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寧輕嘆一聲，悠悠地說：“你的病情還不算嚴(yán)重，至少已經(jīng)明白自己的處境，必須提早接受治療。要是繼續(xù)拖下去，也許會更加嚴(yán)重。”
北川：“我會怎么樣？得這樣的病癥的人多么？”
高寧：“嚴(yán)重的妄想癥很可怕，會導(dǎo)致你完全分不清現(xiàn)實和幻想，最終完完全全被幻想吞噬，沉溺在一個人的世界里。這樣的病例也有很多，我見過一個遺孀，在丈夫死后一直幻想他還在身邊，每次準(zhǔn)備飯菜都會多盛一份，每晚都躲在房間里一個人竊竊私語。在外人看來如同著了魔，讓人心驚膽戰(zhàn)；在她自己看來，就是和丈夫說說話而已。還有一個患者，幻想自己是一個小說里的人物，為了小說劇情需要，險些殺害了自己的孩子……”
高寧的聲音戛然而止，北川再也聽不見任何的話語，四周的空間仿佛在扭曲著，旋轉(zhuǎn)著，堅實的墻壁變得如同牛奶一樣蒼白和絲滑，以他為中心，向遠(yuǎn)處蕩漾著流走了。他覺得自己仿佛進(jìn)入到了另外一個世界，荒涼，空虛，這個世界里沒有其他人，只有一對恐怖的母子，一個臉龐破碎的鬼影，和一個半邊臉長著白毛的僵尸。
“我該怎么做……”他竟然像個孩子般抽泣，這么多天的恐懼，也未曾讓他如此失態(tài)。但高寧的三言兩語，卻如同魔咒一般，用滾滾的熱浪波濤，將他的心底防線，徹底摧毀。
哭吧哭吧，當(dāng)淚水把眼前的迷霧沖散的時候，才會迎來日出的太陽。
哭吧哭吧，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此番經(jīng)歷之后，青年稚嫩的肩膀，才會更有擔(dān)當(dāng)。
“把恐懼消化掉，就會變成勇敢的營養(yǎng)?！备邔庉p拍著北川的脊背，把嘴湊到北川的耳邊，輕聲說：“當(dāng)你覺得萬無一失的時候，請看一下身后。因為有刀和劍的，不僅僅只在前方。”
北川一愣，有些疑惑，于是下意識轉(zhuǎn)身。
門口似乎有些騷動。
“高寧醫(yī)生，我們找到她了，竟然躲在了你的辦公室里！真是狡猾！”一個女護(hù)士忽然尖著嗓子沖進(jìn)來，一副氣喘吁吁的模樣。
“快快快，把她架走！說過要小心的，吃個飯的功夫，竟然又讓她跑了，下次提高警惕?！绷硪粋€女護(hù)士應(yīng)和著，手里拿著皮帶和手鏈，氣勢洶洶。
在北川驚愕的目光中，兩個護(hù)士左右開弓圍上去，用皮帶和手鏈三兩下制服了高寧，霎時間的功夫，竟然把她五花大綁起來！
“你們”北川懵了，想要明白究竟發(fā)生了什么，話還沒來得及出口，兩個護(hù)士就把高寧推搡著，走出了辦公室。
一番爭斗下來，高寧整潔的銀發(fā)散開了，衣服也弄得十分褶皺。離開辦公室前，她回過頭，別有深意地看了北川一眼，竟然咧嘴笑了。她比了比嘴型，好像在說：“不要相信，一切都是假的。”
周圍頓時安靜下來，絲絲縷縷的冷氣在頭頂盤旋著，北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冷。
過了半晌，他終于回過神來，不顧一切地朝辦公室門口沖過去，卻是和一個黑影正面撞上。
“你是誰？”
胡亂中北川脫口而出，他甚至還沒有看清楚對方的長相，就后退著跌倒在地。他猛然抬頭，眼簾里映入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
男子也有些奇怪，皺著眉看了北川一眼。
“我是高寧，這是我的辦公室。你是哪位？”
晴天霹靂！北川瞪大了眼睛，像是見了鬼一般，驚悚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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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盛了一杯熱水遞給北川，眼里流露出關(guān)切：“你還好吧？”
北川接過紙杯，用雙手捧著，身體蜷縮起來，沉默不語。
半晌，他抬起眼睛，問：“你究竟是誰？”
中年男人：“我是高寧，這里的主治醫(yī)生。你都問三遍了小兄弟，有什么問題嗎？”
北川眼神里盡是驚疑，又問：“你怎么證明？”
男人攤開雙手，一臉無語：“我頭一次聽說叫什么名字還要證明的。我就是高寧，高山的高，寧靜的寧，這名字快叫了四十年了，你還是頭一個質(zhì)疑的?！?br/>
北川就像一頭受驚的小鹿，警惕地盯著男人，說：“可剛才那個老婦人，她說她才是高寧！”
男人一愣，苦笑道：“原來今天她扮演的是我啊…難怪了…”
北川呆了一下：“什么扮演？”
男人笑道：“你剛才看見的那個老婦人，可算是我們精神科的震科之寶了。她不是什么高寧，她叫徐倪，老病號了，平時就喜歡模仿扮演一些周邊的人。經(jīng)過很長時間的模仿，她的一言一行幾乎可以做到和真人完全相同，平時也很狡猾，值班的護(hù)士只要稍不注意，她就偷溜出來糊弄人了。”
北川愣住了：“她是…精神病人？”
男人，應(yīng)該說高寧醫(yī)生，無奈地點點頭。
“可是她說的她的行為她的邏輯怎么可能是精神病人呢！你們搞錯了吧？”北川實在不敢相信，和自己說這么一通大道理的，居然是個精神病患者，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那你以為，什么才是精神病患者？非要邏輯混亂，見人就咬，一天到晚瘋言瘋語，才能是精神病的癥狀嗎？”高寧一字一頓地反問。
北川愕然，一時間竟是不知道要說什么。
“不是這樣的?！备邔庉p嘆一口氣，繼續(xù)說著：“與之相反，很多的精神病患者，有縝密的邏輯，有完整的世界觀，也有強烈的目的性。他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自己為什么要這樣做。所有問題的關(guān)鍵在于，他們認(rèn)為自己的做法是合理的，我們卻認(rèn)為是不可理喻的?！?br/>
“世界觀不同嗎？”北川澀聲說。
“對的，世界觀不同?！备邔庮h首，補充說：“也不排除患者本身在生理上就出現(xiàn)的問題。比如說能夠聽見奇怪的聲音，能夠看見另類的畫面，或者感受到一些細(xì)微的變化。正是由于和大多數(shù)人不一樣，所以患者感到不安，焦躁，結(jié)果進(jìn)一步促進(jìn)了病情的惡化?！?br/>
高寧每說一句，北川的臉色就蒼白一分。他低下頭，幽幽地問：“那么高徐倪，她屬于哪一種情況？”
“她屬于第一種，世界觀不同。她認(rèn)為模仿別人是生活中必須要存在的一種行為，就像吃喝拉撒一樣。只要你強制性不讓她去模仿，她就會變得瘋狂，暴躁?！备邔幓卮鹫f。
“那么她今天模仿的是”
“應(yīng)該是我給某個患者交談治療的過程，偶然被她聽到了吧…她會模仿的人可多了去了?！?br/>
“那么第二種情況就是患者能夠聽到，或者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是什么原因呢？”
“原因是多種多樣的。有的人純粹是因為大腦或者視網(wǎng)膜出了問題，看到了漆黑的斑點，比如說飛蠅癥；有的人是腦電波受到了干擾，或是長時間吸食了諸如lsd之類的致幻劑，導(dǎo)致后來就算不吸食，也同樣會產(chǎn)生幻覺…”
“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他們真的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北川抬起頭，認(rèn)真地盯著高寧的眼睛，像是在探尋一個答案。
高寧沉默了許久。
“我不知道。”他仰起腦袋，呆呆地看著天花板?！爱?dāng)了這么多年的醫(yī)生，我見過成百上千的病人，很難去幫他們一一歸類。就算有時候診斷為一個結(jié)果，但誰又敢保證那個結(jié)果是對的？我們能做的只是去猜測，去給予幫助…至于他們（精神病患者）究竟經(jīng)歷了什么，誰又知道呢？”
高寧的聲音里流露出一絲淡淡的疲倦，就像一個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戰(zhàn)士，已經(jīng)看過太多的戰(zhàn)亂流離，最后只能發(fā)出無奈的悲嘆。
北川看著高寧，眼神微閃，忽然站起來，深深地鞠躬。
“謝謝您！”北川說著，便往門外跑去。
高寧一愣，心里猛地一跳，多年的經(jīng)驗告訴他，這個男孩有些問題。他急忙追了上去，才到門口，卻已經(jīng)看不見北川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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