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北郊。

    戴高樂機(jī)場。

    飛往紐約的航班起飛了。

    從出機(jī)，轉(zhuǎn)機(jī)票到再進(jìn)入安檢道，一直到驗簽證、護(hù)照結(jié)束，整整一個小時里，大矢一句話都沒說。

    直到坐上飛機(jī)，坐好了座位，他依舊沉默著。

    海倫坐在他對面，無奈地看著他。

    這是特等艙，這一班人很少，顯得冷清清的。

    空中小姐送來一些精致的小點心，這是海倫特意為大矢準(zhǔn)備的。

    海倫拿起一塊小小的椰汁奶糕，微笑著看大矢，示意他吃點心。

    大矢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海倫笑了一下，隨手拿起一塊，喂進(jìn)嘴里，點頭說道：“真好吃?！?br/>
    “肚子餓了，吃什么都會很香的。”大矢聞著點心的氣味，皺皺鼻子。

    海倫說：“喂，你到底吃不吃啊？”

    大矢說：“不吃?！?br/>
    “不吃……那，我們來下棋吧？”

    “下棋？就你那水平？別扯了?！?br/>
    一提起下棋，大矢心里忽然有點冒火，想起前兩天的事來。

    他左右看看，附近沒有飛機(jī)的工作人員，便一把解開安全帶，起身轉(zhuǎn)到旁邊另一排的一個空座上，閉目假寐。

    海倫圓睜俏眼，怒視大矢，嘴唇微微哆嗦。

    小姐我這么討好你，你居然敢拒絕？

    “美麗的小姐，可以和您下盤棋么？”

    眼前忽然多出一個高大的青年，紅頭發(fā)，黃眼珠，大約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一身Gap休閑裝，倒也頗為瀟灑。

    海倫厭惡地翻了他一眼，正要拒絕，一瞥他身后裝死的大矢，立刻改變了主意：“啊，請坐?！?br/>
    那青年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原本屬于大矢的位子上，自我介紹說道：“我叫彼德洛夫，你可以叫我彼德?！?br/>
    海倫心里暗惱，想道：“就你這半大的小子，也敢跟我彼得叔叔叫一樣的愛稱？”

    歐洲五霸之中，海倫最尊敬的，就是彼得。歐洲五霸交好十余年，相互義氣十分深重。但在海倫吉姆病故以后，是否讓海倫替補(bǔ)五霸之事，只有彼得持堅決支持態(tài)度。金左手是反對，弗瑞達(dá)和波爾則都舉棋不定，他們都感覺海倫雖然是吉姆的弟子，但實在太年輕，棋藝未臻一流，天分也未見出眾，日后在棋上的成就有限。最后還是彼得說服了弗瑞達(dá)和波爾，才得以讓海倫加入五霸的行列之中。

    “哦，彼德不太好聽，你這么英俊，我叫你俊友吧?！?br/>
    彼德洛夫大喜：“啊，多謝小姐。請問美麗的小姐，可以請問你的芳名么？”

    “我叫海倫?！?br/>
    “噢，就是特洛伊?xí)r代的那位最美麗最動人的希臘皇后么？”

    海倫笑了起來：“你可真會說話。”

    一個有心，一個故意，倆人立刻就熱乎起來。

    彼德洛夫問：“適才聽說海倫小姐精通棋藝，我很欽佩，不知是否可以請教一局？”

    海倫心里更是惱怒：“傻X，竟敢偷聽本姑娘說話。”

    “啊，當(dāng)然可以。”

    “不知道你喜歡下什么棋？”

    海倫看看他，微笑道：“俊友，你不知道我想下什么棋，怎么就要和我對弈？”

    彼德洛夫笑了：“看來你是愛下圍棋了?！?br/>
    海倫更是詫異：“你怎么猜到的？”

    “你可真笨！對弈這個詞，本來就是中國的圍棋獨有的?！焙竺妫笫负鋈焕淅洳辶艘痪?。

    海倫說道：“沒跟你說話。啊，俊友，你也會下圍棋？”

    彼德洛夫說道：“啊，鄙人擅長六種國際流行的棋類?！毙币谎鄞笫福皣搴拖笃?，是本人的最愛。”

    海倫拍手贊說道：“看不出來，你竟然這么多才?！?br/>
    大矢心中一震：“難道他就是那個‘八只手’？”

    大矢少年苦學(xué)賭棋之時，曾花費(fèi)許多時間，精研國際棋壇眾多高手的棋藝，眼界之廣，亦是頂尖級別。歐洲棋界有一位奇才，精通多種棋道，曾在一年內(nèi)同時參加了八個不同類別的世界級棋藝比賽，均獲得不俗的名次。雖然他并不常在圍棋圈里混跡，但大矢卻早聽說這個人。所以一震之下，立刻想到。

    他心中暗想：“怎么這么巧，竟然在這里碰上了他？”見海倫正準(zhǔn)備打開座椅的棋具，忍不住說道：“你不要跟他下，你下不過他?！?br/>
    海倫怒視他一眼，疾快按動按鈕。電腦棋盤慢慢伸出，橫在了她和彼德洛夫之間。

    大矢無可奈何地轉(zhuǎn)回頭。

    他右手邊一人低聲說道：“兄弟，對女朋友不能這么兇，會跑的?！?br/>
    大矢沒好氣地說：“要你管？”

    那人嘆了口氣，說道：“女人，都是靠不住的。只有我的小天使，你永遠(yuǎn)會跟隨我。是不是，天使？”

    “喵！”

    大矢被這突然的一聲貓叫驚了一下，順聲音看去，旁邊那人的膝上，蹲著一個極小的黑白花貓，這貓長相十分可愛，兩眼純純地，定定地盯著自己的主人。

    大矢差點沒笑出來，這貓也太小了，那少年雙手已是又細(xì)又小，但花貓被他兩只手一捧，整個身子幾乎都看不見了。

    “這是你的貓？”

    “不，我的天使，我的愛人?！?br/>
    “??？”大矢看著那明顯先天營養(yǎng)不良的花貓，暗暗猜想，這少年感情上一定受過刺激，所以把這小貓當(dāng)做了自己的伴侶。

    那小貓瞥了大矢一眼，似乎沒太多興趣，轉(zhuǎn)而又看向自己的主人。

    “怎么這么小就帶出來？”

    “我經(jīng)常在外地奔波，家里沒人照顧她。反正她個頭小，去哪兒都方便?！?br/>
    “她叫天使？”

    “是的。她是我的天使。”那少年抬起頭，看大矢一眼。

    大矢被那少年銳利的目光看得一愣，雙睛中電光一閃。

    那少年也是一怔，隨即又低下頭，去看自己的小貓。

    大矢心想：“他的眼神好怪異！”被那少年盯一眼，他幾乎要坐不住椅子，差點一下站起來。

    那少年愛惜地?fù)崦约旱男∝?，小貓純蠢無辜地看著他，樣子十分嬌媚。

    大矢無意中抬起頭，忽然發(fā)現(xiàn)一個空姐正向這邊走過來，拐肘碰碰那少年：“把貓藏起來?！?br/>
    少年大概常被人這么提醒，頭動都沒動，就立刻會意，看看小貓。小貓慢慢臥倒。搭在手旁的西服忽然張過一個角來，蓋住了少年的雙手，小貓自然也消失在衣服之下。

    大矢注意到少年在看著小貓的時候，兩眼中又閃動出一些奇怪的光芒，令身處旁邊的他也感到一陣?yán)Ь胫狻?br/>
    他急忙一直腰，才打消那種倦怠的感覺。

    大矢暗暗詫異，心里不敢怠慢，雙目半闔，不動聲色地慢慢開始運(yùn)用一種古老功法，凝集體內(nèi)的精氣，使自己的精神堅固如磐石。

    那漂亮的空姐走過時，注意地看一眼海倫和彼德洛夫，又瞧了瞧棋盤，笑著說一聲：“都是高手??！”從他們身旁走了過去。

    那少年明顯松出一口氣，緩緩說：“謝謝?！?br/>
    這時候大矢也已經(jīng)運(yùn)完了氣，體態(tài)恢復(fù)了正常，淡淡說道：“不客氣！不過你經(jīng)常這么提心吊膽的么，怎么過??？”

    少年苦笑道：“天使本來是上不來飛機(jī)的，是我催眠了機(jī)場警官，才混進(jìn)去的?！?br/>
    大矢嘆道：“原來你竟然還會催眠。為了你的小天使，你真是勤奮。”

    少年說：“不，我學(xué)習(xí)催眠，并不是要催眠別人?！?br/>
    他低聲又說了一句什么，然后挺起身，遙遙看一眼遠(yuǎn)處的棋盤：“想不到你女朋友這么厲害，都下這么久還和彼德勢均力敵。”

    大矢也看一眼：“不對。第一，她不是我女朋友；第二，她現(xiàn)在占著上風(fēng)?！?br/>
    那少年愕了一下：“這么厲害？”

    大矢又瞅了一眼，低聲說：“你那朋友其實很強(qiáng)，不過他正讓著海倫，所以就落了下手?！?br/>
    少年皺皺眉：“下棋怎么可以讓的？”

    大矢嘿的一笑，嘲諷他說：“你沒泡過妞么？下棋不過是加深感情的一種方法啊，棋輸了不要緊，能泡上美妞，才是最重要的?！?br/>
    少年板起臉來，低下頭不再說話。

    大矢的聲音不小，正在對局的海倫和彼德洛夫都聽到了。海倫抬起眼，問：“俊友，你是讓我的么？”

    彼德洛夫說道：“怎么會？海倫小姐你太厲害了，我用盡心思，局勢才勉強(qiáng)沒有崩潰?！?br/>
    海倫笑了，甜甜地說一聲：“那是我錯怪你了?！?br/>
    彼德洛夫說道：“沒關(guān)系。唔，這位先生是……”

    海倫附在彼德洛夫耳旁說：“他是一個賭棋專家，自以為是的家伙?？墒俏沂迨宸且??！?br/>
    彼德洛夫看看海倫白里透紅的俏臉，若有所悟：“啊，讓我替海倫小姐教訓(xùn)一下他?！?br/>
    海倫興奮說道：“好，好，最好把他羞辱一頓，讓他自覺沒趣，趕他回去?！?br/>
    彼德洛夫點點頭，站起身，說道：“海倫小姐，您的棋藝實在太高超了，我輸了，心服口服?！?br/>
    大矢冷眼看著側(cè)對面那滑稽戲一般的場景，向那少年說道：“你的朋友很紳士??！”

    那少年白癡般盯著自己的小貓好一會兒，低聲說：“棋盤即戰(zhàn)場，戰(zhàn)場上的紳士，都該死！”說到都該死，他的雙眼里再度閃現(xiàn)出奇異的光芒，如同嚴(yán)冬的西伯利亞荒原上忽然刮起了一股冰霜颶風(fēng)，冷冽之極。

    大矢這回看得真切，他那鐵石般的神經(jīng)也忍不住顫動一下。

    “這孩子，竟然怒如寒冰。”

    他忽然知道這少年是誰了。

    彼德洛夫轉(zhuǎn)過身，邁出兩步，站到大矢的面前。

    “可以向您請教么？”

    大矢明知不過是個海倫的鬧劇，卻不得不支起身體，準(zhǔn)備應(yīng)付挑釁。

    他正要開口，前排忽然站起個人，是個精瘦的中年人。

    他斥說道：“彼德，不要玩了?！?br/>
    彼德洛夫說道：“華西里耶夫，不要你管，我要為海倫小姐討個公道?！?br/>
    華西里耶夫說道：“現(xiàn)在都什么時候了你還玩？你要玩可以，不要干擾伊萬?！?br/>
    彼德洛夫看看大矢身邊那少年：“伊萬，有妨礙你么？如果不方便，我請這位先生到別的地方對局。”

    那少年淡淡說道：“華夫，你不用管了。彼德，你在這里向這位先生挑戰(zhàn)，當(dāng)然無妨。你是不是應(yīng)該首先請問對手的姓名？這才是敬業(yè)求道之法！”

    彼德洛夫一怔：“謝謝你的提醒。先生，我是俄羅斯的特級大師彼德洛夫?！?br/>
    大矢站起來，說道：“中國人，大矢新生，無名之輩。”

    那叫華西里耶夫的中年人吃了一驚：“你就是……那個跟隨周緘先生周游各國的大矢先生？”搶上來，伸出雙手，“我是俄羅斯的華西里耶夫。”

    大矢伸手與他相握，說道：“我知道，著名象棋特級大師，世界棋聯(lián)官方首席評論家華西里耶夫先生。久仰大名?！笨匆谎勰巧倌辏罢媸鞘Ь?，這一位想必就是……”

    那少年點一點頭，說道：“我是。大家都請坐下吧，不要妨礙到別人?！?br/>
    特等艙里人雖然不多，卻個個都極有身份，這么幾個人擁在一起，吵吵鬧鬧，也確實有礙觀瞻。

    大矢向彼德洛夫和華西里耶夫做個手勢，當(dāng)先坐下。

    華西里耶夫回轉(zhuǎn)座位，順手把座椅的后背收低至高度和手肘相當(dāng)，然后向后平平放倒，正好在大矢的眼前。然后取出一本大16開雜志大小的顯示屏，一展為二，放在椅背上，在“智力游戲”節(jié)目單里找到圍棋一欄，確定，立刻，顯示屏上出現(xiàn)一個桔黃色的圍棋棋盤。

    “大矢先生，彼德，你們用這個下吧。”

    大矢微笑：“幾位都是象棋界的名流，我們不如下象棋吧？”

    眾人都吃了一驚，華西里耶夫問：“大矢先生，你說的是歐象還是亞象？”

    大矢微笑：“歐象如何？”

    華西里耶夫更是驚訝，很有興趣地看著大矢。彼德洛夫不屑地瞥他一眼：“你會下歐象？”

    國際流行的象棋分為兩種，一種稱為歐洲象棋，一種稱為亞洲象棋。其實就是上個世紀(jì)大家常說的國際象棋和中國象棋。華西里耶夫見大矢提出下象棋，暗想也許他精通亞洲象棋。沒料到他竟然要下歐洲象棋。

    大矢微笑道：“一點點?！?br/>
    彼德洛夫說道：“你是周緘九段的弟子，下圍棋恐怕你覺得不好意思?？墒窍職W洲象棋，這里都是世界前十位的選手，那更是太欺負(fù)你了。這樣，我們下亞象吧？”

    大矢看看他，心想：“不錯啊，說話很公道，人品不差?！?br/>
    前晚他被海倫下藥迷暈，本來需要大睡一天一夜，但他自幼接受訓(xùn)練，體質(zhì)不比常人，所以睡到半夜時就已經(jīng)有醒轉(zhuǎn)的跡象，這時正好穆勒沖了進(jìn)來，更是將他立刻驚醒。

    穆勒在阿希爾俱樂部弄丟了周緘和宋冰銀，雖然惶恐之極，卻還能夠保持鎮(zhèn)定。他和薩默斯有過交往，定下神來一想，便料定與薩默斯脫不了關(guān)系。所以忙回家來，要找妹妹和大矢一起商議對策。哪兒知海倫也不見了，只有半夢半醒的大矢躺在床上。追問妹妹下落，大矢哪里知道？大矢反問他周緘和宋冰銀去了何處，穆勒卻也支支吾吾，不知所謂。

    一來二去，倆人都急眼了，一陣激烈對吵，接著就大打出手。穆勒固然身強(qiáng)力壯，腳力充足，大矢卻也有自衛(wèi)之術(shù)，指堅爪利，這一通撕扯，互相在對方身體上留下了許多青紫的痕跡，各自疼痛難忍之后，雙方才清醒過來，怒氣也算是發(fā)泄完畢。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感到不好意思，互相上藥按摩，一通忙碌，這段時間里雙方互相湊料，把事情略微理出點眉目，然后立刻運(yùn)用自己的關(guān)系，四下打聽。

    穆勒是超一流的體育明星，交游廣，朋友多，大矢更是世界賭王之一，在許多特殊類型的圈里聲譽(yù)隆，面子大，聯(lián)手把各自得到的消息一拼湊，最后把目標(biāo)瞄準(zhǔn)了薩默斯，因為在探聽中，他們意外得知，薩默斯竟然就是羅馬的小喬。

    大矢深知羅馬喬勢力的龐大和恐怖，眼下恩師吉兇未卜，不宜妄動，便制止了穆勒報警的想法。他認(rèn)為，薩默斯經(jīng)營的電視臺近日正要報道周緘和蕭茲的比賽，無論如何，在周蕭對局之前，她是不可能對周緘怎么樣的。不如以靜制動，觀察事態(tài)的發(fā)展。

    穆勒被他說服，兩個人把自己的耳目全都撒了出去，然后耐下性子等待。到傍晚時，海倫引著弗瑞達(dá)等歐洲三霸一起回到家來，兩下一碰頭，前因后果才完全弄明白。

    大矢雖然惱怒四霸的無禮，但事已至此，也不是責(zé)罵他們就能解決問題的，立刻便要動身去巴黎。四霸慚愧之余，對周緘、大矢感覺十分抱歉，決定派海倫陪大矢一起去。

    大矢心急如焚，沒有磨咭就同意了。

    兩人一路出發(fā)，海倫老是沒話找話，大矢卻是愛理不理，到巴黎之后，正好與剛獲得自由的周、宋二人接上了頭，這才完全放下心來。

    大矢心頭一松，就不太計較海倫之前的錯誤了，所以雖然臉上還是冷冷淡淡的，心里已經(jīng)沒有什么敵視怨怪之意。

    這時他見這彼德洛夫雖然有點浮猾，卻也博學(xué)多藝，英俊灑脫，心想他去追求海倫，并不辱沒了她，爭勝斗狠，搶奪上風(fēng)的念頭頓時弱了，想了想，說道：“不然這樣，我們來下新象。”

    彼德洛夫等三人都愣住了，海倫不知什么時候也湊身過來，問道：“什么叫新象？”

    大矢隨手在華西里耶夫的顯示屏上摸了幾下，顯示出歐洲象棋的棋盤來，問對方：“華夫先生，你這棋盤可有類似‘創(chuàng)新’的功能？”

    華西里耶夫應(yīng)說道：“有的，你看那個‘再造’欄?！?br/>
    大矢哦了一聲，搗鼓幾下，調(diào)出許多棋子來，笑道：“成了?！?br/>
    眾人向盤上看去，但見兩方對峙，王后象馬車在后，八大衛(wèi)士在前。

    華西里耶夫說道：“這不還是歐象么？”

    彼德洛夫說：“不，華夫，你仔細(xì)看，還多了兩只亞象的炮?！?br/>
    華西里耶夫定睛一瞧，果然，雙方的八個兵的隊列中，在左右馬前面的地方，已經(jīng)掉了包，歐洲兵被換成了亞洲炮。

    華西里耶夫揉揉眼睛，說道：“這是什么棋？”

    海倫連連搖頭：“這種怪棋，怎么下?。俊?br/>
    “這就是新式象棋??！”大矢微笑道。

    彼德洛夫面現(xiàn)喜色，不停地?fù)u動著華西里耶夫：“華夫，你看到了么，你看到這種棋了么？”

    華西里耶夫喃喃說道：“看到了，不過腦子糊涂了。”回頭看一眼那少年。

    “哈哈，你只精研歐象，自然糊涂。伊萬，你看到了么？你知道了么？”

    那少年伊萬看著棋盤，目光呆滯，一言不發(fā)。

    海倫見他興奮得語無倫次，把自己都給忘了，有些生氣，說：“俊友，你那么瘋干嘛啊？別把這位大叔搖散架了?！?br/>
    彼德洛夫哈哈大笑：“海倫小姐，這個，你不會明白的。大矢先生，我們現(xiàn)在就來下一局如何？”

    大矢欣然同意：“好?！?br/>
    海倫哼了一聲。不過她也看出大矢現(xiàn)在的心情不錯，自不肯放過修好機(jī)會，湊趣說：“我來當(dāng)裁判。”

    彼德洛夫說：“那太好了，有勞海倫你了?！?br/>
    大矢揚(yáng)一揚(yáng)眉，也同意了。

    海倫掏出一塊硬幣，拋起空中，兩手截?fù)舭醋?，讓二人猜正反?br/>
    彼德洛夫運(yùn)氣不錯，猜中白棋。

    彼德洛夫又向大矢請教了幾句諸如炮如何行走之類的規(guī)則問題，都是內(nèi)行中的內(nèi)行，一點即明，雙方便開始對弈。

    讓海倫很不爽的是，走了十幾步，大矢已經(jīng)落在下風(fēng)。

    她心中暗想：“我還以為你對這種棋有多少研究，必勝無疑呢。想不到你還沒有這‘騾夫’下得好?！?br/>
    她不知道，這種新式象棋是大矢在結(jié)束了賭棋生涯之后，忽然某日靈機(jī)一動，綜合了歐象和亞象的特點而創(chuàng)造出來的。他自己也不過隨便一想，偶爾下圍棋有些疲倦了，便拿出來研究幾步，隨意取樂罷了。今天若非遇到幾位象棋界的頂尖高手，個個識貨，也不會拿出來獻(xiàn)寶。

    這門新象棋已打破了歐、亞兩門象棋的邊界，徹底將他們?nèi)跒橐惑w。大矢雖然稱得上它的“生父”，卻從來沒有用心血調(diào)養(yǎng)過，使用起來，自然不可能得心應(yīng)手。

    彼德洛夫一邊下一邊閑扯，看上去愉快無比。

    華西里耶夫在邊上也是越看越起勁，隨著局面的起伏而不住咂嘴咂舌：“好棋！妙手！太絕了！”

    大矢沒有想到，彼德洛夫竟然是位用炮的一流高手。這種亞象的遠(yuǎn)程兵種，被他巧妙運(yùn)用，在棋盤上縱橫馳騁，時而殺氣凜然，遠(yuǎn)遠(yuǎn)窺視，令敵不得不重兵防范；時而一彈飛來，轟然巨響，虎口奪子如探囊取物。配合歐象獨特的后、象快速反應(yīng)部隊，整個陣勢如同一條神龍，進(jìn)退有度，伸縮自如。

    大矢吸了口氣，漸漸感覺抵擋不住，他對象棋雖然有很深的研究，但畢竟偏愛圍棋，對圍棋的理解更加深刻，所以眼看著自己發(fā)明的“新象”被對手玩得神乎其神，得心應(yīng)手，雖然無奈氣惱，卻也有幾分驚喜。

    “想不到這么兩種棋湊到一起，居然有如此妙趣。”

    在彼德洛夫破馬砍象，正要逼迫黑王自盡的最后關(guān)頭，華西里耶夫忽然伸出手，關(guān)閉了顯示屏的電源。

    “好了，此局到此為止。該我玩了?！币话褤屵^顯示屏，轉(zhuǎn)回頭去，升起了座椅的椅背，不再理會眾人。

    大矢說道：“彼德洛夫先生，你真是位好炮手，我輸了。”

    彼德洛夫哈哈大笑：“大矢先生，你才是位好象手呢！我枉自號稱‘八臂棋王’，卻從未想到過，歐象和亞象的結(jié)合，竟然如此迷人，就像海倫小姐一般美麗無雙。”

    海倫怒道：“什么亂七八糟，這種破東西，也能和我相提并論？”狠狠瞪了大矢一眼，轉(zhuǎn)身而去。

    彼德洛夫沒想到馬屁拍歪了地方，臉上頓時失色，急忙追趕過去，連聲道歉不已。

    大矢聳聳肩，復(fù)又坐好，闔目養(yǎng)神。

    旁邊傳來伊萬的聲音：“大矢先生?！?br/>
    大矢嗯了一聲。

    “你已經(jīng)知道我是誰了，是么？”伊萬輕聲問。

    大矢復(fù)雜的腦海里，立刻閃現(xiàn)出這樣一份資料：“俄羅斯伊萬洛夫：智商高達(dá)180的神童，歐洲象棋天才，同時精通亞洲象棋，現(xiàn)為世界棋聯(lián)排名第二號的頂級選手，前象棋世界冠軍?，F(xiàn)象棋冠軍寶座為電腦巨星‘斯拉夫人’霸占，近三年來，伊萬洛夫已連續(xù)四次在冠軍挑戰(zhàn)賽上敗給‘斯拉夫人’，棋界大多數(shù)人認(rèn)為他自不量力，自討苦吃。但他依然屢敗屢戰(zhàn)，不屈不撓。有數(shù)位象棋高手被他精神感動，目前在竭力幫助他。如世界第五號選手華西里耶夫、第十號選手彼德洛夫等?！?br/>
    “是，雖然我沒仔細(xì)看過直播，但在彼德洛夫和華西里耶夫的身邊，除了伊萬洛夫之外，再不可能有其他人了。”

    “你也認(rèn)為我是自不量力么？”

    “不，我尊敬永不屈服于電腦的人類?！?br/>
    “可是已經(jīng)三年了，我都失敗了……我可能，再也無法奪回屬于我的光榮稱號了?！?br/>
    大矢睜著眼，看一眼低頭慢語的伊萬洛夫。

    伊萬洛夫一對細(xì)長的眼睛專注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充滿深情地輕輕*著他那小小的伴侶。

    “季米特洛夫、喬治、邁克爾?楊，他們一個個都離開了我，有的，還轉(zhuǎn)了行，去做其他營生，因為他們都已經(jīng)失望了，對象棋徹底失望了，覺得我永遠(yuǎn)不可能贏了，人類永遠(yuǎn)不可能再贏了！”

    大矢知道，他說的這些人，都曾是赫赫有名的巨星，甚至在十年前，自己還曾頂禮膜拜過的象棋高手。

    “電腦棋士只用了兩百年的時間，就奪走了世界冠軍，我也很失望，很畏懼……”

    “寒冰之怒也會畏懼么？”

    “是的。我很畏懼！我畏懼再次失敗，令人類蒙羞?！?br/>
    “你泄氣了？”

    “是的，我很泄氣……”

    “那你為什么還要去紐約，還要向‘斯拉夫人’挑戰(zhàn)？”

    “因為我是戰(zhàn)士！”伊萬洛夫的動作在一剎那間忽然徹底停止，目光凜然，身體處于一種沉思的雕塑狀態(tài)，然后才慢慢松散開來，“我只能戰(zhàn)死在對手面前，而不能逃避?！?br/>
    “既然已經(jīng)有了這種覺悟，那你還畏懼什么？”

    伊萬洛夫皺皺眉，忽然問：“你覺得，我用這種新象，能贏‘斯拉夫人’么？”

    他看著大矢：“我知道彼德、華生他們剛才在想什么，我也很有興趣?！估蛉恕ㄊ澜缟纤械南笃?，如果我提出以新象作為比賽項目，它也會同意的?！?br/>
    大矢想了想，坦率地說：“今年你能贏，明年之后，你就又贏不了了?！?br/>
    “呵呵，你說的沒錯?！币寥f洛夫笑了起來。

    很瀟灑的笑容，然而卻也很無奈，很凄涼。

    “不錯，就算這次出其不意，僥幸能贏它，只要給‘斯拉夫人’一點時間，不用一年，也許只需要一個月，一周？它就能再次找到擊敗我，擊敗所有人類棋士的辦法。電腦，最終是我們?nèi)祟悷o法匹敵的！無論什么樣的天才……在它面前，都顯得那么渺小……”伊萬洛夫深深嘆了口氣。

    “你下過圍棋么？”沉悶的氣氛讓大矢感覺很不受用，他岔開話題。

    伊萬目光閃動，輕輕搖頭：“我的生命，已經(jīng)全都獻(xiàn)給了象棋的研究。”

    “為什么呢，觸類可以旁通啊！”

    “成為象棋世界的第一，是我父母一生的期望?！?br/>
    “你已經(jīng)做到了啊，三年前，不是么？”

    伊萬苦笑一聲，又開始專心撫摸自己的小花貓，不說話了。

    大矢瞧一眼對方那雙白皙而枯萎的雙手，站起身，佯裝洗手，離開了座位。

    遠(yuǎn)遠(yuǎn)的，他看著瘦弱無助但目光卻堅定無比的伊萬洛夫，心中深深嘆息。

    他很同情伊萬洛夫的境況，他不知道如何幫助絕境中的伊萬洛夫。

    “這是一個悲慘而偉大的末代巨人，他不需要任何廉價的同情和幫助。他就是他，伊萬洛夫！”

    正自沉思著，海倫死纏爛打地又湊了過來。

    “我找到宋姐姐了，他們在索霍區(qū)呢?！?br/>
    大矢哦了一聲，回過頭來，見海倫容光煥發(fā)，不覺一怔：“好靚?。　毕蛩砗罂慈?，彼德洛夫卻不知去向。

    “你看什么呢？”海倫生氣道。她可是下了老大的決心，專門又修飾了一下自己才過來的，希望和大矢重修于好的，本小姐這是給了你多大的面子啊，這自以為是的家伙，你還敢東張西望！

    “噢，快到紐約了??！”大矢深知海倫的脾氣，急忙綻開笑臉，打個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