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秋高氣爽，金陵詩會如期舉行。顧府上高朋滿座，前來參加詩會的多是文人墨客，也有各界成名之士，據(jù)說還有幾位地位顯赫之人。
我和碧香打扮成小廝模樣，跟隨著沈三千進了顧府。說到這個安排，當然是我的餿主意，想當初向沈三千提起時，他的臉色十分精彩，先是驚訝得瞪大雙眸，后是恢復鎮(zhèn)定沉吟良久，最后的最后無奈道：“沒見過你這樣的貴人?！?br/>
顧府為了今日的詩會特意清開了場地，賓客三五成群，相互致敬，侃侃而談，令這一方天地其樂融融。我進來時，見到的便是滿園子的熱鬧景象，人群相言歡笑，庭院中的樹映襯其中。那滿庭院的樹，葉子落盡，枝節(jié)分明，雖還未有紅色的骨朵，卻依舊顯得清風傲骨。
這是……紅梅？我的呼吸在一瞬間停滯，再也不能挪開目光。
“沈兄，幸會幸會！”一個長得痞里痞氣的公子迎了上來，和沈三千搭訕。
我回過神來，向來人看去，迅速回憶起沈三千這幾天為我補的功課，立即明白了眼前的是蘇州賭坊的柳家二公子柳紹。這柳家門風不正，出來的子弟吃喝賭嫖樣樣精通，柳紹更是臭名昭著，沈三千與他見過幾次，也算是勉強認識了。
沈三千帶著禮貌地微笑，拱手回應道：“柳兄，幸會！”
柳紹幸會過了，本是要隨意過去，突然回頭掃著一身小廝打扮的我和碧香，嘴角浮起不懷好意的笑。“你怎么出來還帶兩個嬌滴滴的美妾，算我沒看錯你！”柳紹湊近沈三千，捶著他的胸口賊笑道。
在沈三千身后的我立馬一臉黑線，果然是混過風月場的，這么快就識破了我和碧香的女兒身……眼見碧香撅起小嘴表達不滿，趕緊拽了她低頭斂目做恭順樣兒。
“我又還沒納妾，柳兄又拿我說笑了?！鄙蛉б琅f是微笑著，但語氣親切了些許，氣氛絲毫不尷尬，拿出了商人的圓滑變通。
柳紹色瞇瞇地瞧了我和碧香一眼，臉上浮現(xiàn)可惜，咂咂嘴道：“我說你，也算是個混得開的，怎么就是在男女之事上不開竅呢！”他忽然頓住了，滿是八卦的興味，壓低聲音道：“你該不會還是……”他沒有說出口，但做出了“雛”的口型。
我不小心瞥見了，忍不住朝他翻白眼，這柳紹真是愛管閑事，人家?guī)讉€妻妾關你什么事？不過我也的確沒在沈家莊見著夫人模樣的人，難道沈三千真的還沒娶親嗎？我稍稍抬頭瞄了眼沈三千，見他微笑的神色不改，絲毫沒有動怒之氣，暗自嘆服他的定力遠非常人??！
沈三千向柳紹拱了拱手，轉身欲往人群中走?？闪B正對他起了興致，哪里還愿意放他走，跟著他就不碟不休地道：“嘿，昨日我偶然見過顧千金的畫像，你知道嗎？美得跟天仙下凡似的，是男人都想撲上去呢！”
沈三千聞言微頓，烏黑透亮的眸子瞄向了我，我明白他的含義，微微頷首。他停頓了步子，目光看向柳紹，似是對他的話起了興致。柳紹見他如此，更是得意了，搖頭晃腦道：“聽聞此次詩會若得了顧千金的贊賞，便能見上一面，光是想想就讓人熱血沸騰了?！?br/>
我心下默默記住了，若贏得詩會，便能見上顧千金。柳紹又說了不少淫穢之詞，倒沒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了。沈三千正打算離去，卻被柳紹拉住，一臉八卦樣兒地道：“你莫不是對那顧千金也有興致，據(jù)說這回詩會，你可是投了大價錢呢！”
沈三千在詩會上投了大價錢嗎？我倒是頭一回聽到這件事，不由得瞄向沈三千，他雖然在蘇州開了幾家布莊，也算小有名氣，卻也不是頂頂富貴之人，何必在此沒有回報的事情上大投資本？
“不過是難遇此等盛事，做些微末之事罷了。”沈三千面色平靜，烏黑透亮的眸子似是掃過我，簡潔地解釋了一句。
柳紹的臉上大失所望，耷拉著腦袋：“我還指望著你帶我到臺上去呢！”
我正關注著他們的談話，有會兒有些聽不懂了，到臺上去是什么意思？正這樣想著，那邊走來一個侍女模樣的女子，向沈三千行禮道：“沈公子，這邊請！”
沈三千微頷首，帶著我和碧香走進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方才站在人群之外還未有所覺，這下才發(fā)現(xiàn)庭院中立著一個不高的大臺子，已有下人進進出出擺好了桌椅，仔細一數(shù)，正好八人座。正中央立著一個屏風，上面畫著墨梅，簡單的幾筆勾勒，卻是描繪出遼闊的意境。
我一邊跟著沈三千走上臺子，一邊盯著那屏風看了許久，這院子的主人也喜歡梅花嗎？
待沈三千坐定了我才回過神來，我們居然坐在貴賓之席上？！我充滿疑慮看向沈三千，他正微笑著向其他入席的人致敬。今日詩會邀請了許多貴賓，以他的身份，如何能坐在這里？難道說，是因為他花了大價錢贊助這場詩會，才得來了貴賓的席位嗎？我這才想通了些，內心覺得很過意不去，沈三千如此惦記問墨軒的恩情，可我卻連來金陵的真實目的都沒有告訴他……
我正暗自羞愧著，貴賓席上簇擁而來一個風度翩翩的公子，已入座的人紛紛站起，向他拱手行禮，一時圍得人頭攢動。我站在沈三千的座位上，隔著人群看不到那公子容貌，只隱約見得他月白色的衣角繡著銀色流云紋。
月牙白鑲銀絲流云紋錦袍？！那不是定遠侯的侯服嗎？站在那里的人，是云逸之？！我的腦袋瞬間失去了思考，杏眸里閃著淚花，不顧一切地就要奔上去！沈三千及時拉住我，眸子中閃過一抹疑惑，低聲對我道：“那是謝家的三公子謝昀?！?br/>
他說這話時，人群稍稍分開了些，公子的容貌顯露出來，清逸俊雅，又帶著溫文爾雅的微笑，唯獨眸子如清新的春雨，青澀中泛著明朗的陽光。我怔然地望著他，他很像云逸之，但如此陌生的眼眸，絕對不是云逸之！
我的腦?；謴土艘唤z清明，想起了詩會的請?zhí)写_實有謝家的三公子謝昀。謝家在陳朝是赫赫有名的世家，雖隨著朝代的更迭逐漸落沒，但其勢力仍在江南盤根錯節(jié)，連朝廷都要顧忌三分。我斂下了看向謝昀的目光，暗罵自己真是瘋了，連見著相似的衣裳都失了心智。
沈三千見我神色恢復正常，亦起身向謝昀致敬。謝昀微笑著向他回禮，眼眸正好看到了沈三千身后的我，微微一頓后移開了目光。
貴賓席上的客人都到位了，臺下也圍滿了人，皆安靜了下來，等待著詩會的開場。我亦候在沈三千的身旁，探究的目光看向了正中央的墨梅屏風。
屏風后傳來衣擺委地的窸窣聲，曼妙的身影款款而來，坐在了屏風的琴臺后。屏風上墨梅輕曳，隱約可見女子的俏麗身姿。僅僅這影影綽綽的身姿，不禁令人心生旖念，遙想著一位絕代佳人。
從屏風后走出一位容貌端莊的侍女，神色肅然地朗聲道：“詩會第一輪，凡到場者皆可作詩，文采出眾者將邀入貴賓席，參加下一輪的比試！”
此言一出，臺下人群倒吸一口氣：今年的詩會可真是非同尋常，顧小姐不出來做開場解說，竟直接就開始了詩會第一輪，還不計地位地邀請有才之士入席！
“如各位所見，這屏風上畫的是墨梅，今日第一輪，便以‘梅’為題，做詩一首。”侍女未等臺下發(fā)出議論之聲，立即宣布第一輪的試題。
一隊侍女魚貫而出，為大家分發(fā)筆墨紙硯。沈三千在桌上鋪開紙，沉吟片刻，提筆寫了起來。我本有些擔心他不擅長詩詞，此刻見著他神色自然，倒放開了心。環(huán)顧一下四周，眾人皆開始寫詩，這題目很尋常，作為第一輪也確實適合。
一道探究的目光向我投來，我回過頭，正對上了謝昀帶著笑意的眼眸。他正站著寫詩，隨意地勾了幾筆，抬眸看向我，那專注的目光，連帶著在陽光下泛著光輝的月白色袍子，讓我心神一晃，仿佛回到了云逸之在翠綠的紅梅樹下為我作畫的場景。
我拉回思緒，斂下了眉目，心湖漾起波瀾，為什么世間竟有如此相似之人？
片刻后，不少人開始交卷，侍女一一收起，閱覽后將上佳的作品交給了屏風后的顧小姐。
顧小姐品評完畢，選出了十幾篇佳作，由侍女當眾念出。
“一篇，謝昀公子。請聽詩詞：
梅雪爭春未肯降，墨客擱筆費評章。
梅需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甫一念完，臺下爆發(fā)出掌聲，更有不少歡呼雀躍，連臺上的有名人士亦是頷首稱贊。我的心里波瀾萬千，抬眸朦朧地看向謝昀，仿佛見著云逸之在洛陽為我贏得花燈時那風華絕代的身影。
謝昀受了眾人陳贊，起身拱手謝過，面上微笑，清新的眸子里閃著笑意。這抹笑意，帶著不少炫耀和得意，與云逸之的風淡云輕迥然不同。我恍然醒悟過來，移開看著謝昀的目光，心湖終于平復下來，再無一絲波動。
“二篇，柳紹公子。請聽詩詞：
年年芳信負紅梅，江畔垂垂又欲開。
珍重多情關伊令，直和根拔送春來。”
第二篇竟然是柳紹，這下人群可熱鬧了，誰都知道柳紹不學無術，可這一首偏偏做得情意綿長，讓人挑不出刺來！柳紹從人群中站出來，賊笑得愈發(fā)像市痞無賴，絲毫不管眾人的指指點點，走到臺上坐到侍女新加的座位上。
我疑惑地掃了一眼柳紹，并未多想，繼續(xù)聽著下面的名次。一連聽了十多篇，終于侍女念道：
“十五篇，沈三千公子。請聽詩詞：
春雨逢故友，巧笑憶昔年。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梅?！?br/>
這一首詩樸實無華，眾人也沒有什么太大的反響。可我看向眼前的沈三千，心中是說不出的感動，贈梅為春，是祝愿美好的愿望能實現(xiàn)，你是在隱喻我此行順利嗎？
而后又念了幾篇，臺上多出了幾張桌椅和新人，臺下的人雖沒有機會進入下一輪，但皆滿懷期待地仰望著臺上，安靜地等待著接下來的比試。
侍女再次朗聲道：“詩會第二輪，由顧小姐撫琴一曲，各位應曲賦詩一首。”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屏風后曼妙的身影上，凝神屏息地等待著顧小姐的琴音。墨梅中的倩影微微一動，琴音流瀉而出，竟是錚然作響，眼前豁然展現(xiàn)金戈鐵馬，漫天黃沙。忽而狂風大作，鑼鼓鳴金，一方沖鋒陷陣，氣吞萬里如虎。曲到高潮，琴音悲嗚，怎料時不與人，慘敗而落，仿若英雄項羽烏江自刎，含恨而終。
我的心隨著這首曲子沉落下去，蕩氣回腸的意境里，糾纏著多少宿命的無奈，像是鳳凰翱翔九天，卻又被無情地折斷羽翼，悲鳴而墜入無窮無盡的深淵。可這錚然的琴音似曾相識，仿佛閉上眼就能回憶起與她相遇的一幕。
“此曲名為《沐陽》，若有知其意者，傾城愿引為知己?！鼻逋竦呐晱钠溜L后傳來，傳聞中的顧小姐第一次開口說話，語氣清冷，卻又是寧靜平和。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屏風后的顧小姐，原來她的閨名為傾城……等等，傾城？！我閉眸尋思，浮現(xiàn)在鳳來樓的頂樓，唯一的房間傳來錚然的琴音，傲雪寒梅的屏風后，一身雪衣的清冷女子俯身彈琴……我驀然睜開眼眸，盯住墨梅屏風后清冷的身姿，竟是驚得說不出話來。
她是鳳來樓的傾城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