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凈寺，時(shí)值初春，冬雪新霽。林間小道三兩桃花，幾點(diǎn)新綠，倒是一片澄澈春光。只是身邊的人，心緒卻似不佳。把轎夫留在了山門，自己鎖著眉頭，埋頭走路。渾不似平日里的他。

    蘇沅勾起小指，撓了撓他攥得緊緊的手心,“緊張？”

    端曄嘆一口氣，搖了搖頭，將她摟緊了：“山道滑潤(rùn)，仔細(xì)著些?！?br/>
    蘇沅應(yīng)了聲，沒有再言語，兩個(gè)人靜靜地爬這山道。

    待到抵達(dá)山頂，方瞧見這清凈寺。果真不負(fù)其名。空山幽幽，云霧裊裊。萬籟俱寂，間或幾聲禪音。入了寺門，早有一個(gè)小沙彌過來施禮，“施主，釋心師太有請(qǐng)?！?br/>
    兩人還了以禮，蘇沅跟著小沙彌走了半步，卻不見端曄跟上來，停下腳步，疑惑看著他。端曄摸了摸她頭：“乖，你去吧。她不會(huì)難為你?！?br/>
    蘇沅壓下心中的疑問，朝他笑了笑，不意勉強(qiáng)，隨著小沙彌步伐。

    待走到拐角處，蘇沅偏過頭去，卻看見端曄已垂下頭，不辨神色。

    不禁喃喃出聲：“他們一直如此么？”

    小沙彌聞言駐足，雙手合十：“自釋心師太入了這清凈寺，兩人便不曾相見?！?br/>
    五年了么？

    “釋心師太便住在此地，施主請(qǐng)。”

    蘇沅還了一禮，扣了扣門扉，踱步進(jìn)去。

    “你來了?！币粋€(gè)面容溫暖的女子微微朝她笑著。蘇沅有一瞬間的恍惚，雙眸清澈如少女，眉目間隱然有股書卷清氣，恬靜優(yōu)雅，陽(yáng)光和煦，打在她臉上，猶似煙中霧里。這樣的女子，又怎會(huì)是那般狠下心腸的女子。

    蘇沅與她見禮，“蘇沅有禮?！?br/>
    行的，卻是俗世的長(zhǎng)輩禮。

    女子彎著眉目，受了她鄭重的禮，才扶起她來：“你很好。倒是沒想到會(huì)是你?！碧K沅揣測(cè)她這話的意思大概與靖王一般無二，沒想到最終自己的兒子會(huì)喜歡上這般眉目冷清之人么？

    一時(shí)間倒有些話拙。女子又是一笑，“那孩子，還好么？”

    蘇沅看向她，雖然還是那般面容淡淡，但是眼神里，卻含著一絲微不可察的痛切。

    蘇沅回以一笑：“夫人但請(qǐng)放心，公子而今一切安康。只是感念夫人恩勤，心中郁結(jié)···”

    女子卻似自嘲：“恩勤，我對(duì)他，又談何恩勤。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不是我不肯，是那孩子，他不肯吶。那孩子，想必是恨著我的吧。”蘇沅看她說這句話的時(shí)候眼角已有淚光閃爍，欲言又止。

    女子卻似陷入沉思：“十七年來我對(duì)他不管不顧，從他那么小，還在學(xué)語···到長(zhǎng)成少年···到那年病重，不過只要現(xiàn)如今他好···”

    “他不太好?！碧K沅打斷了她。

    女子怔怔，看向蘇沅。

    蘇沅嘆了口氣，“蘇沅無禮，請(qǐng)夫人諒解。我能理解夫人但也不能理解夫人。雛鷹長(zhǎng)成確實(shí)需要揉碎骨骼，只是公子，卻是血肉之軀，也許公子在意的不是您的不管不顧，而是不管不顧后面的放手，您，是否早就打定了主意，一旦···一旦公子成人，就與這俗世······”不是脫離紅塵，而是與這俗世長(zhǎng)辭。

    女子笑著看了她一眼，便別開臉，不再看她，“不錯(cuò)。所以這對(duì)于他，是最好的選擇。只是卻沒想到最后發(fā)生了那樣的事。”說到這臉色不復(fù)平靜，竟有了一絲悲痛和嫉恨。半晌沉默，緩緩開口，聲音低落，“所以，做下那樣的事。這下，那兩個(gè)孩子都不會(huì)原諒我了吧。也好。所以我現(xiàn)在還在等著。”末梢?guī)讉€(gè)字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等著，什么？

    說完臉上已有疲倦之色，蘇沅知道她已不欲多言，便又是一拜，“夫人放心?！?br/>
    女子還是那般微笑著看她，“去吧。”

    蘇沅告辭離去。最后往里面看了一眼，見到她已打坐入定，雙手合十，模樣虔誠(chéng)。

    看到端曄時(shí)，他還是那般姿勢(shì)，只是換了個(gè)地方，倚在樹上，閑閑看向她的方向，此刻與她四目相對(duì)。他大概，看了好久了吧。

    蘇沅走近，定定看著他：“她很好。”

    端曄微笑，看得出來是真的開心。摟過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