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皆是一驚,老太太忙道:“我想起來了,立行,你娘懷你的時候,一日倒有大半日躺在床上,成日里也是疲倦懶怠,莫不是你媳婦兒真有了?”
“可有想吐的感覺,每日飲食如何?”老太太又問道。
“這些日子的確沒什么食欲,晚間只喝了碗白粥?!睂O立行幫妻子回憶道。
“信期呢?”
孫立行看看盧氏,盧氏低頭答道:“延了有些日子了…….”
老太太笑起來,喜上眉梢,“多半是有了,明日一早就去請大夫來看看。菩薩保佑,咱們孫家又要添丁了。”
孫立行和盧氏仍有些不確定,兩人相視笑了笑。承鈺看著他們眉梢眼尾掩不住的喜悅,也替他們高興。此情此景,不由讓她想起前世得知自己懷孕的時候。當(dāng)時孫涵的母親在邊上,聽完大夫的話,不知是驚是喜,神情反反復(fù)復(fù)變了幾變,最后勉強(qiáng)地笑笑,但絕不是尋常婆母得知兒媳有孕該有的反應(yīng)。
而孫涵,聽了之后不過“嗯”了一聲,仍舊出門應(yīng)酬,夜不歸宿。
老太太囑咐了些懷孕需要忌諱注意的事,孫立行和盧氏便回了疊柳塢。老太太問了時辰,便對繡芙說:“讓人把大太太給我叫來?!?br/>
繡芙聽老太太語意凝重,不敢馬虎,趕忙讓院兒里的婆子去通知高氏。高氏彼時正拿著顧文茵的辭呈焦頭爛額,聽到老太太那邊的人來叫,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起來。
上午長女哭著鼻子跑回來時她便知道了整件事,只是今日是發(fā)放月錢和田莊收租,鋪子結(jié)算的日子,她忙里忙外的連午息時間都沒有,哪里還抽得了身去處理女兒的爛攤子。到晚上忙完內(nèi)宅的事,剛松口氣,便收到了顧文茵的信。
她原打算瞞著老太太,反正顧文茵這樣自恃清高的人,總不會把事情告到老太太那里。她大可說有別的府出了更高的價錢聘請顧文茵教學(xué),至于女先生,再找便是。但聽老太太剛才的語氣,似乎也知道了長女頂撞女先生這事兒。
別看老太太整天樂呵呵的,吃飯也不立規(guī)矩,讓幾個兒媳一起坐下吃,但她有她的底線,對尊師重道等禮儀極為重視。前幾年孫立言因為在飯桌上多喝了兩杯,出言不遜,諷刺了曾經(jīng)的師長,老國公爺還沒說什么,老太太便一個耳刮子打在了長子臉上,嚇得孫立言緩了個把月才敢見老太太,事后又罰了他半年的月錢。
天地君親師,長女雖為女子,但出言不遜,頂撞恩師,老太太也絕不會手軟。
“亦芝,大小姐呢?”
“大小姐在屋里和丫頭們抹骨牌呢?!币嘀?cè)O步玥屋里送了幾盒進(jìn)貢的脂粉。
“這個時候了她還有心思玩兒牌!”高氏怒道,“去把大小姐叫來!”
亦芝應(yīng)喏而去,一會兒孫步玥來了高氏的正房,問道:“娘,你叫我來做什么?脂粉我已經(jīng)看到了?!?br/>
“今天的事我還沒和你算賬呢?!?br/>
“今天什么事啊……”孫步玥扭纏著手指。
“還能有什么事。你對顧女先生不敬的事!”
“我哪有對她不敬!”孫步玥立刻嘟起嘴反駁道,“明明是她看我不順眼,找借口故意讓我丟臉!她以為她是誰???不過一個家道中落的老姑娘。”
高氏見長女沒有悔改之意,揚手便是一個巴掌,打得孫步玥當(dāng)場一愣。
“娘,你干什么打我呀!”孫步玥放聲嚎啕起來,她細(xì)皮嫩肉的,被高氏一個嘴巴打得臉頰紅腫,五個高高的手指印觸目驚心。
“我若是現(xiàn)在不打你,待會兒打你的就是你祖母!”高氏還是心疼女兒,立馬用冷水浸了帕子給孫步玥敷臉。
“一會兒和我去見你祖母,把今天早上的事原原本本和祖母說一遍,不許哭鬧,更不許像剛才一樣說顧女先生?!?br/>
高氏邊說邊找來藥膏,給孫步玥細(xì)細(xì)勻在臉上,孫步玥見母親神色緊張,也意識到事情的嚴(yán)重,忍著疼讓高氏給她涂藥。
臨走前,高氏又給孫步玥撲了些粉,理了理孫步玥的頭發(fā),幾縷碎發(fā)從額間垂下來,一張小臉有幾分蒼白憔悴的意思。“你要做出誠心悔過的樣子,努力讓祖母原諒你?!?br/>
時間緊迫,高氏拉著孫步玥往凝輝院去,看女兒還一副懵懂無知的樣子,只得說“你現(xiàn)在快打幾個哈欠,多打幾個,要讓眼圈紅,最好能哭出來?!?br/>
孫步玥看母親焦急的神色,忽然也憶起前幾年父親被祖母掌摑的事,一時驚慌起來,趕忙沒命地掩袖打起哈欠。
她可不愿被祖母打了嘴巴子,讓府上的人笑話,更不愿丟了月錢!
“玥姐兒,你過來?!边M(jìn)了老太太屋子,孫步玥盡量往母親身后躲,老太太還是一眼便看見了她,坐在炕桌上喚她過去,白凈的面龐不怒自威。
屋里的人已經(jīng)讓老太太屏退了,只留下倒茶水的繡芙。高氏松一口氣,這樣看來至少老太太還是顧慮孫女顏面的,但這也能說明老太太今日要做的事,是會讓孫女丟顏面的。高氏一顆心懸著,不能安定。
“母親。”
“你別說話,讓玥姐兒自己說,今天上午在女學(xué)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老太太語氣森嚴(yán),孫步玥從未聽過祖母對自己這么說話,登時唬得雙腿一軟。
孫步玥此時才意識到,她在乎的不僅僅是被罰月錢,而是失去祖母的疼愛。祖母的疼愛不能吃,不能用,但祖母是家中身份最尊貴的老者,是金陵貴婦人人羨慕的一品命婦,作為祖母的長孫女,她的身份地位才更與眾不同。
如果祖母不再疼愛自己,恐怕以后出門,旁人也會因此冷落嘲諷,而不會理會她衛(wèi)國公嫡長女的身份。
孫步玥越想越害怕,“撲通”一聲在老太太面前跪下,老老實實交待了事情的緣由,哭得淚人一般,倒出乎老太太的意料。
“祖母,玥兒一向敬畏顧女先生,今日在課上實在緊張了些,所以才會口無遮攔,頂撞先生。玥兒錯了,玥兒不該這樣,請祖母懲罰玥兒吧。”清淚滂沱,聲淚俱下。
她原本以為孫女桀驁不馴,性子高傲,她得好好訓(xùn)誡一番,沒想到承認(rèn)錯誤這么誠懇。老人家的怒意也消了不少。
高氏很滿意長女的反應(yīng),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說著孫步玥回來后,在家中怎樣反省自責(zé),想去給顧女先生道歉,但又怕先生不原諒她。
老太太臉上這才有了笑意,把孫步玥從地上拉起來,道:“傻孩子,知錯能改便好,明日你去給顧女先生道歉,若是她不原諒,那我這個老太婆就親自走一遭賠罪?!?br/>
高氏忙道:“母親就不用擔(dān)心這事兒了,她自己闖的窟窿讓她自己去填。害母親為這點事生了氣,是兒媳的不是?!?br/>
高氏態(tài)度懇切,老太太便不打算再追究,最后罰了孫步玥兩個月的月錢,囑咐高氏明日一定帶些謝罪禮,好好給顧女先生賠禮道歉。
高氏出了凝輝院,長長地舒了口氣。老太太這里雖然哄過去了,但是并不知道顧女先生已經(jīng)遞了辭呈,如果知道了,怕是更要生氣。明日她少不得抽空,親自去顧文茵家中請她回來。
孫步玥沒想到事情解決得這么輕松,心道果然祖母是不擅長對兒孫嚴(yán)厲的,但看到母親依舊眉頭緊簇,她問道:“娘,祖母不是沒生氣了嗎?您還在擔(dān)心什么?”
高氏道:“你以為這件事就這么結(jié)束了?那顧女先生說不會再來上課了,我明日還得想法子把人家請回來!”
“金陵城又不是只她一個女先生,娘為什么非要請她回來呀?”孫步玥鼻子冷冷一哼,想到早晨看見的發(fā)白裙角,心里很是不屑。
高氏忽然覺得自己的女兒就是個繡話枕頭,不能為她分擔(dān)一二也罷了,還盡給她捅婁子。
“而且她喜歡姜承鈺,你要是請了她回來,她肯定不會細(xì)心教我,只管姜承鈺那丫頭?!?br/>
“你說什么?她喜歡姜承鈺,你怎么知道?”高氏疑惑地望著女兒。
孫步玥小嘴一撅,道:“我感覺嘛。她叫姜承鈺起來念詩,便夸她說得好,叫我起來就……哼!下午步瑤來找我,還說顧女先生夸贊姜承鈺字寫得好呢?!?br/>
高氏越聽心里越不舒服,自己的寶貝女兒樣樣出眾,憑什么一個外來的小丫頭就把正經(jīng)主子比下去了,看來明日要和顧文茵說的,不只勸她回來這么簡單。
翌日清晨,承鈺被平彤叫醒,正想賴會兒床,就有繡芙來說,顧女先生今日生病告假,老太太讓姑娘們休息一天。
才上了一天的課便休息,承鈺有些吃驚,不過暗自竊喜,放假便可以睡懶覺了。
倒頭又睡了過去,丫鬟們輕輕放下簾子守在外邊,承鈺在一片靜謐中迷迷糊糊的,不知睡了多久,隱隱感覺有人在推她。
睜眼發(fā)現(xiàn)是平彤,承鈺睡眼朦朧地咕噥了一句,轉(zhuǎn)過身繼續(xù)睡。
“姑娘,世孫來了?!?br/>
見承鈺沒反應(yīng),平彤又說了一句,“世安王府的世孫來看您了?!?br/>
聽到“世安王府”這幾個字,承鈺才徹底醒轉(zhuǎn)過來,趕忙起身問道:“我玉武哥哥來了?”
平彤點點頭,“就在老太太的堂屋坐著呢,世子夫人也來了?!?br/>
自上次從王府回來,算來已有小半月沒見過姨母和玉武哥哥了。承鈺頓時來了精神,讓平彤和繡桃伺候梳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