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相府左院的弟子院里，忽然傳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與之相伴的，還有某位前樵夫撕心裂肺的慘叫。隨之，便是各種腳步聲、驚呼聲、雜物落地聲，以及不知何處傳來的貓叫聲、犬吠聲等，千奇百怪，紛至沓來——這期間，甚至隱約聽得到老鼠被踩斷尾巴的吱吱聲。

    左院上下可謂因此一片狼藉。這等連隔音禁制都擋不住的動靜，自然干脆利落地打斷了某人的“閉關”。

    據(jù)說事后，某乾元大弟子充分發(fā)揚了乾元一脈“秋后算賬”、“刮地三尺”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將“見面分我一金磚”的打劫原則貫徹到了極致。而此次深夜騷動的始作俑者，亦相對地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

    ——自然，這些都是后話。此刻，當那豐神如玉的少年手持刻刀，在一群軍士的注視中帶著滿身戾氣，灰頭土臉地走出脫了一層墻灰的房間時……武吉覺得自己簡直快要小命不保了。

    他能說自己只是因為餓，摸黑偷偷煮了個飯嗎！能嗎？！

    武吉欲哭無淚地看著這位一身墻灰的師兄，完全不想知道剛才對方房中發(fā)生了什么。卻見后者面對滿院迥異的目光，一言不發(fā)地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抹了把臉上的灰。

    眾軍士：“……”

    詭異的沉默持續(xù)了數(shù)息。就在武吉覺得透不過氣來時，少年微微瞇起了雙眼，隨之望向了左院大灶的方向——

    “糊了。”

    武吉：“……”

    看著這位師兄神色尋常地撿起了一顆爆開了的谷粒，某前樵夫此刻其實很想解釋一下，他只是不小心把融化的香脂當水倒進了鍋里。此后，他為了讓米熟得快些，又如以往一般在鍋蓋上打下了封鼎用的符文。

    總之這就炸爐……不，炸鍋了。

    想到攢了半個余月的備用糧食，武吉只覺得有些肉疼。雖然看著那些爆開了的谷?！庇X那是可以吃的？

    唔，就沾了一點土，應該不臟。

    武吉小心翼翼地撿起了一顆“爆米”，隨手在袖口上蹭了蹭。本著勤儉節(jié)約的原則，他決定抱著試毒的心態(tài)咬一口。下一刻，那張憨厚的臉忽然僵硬了一下，兩眼圓睜，露出了驚異的神情。

    居然，味道還不錯？

    然而不待他驚喜，身邊的少年已經(jīng)給自己打上了一道去塵訣，衣衫整齊地走上前來?；鸢雅c燈光映照下，武吉再次看到了那抹晶瑩純粹、卻又仿佛帶著不羈與痞氣的笑容。

    下一息，馳名闡教三代的那首“打劫道歌”，瞬間在前樵夫腦海中轟然響起——

    “這東西不錯，小爺全收了?！?br/>
    武吉：“……那、那那啥？”

    ——救命！吒爺又笑了！

    ……

    ……

    哪吒此刻的心情并不像臉上那么好。

    為趕時間，他一度分心操控數(shù)百枚符文的刻畫，心神消耗甚巨；而為節(jié)約真元，屋內(nèi)自然不曾設下防護的靈陣。

    而因為方才的震動與喧嘩，先前煉制到一半的那批符箓，早已在心神失控下爆開。粗略估算下，那些損失的符箓，約能保護一旅之軍。

    想及維持整個軍陣需要的符文數(shù)量，他的雙眼不由用力閉了一息。

    還好那動靜并不是敵襲或嘩變，只是炸了鍋?？扇粢s制足夠的符箓，以他眼下的狀態(tài)，卻是來不及了。

    距離與敵方約定的三日時間，還剩下兩日。

    想到白天的情形，少年的眉頭頓時不自覺地鎖起：取了制符的獸毛回到周營時，那股彌漫在營中的不尋常氣氛，總令人有些壓抑與不安。尤其是在天祥舉著槍，嚷嚷著要從軍的時候。

    他曾聽人說過，女子與孩童從不輕易上戰(zhàn)場。除非背負潑天的仇恨，擁有過人的本事，或是遭遇國之將傾、不得不戰(zhàn)的緊迫局面。

    “青龍兵起，大劫將臨”?；彸貍饶堑婪娜紵龝r的慘烈與肅殺，似乎就在眼前。

    之前是長寧，現(xiàn)在是天祥。下一個，又會是誰。

    ……

    夜空之下，火把燃燒的畢剝之聲似乎模糊起來。少年沉默著垂手，將透著焦味的谷粒隨手丟開。

    誰也不知道西岐此番還能堅持多久，姜丞相那所謂的拖延，又還能持續(xù)多久。此時此刻，在那因炸開而變形的鍋身、與一地透著焦糊氣息的“爆米”之前，軍士們只看到新任的陣前先鋒官抬起了頭，面上綻放著張揚而不羈的笑容。

    ——他環(huán)視沉默的人群，轉(zhuǎn)身走向了屋舍。火把照耀中，人們看見少年對著夜色揮了揮拳；那道隱隱帶了狂氣的聲音劃破空氣，似在一瞬蓋過了所有不寧的喧囂。

    “不就一鍋爆米，見者有份；等抄了對面的糧倉……小爺我是這么小氣的人嗎！”

    ……

    ……

    西岐城外，商營。

    長寧側身躺在質(zhì)子居住的營房中，盯著矮幾上的那卷黃庭出神。

    一支殘燭在燈臺上微微曳動著火光，勾勒出少女眉眼的輪廓；有一絲烏發(fā)貼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形狀仿佛帶著倉促的惶恐。

    細汗沁出了少女的額角與鼻尖。黑夜中，那盞燭火在她明澈如琉璃的眼瞳之底隱隱顫抖，漸漸化為一朵舒展的紅蓮。一聲嘆息中，少女輕輕揉了揉眼角，終究翻身坐起，將案頭的書卷移到了面前。

    ——“作道優(yōu)游深獨居，扶養(yǎng)性命守虛無。恬淡自樂何思慮?！?br/>
    她微閉雙眼，默默收斂了情緒。微光里，少女的心神漸漸沉浸在卷上鐫刻的符文之中；原本稍顯緊迫的氣息，也漸漸舒緩下來。

    她并沒有看到稍顯黑暗的營帳一角，一只小鹿的身形已然在燭光下隱現(xiàn)出來。那雙帶著靈性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她的背影，仿佛若有所思。

    小九凝眸望著少女身上一閃即逝的流光，總覺得自己看到了幻覺。

    記得自家公子的這位師妹確實是個凡人。可方才偶爾觀察她的肌骨時，那一線青碧色的生機，似乎暗示著某種意料之外的可能性。

    如果沒有感應錯，那其實是……靈根？然而前幾次見安世子時，她身上根本沒有這東西。

    小白鹿略帶煩悶地在地上蹭了蹭前蹄。歪頭又看了眼凝神默讀的少女，它磨了磨頭上的角，只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么困惑過。

    方才世子夢魘之時，小九總覺得似乎隱隱看到了一朵暖橙色的三葉菱花。再看時，那花朵卻又全然消失了。

    是它眼花了嗎？

    小九恨不得現(xiàn)在就跑去向自家公子打小報告。可它也知道公子此刻還在閉關，若是打擾，后果想來很嚴重。

    就在百無聊賴時，小白鹿的耳朵忽然動了一下。它當即隱匿了身形，在那少女摸向枕下符箓的前一刻，竄到了營房門口。

    ——嗯，公子說過，必要的時候可以敲敲悶棍。

    然而，在看到掀簾進來的那人時，小九只覺得頸上的細毛全部炸了起來。一股似乎極其危險的氣息，瞬息籠罩在了營帳之中——

    “安世子，別來無恙?！?br/>
    長寧收起那卷道經(jīng)，目帶警惕地望向來人。借著幽微的燈火，她看到了一張滿是燒傷的猙獰面孔。

    黑紫色的流焰在那人手中纏繞翻滾。少女微微咬了咬嘴唇，卻是隨之平復了呼吸。

    靜夜之下，她默默起身從枕下抽出了一把銹劍。色如止水，眸光微涼。

    “我該叫你霜嬤嬤嗎?！?br/>
    ……

    ……

    洛初循著天遁鏡上的指引找到太廟前時，天穹上的月弦已經(jīng)拉開了兩分。太廟中的多處殿宇皆已關閉；長老們居住的屋舍，在灑落一層銀光的天空下默默匍匐。

    她抬頭，目光順著地面鋪設的青石向前延伸。月華的微涼灑落在青石上，似將那夜氣浸潤得有些清冷。

    那青石道上立著一個人。一身石青色的樸素衣衫，腰間裹著一只編織精美的小簍。

    他徐徐轉(zhuǎn)過身，看向少女的神情平和而淡漠；唇角的弧度似帶笑意，卻又飄渺得令人看不清虛實。

    洛初微微翹起了唇角。靜默中，她踏著一地月光向前徐行，終究在那青年十步之外停下了腳步。

    殿宇四周，覆著青瓦的垣墻順著廟宇的排位沉默著佇立。恍惚間，如有無形的風從青石上生起，吹動兩人的衣角。

    ——那青年內(nèi)斂且莫測，若一塊深谷中拙樸滄桑的山石。

    ——那少女靈動且無暇，似一朵溪澗上帶露盛開的曦葩。

    南荒蠱與天遁鏡的氣息，到底在推演的暗處發(fā)生了無形的碰撞。夜風靜，青石道上的空氣于無聲處蕩漾開來，像是水上層層放大的漣漪。

    四目相對。青年與少女皆是雙眼微瞇，仿佛一瞬會心。

    ——于是他拱手含笑。

    ——于是她持劍為禮。

    驀然，仿佛陳葉自樹梢脫落般，鋪灑若清霜的月華在青石道上颯然破碎；青年與少女的身形在垣墻之側同時掠起，擦著夜風的邊際游走。

    瞬息，一聲清越的水響在月光之下濺起，如瑟上弦動，秋雨入林。

    泠泠水光自少女的劍上一展即收，落于月華之中消隱無聲。輕風掠過，青石道上似乎滴落了幾滴雨水。

    一柄形如鉤月的骨刃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月下泛起失了生機的蒼白。十四夜瞇了瞇眼，隨手一抖，將那骨刃化為一抹飛灰。

    他盯著面前的少女沉默數(shù)息，道了一句“果真了得”。

    洛初一笑，望向那青年的眼底，秀眉微挑；開口時，卻沒了初見旁人時的內(nèi)斂與溫存。

    “彼此彼此。這等駕馭之道下，若洛初不出手，恐已成了夜長老手中的傀儡?！?br/>
    ……地面上，仿佛被雨水擊落的蠱蟲尚在垂死掙扎。持劍的少女收了勢，清若泉水的瞳眸里，仿佛夾著一縷棋逢對手般的光芒。

    ——清輝下，她一身素白衣衫，愈添幾分清冷與無暇，恍若九天神女踏露而降。

    十四夜見此，只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玉人在側，那青年依舊面色如常，只抬手為引，示意那少女隨他往石道深處而去：

    “洛仙子今日前來，恐不只是試探。”

    少女眨了眨眼，唇角微勾。

    “夜長老出身旁門，暗馭奇道，也不像一心為周。”

    秋水劍并未再次出鞘，空氣中卻似又一次傳出了霜刃相交的鳴響。來自南荒的蠱師沉默了幾息，卻是隨即失笑。

    “修界險惡，不密則失身。仙子無須刻意擺出這等窮追猛打的模樣?！?br/>
    洛初聞言一愕；旋即勾唇，笑容溫婉：

    “既如此，若我要尋夜長老合作，長老便敢借出這一身馭道嗎?！?br/>
    年輕的蠱師不由瞳孔一凝。他再次看了眼那少女澈若秋水的瞳眸，終究不著痕跡地別開了目光。

    “那洛仙子倒是說說，我能得到什么好處?！?br/>
    洛初莞爾。她垂眸淺笑，纖長的睫毛若雛鴉的輕羽般輕輕扇動。

    “修者所求，無非大道平坦、前途通達。財、侶、法、地，夜長老欲求何者？”

    ……夜風似在少女開口的時刻略略一頓。十四夜瞇眼看向眼前的少女，忽而仰首，露出了一絲愉快的笑容。

    “看仙子手頭寬綽得很，這些細務怕不足為慮；夜某此刻，倒更想要洛仙子的一個承諾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