嵌到國王的王冠上。

    萊恩頓時心慌起來，他害怕月神嫌他準(zhǔn)備的禮物不夠好，不夠虔誠。

    他和科特并肩站著，但卻難得沒有升起對科特的敵意，甚至希望月神大人能把目光放到科特身上，而不是自己身上。

    但他的祈禱沒有得到月神的憐憫，他聽見月神大人用那怪異動聽的聲音問他：“我不喜歡寶石，這些寶石你可以留一部分，另一部分給我換來些有趣的東西?！?br/>
    萊恩松了口氣，沒有責(zé)怪他就好。

    他低著頭，討好諂媚地說：“好的，月神大人，我一定會辦到您讓我辦的事?！?br/>
    很快，月神的聲音再次響起：“我救了一個人類，由他來管理這片土地?！?br/>
    “山下的土地我不在意，依舊是你的領(lǐng)地，只有這座山，我希望能建立一個新的人類村莊?！?br/>
    月神輕笑了一聲：“那一定會很有趣。”

    萊恩連忙說：“我的領(lǐng)地就是您的領(lǐng)地，我只是您的奴隸，奴隸怎么配擁有土地？”

    月神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身上，萊恩一個激靈，身體不由自主的僵直，全身的汗毛倒豎。

    “你很好。”他聽見月神對他的稱贊，萊恩心里的巨石落地，他感到無上幸運和光榮。

    能被月神這樣夸贊，是不是意味著他離永生不死又近了一步？

    說不定他很快就能脫去人類的軀殼，去往月上神殿，成為神使或神侍中的一員，到那時，地上的國王都比不上他。

    “出來吧?！痹律袼坪踉诔k身后說話。

    萊恩不敢直視月神，卻不由自主地望向月神身上。

    在光亮下，男人似乎是憑空出現(xiàn)，他有一頭充滿光澤的紅發(fā)，在亮光下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橘色光邊，他的身形有些佝僂，但卻不像駝背，反而看起來有些頑劣不羈，好像哪家的貴族少爺就是不愿意打直后背好好走路。

    他長得不算英俊，臉上還有雀斑，但卻穿著一件奇怪的衣服，這衣服沒有袖子，或者說袖子很短，胸前有奇怪的黑色花紋，那花紋很粗，卻有種特別的氣勢。

    腳下踩著的也是萊恩從沒見過的鞋。

    萊恩不認(rèn)識這個人。

    他下意識的認(rèn)為這個人是貴族。

    如果不是貴族，那也不可能是奴隸，只有貴族和平民值得月神拯救，奴隸是絕不配的。

    凱恩也看著萊恩，他看到萊恩的第一眼，就知道對方已經(jīng)把他忘了，忘得一干二凈。

    這個人曾經(jīng)多么強大，他不過是想知道人能不能在成人后變成駝背，就真能把他變成駝背。

    無數(shù)人都在討好他，好像他是一切真理，這片土地上唯一的國王和神。

    他所做的一切都充滿智慧，都絕對正確。

    凱恩有些迷茫的想，原來領(lǐng)主這么胖嗎？眼睛這么小嗎？這么矮嗎？

    為什么他以前沒有發(fā)現(xiàn)？

    在他的記憶里，萊恩無比高大，像個巨人。

    現(xiàn)在看來，萊恩卻顯得格外弱小，不過是個矮小的胖子，他沒有高大的身材，龐大的身軀，好像隨便來個人給他一拳他就能倒下。

    他并不偉大。

    凱恩心中那殘存的，一直縈繞著的黑霧在此刻終于像是被人吹了一口氣，緩緩散開，整個人都變得清明了起來。

    “他是我選定的，在此地的管理者?！比~舟看向跪在地上的人們，他聲音很輕，但語氣卻不容質(zhì)疑，“我要他活著?！?br/>
    萊恩神色一凜，立刻說：“月神大人放心，他絕不會出事，如果他出事了，我愿意和他一起死。”

    隨后他就聽見了月神大人意味深長的回應(yīng)：“記住你的話。”

    又是那道熟悉的光。

    月神再次消失在光芒里。

    但這一次，祂留下了一個神使。

    ·

    回到鄒鳴和莎拉身邊的葉舟有些擔(dān)心的望向凱恩的方向，他擔(dān)心凱恩不能勝任，也擔(dān)心自己高估了萊恩他們對神的敬畏心，畢竟他讓凱恩留下，就是讓凱恩奪權(quán)的。

    只有凱恩成功奪權(quán)，成為這片土地事實上的領(lǐng)導(dǎo)者，他才能繼續(xù)展開自己的計劃。

    凱恩是他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huán)。

    如果凱恩不能勝任，葉舟就需要時間再去物色另一個。

    但凱恩要是因為他的計劃而死，葉舟覺得自己可能會受不了良心的譴責(zé)。

    葉舟嘆了口氣：“希望凱恩能成功吧。”

    莎拉卻說：“老板，你別小看信仰的力量，信仰是個很恐怖的東西，它能把人迅速團(tuán)結(jié)起來，讓人為了不確定的利益一起奮斗。”

    葉舟想了想，覺得也是。

    信仰這個東西很難說是好是壞，好的信仰可以敦促人向前，讓人舍生忘死。

    當(dāng)年的白求恩等國際友人不都是嗎？把自己生死置之度外，仁人志士們?yōu)榱诵闹械男叛觯敢膺h(yuǎn)赴重洋去到陌生的土地上，為非本民族的同志們而戰(zhàn)。

    但壞的信仰，又會把人分割，分出個三六九等來，掌握權(quán)力以后，還會打擊異己，把自己變成世上唯一真理。

    葉舟希望他給這里的人留下的是好的信仰，而不是虛無縹緲的神。

    當(dāng)然，如果留下的是后者，那他也沒辦法，反正這里的神那么多，不缺他這一個。

    按凱恩的說法，這片大陸一共有三個國家，雖然每個國家的神都出自同一套神話體系，但他們信奉的各有不同，比如葉舟現(xiàn)在所在的國家，信奉的就是日神和月神。

    另外兩個國家，一個信奉水火二神，一個信奉森林女神。

    他們是不缺神信的，并且一信就是整個國家一起信，所以與其說是以土地邊界劃分的國家，不如說是以信仰劃分的國家，所以他們絕無可能互相融合，哪怕在同一片大陸上，也像是不同世界的人。

    葉舟假扮月神也就沒什么心理負(fù)擔(dān)。

    “接下來就看凱恩了。”葉舟對鄒鳴說，“我想在這里開分店，這是這個位面能解鎖的內(nèi)容?！?br/>
    “分店的店長只能本地人擔(dān)當(dāng)，雖然不能像我一樣進(jìn)行時空跳躍，但可以跟我聯(lián)系，在我這里進(jìn)貨?！?br/>
    “每開一個分店，我都能有提成?！比~舟朝鄒鳴笑道，“但問題是，分店不能賣出當(dāng)?shù)貢r代外的東西，這個只能我賣。”

    鄒鳴點點頭：“這很好?！?br/>
    “如果每個位面都留下分店，都能賣超出時代的東西，人為的加快時代發(fā)展，會有很多隱患。”

    葉舟想了想：“這么說也有道理，但我覺得其實差別不大，高位面的東西對低位面的影響是不可估量的，就像如果有外星人的飛船真的落到了我所在的位面，科學(xué)家們把飛船拆解，就算不能全部搞懂，也能迅速推動時代發(fā)展?！?br/>
    “就像我在大梁朝賣出去的東西，如果出現(xiàn)一個能拆解能理解的能人異士，就能迅速推動發(fā)展?！?br/>
    葉舟：“我所在的時空，從計算機(jī)的出現(xiàn)到電腦，花費的時間很長，可電腦走進(jìn)千家萬戶的時間卻很短，我媽以前買個大哥大都心疼，現(xiàn)在換手機(jī)就跟換衣服似的，身處其中的人感受不到那種變化，跳出來看，就會發(fā)現(xiàn)科技進(jìn)步快得可怕。”

    系統(tǒng)并不在乎各個位面的科技發(fā)展，它只想要錢。

    葉舟心里清楚，一旦進(jìn)行位面跳躍，對每個位面造成的影響都是不可估量的。

    但也或許，在這些位面的發(fā)展進(jìn)程中，他就是理應(yīng)出現(xiàn)的那一環(huán)，他的出現(xiàn)是必然，而不是偶然。

    所以他沒有影響其它位面的不安感。

    葉舟心里清楚，這種影響或許稱不上好，但也絕不是壞的。

    葉舟的話剛剛落音，卻發(fā)現(xiàn)鄒鳴和莎拉一起看向了他。

    兩人的目光都有些炙熱，看得葉舟有些不好意思，他奇怪地問：“怎么？我說錯話了？”

    鄒鳴微微搖頭：“沒有，你沒說錯?！?br/>
    莎拉連忙跟著說：“沒有比老板你說的更對的了！”

    周遠(yuǎn)鶴坐在不遠(yuǎn)處，他聽見鄒鳴和莎拉都在拍葉舟馬屁，為了合群，他也拍了一句：“老板說什么都對?！?br/>
    葉舟被周遠(yuǎn)鶴逗笑了，朝周遠(yuǎn)鶴喊道：“你聽清我說什么了嗎你就說對?！?br/>
    周遠(yuǎn)鶴眨眨眼：“他們都說對，那就對?！?br/>
    被這么一打岔，葉舟的心情也放松了很多，他看著放在鄒鳴身邊的次元箱：“等兩天，確定凱恩沒有危險以后我們再回去?！?br/>
    “不知道這么東西值多少錢。”

    要不是現(xiàn)在還需要萊恩，他連那間石屋都不會給萊恩留下，不是不把奴隸當(dāng)人嗎？自己當(dāng)當(dāng)奴隸就知道自己是不是人了。

    ·

    沒有一個人認(rèn)出他，凱恩不可置信的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領(lǐng)主沒有認(rèn)出他在他的意料之內(nèi)——畢竟領(lǐng)主從沒有正眼看過他。

    可連管事和奴隸們都沒有認(rèn)出他，尤其是奴隸們，他們朝夕相處，可一段時間沒見，他們已經(jīng)認(rèn)不出他了，他們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能左右他們的命運大人物。

    領(lǐng)主畢恭畢敬地對他說：“神使大人，您如果想住在這里，明天我就讓人給您建一棟房子，不過巨石難找，如果需要趕時間的話，只能先給您再建一棟木屋?！?br/>
    領(lǐng)主還十分緊張地解釋道：“不是我想要怠慢您！如果您愿意，我甚至可以把我的臥室讓給您！”

    凱恩覺得很荒誕，他依舊是他，從沒變過，只不過他的身份變了，就好像他這個人都變了。

    凱恩的心里升不起得意和驕傲，相反，他只感覺到了巨大的荒誕感，他陡然意識到，他這個人并不重要。

    連眼前的領(lǐng)主都不重要。

    他們每個人都不是人，只是一個身份，這個身份或許是神使，或許是領(lǐng)主，或許是奴隸，但卻都不是人。

    凱恩放松了，他學(xué)著鄒鳴的語調(diào)，平靜地說：“不用那么麻煩，我不需要新建的住所，但這些新的平民需要，月神大人讓我看好他們，把這里建造成地上神殿?！?br/>
    萊恩呼吸一窒，喃喃地重復(fù)凱恩的話：“……地上神殿……”

    凱恩點頭：“這里會和月亮上的神殿一樣，除了神以外，所有人都一樣，沒有貴賤分別。”

    萊恩立刻說：“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他又問：“除了房屋，還需要什么？”

    凱恩看了他一眼：“月神大人給了你那么多寶石，你需要拿它們?nèi)Q些有趣的東西，這也是對你的考驗，如果你想自己留下來，給月神大人一些便宜貨……”

    萊恩賭咒發(fā)誓：“絕不會那樣！我如果那樣做，就讓月神大人把我抓去深淵，讓我做上千年的苦活！”

    凱恩點點頭，他目不斜視的看向不遠(yuǎn)處的奴隸們。

    現(xiàn)在他知道自己該怎么做了。

    月神大人給了他的機(jī)會，他就必須抓住這個機(jī)會。

    月神大人對他而言是不可或缺的，是他的救世主，是他唯一的信仰。

    可他對月神而言并非不可代替。

    如果他做不到月神大人交給他的事，月神大人一定會換人。

    既然如此，他必須做到，也必須做好。

    否則就是辜負(fù)了月神大人，那即便月神大人原諒了他，他也不能再活下去了。

    感受過那道目光落在身上的感覺，又怎么能失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