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龍隱客棧今天的氣氛有些詭異。一股不尋常的氣息在空氣中涌動，令人莫名其妙的心生不安。有一種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的壓迫感，就像有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人們的脖子一般。

    饒是如此，客人數(shù)量卻不見少，反而比平日更多，不到午時飯口店內(nèi)便已經(jīng)座無虛席。

    甚至有些后來的客人因為屋內(nèi)客人已滿，沒有座位，便讓店小二在店外放一條凳子，要了一盤小菜一碗面，就那樣蹲在地上慢慢吃了起來。

    見他這樣也行，遲來的客人受到啟發(fā)，索性也都吩咐店小二照此辦理。不大一會，店內(nèi)所有閑置的凳子便全派上了用場，這是把堅決不能把上門的客人往外推的原則貫徹得很徹底啊。

    鄰家鳳來酒樓掌柜見此情景，趕緊讓店里伙計全都放下手里的活出去，站在門外賣力吆喝拉客。可是伙計們喊得口干舌燥，聲嘶力竭卻收效甚微。

    說來也怪，那些人寧可在龍隱客棧門外蹲著，也不肯進(jìn)別的店里坐著。那邊門庭若市，這邊門可羅雀，實時上演冰火兩重天的場景。

    很快，龍隱客棧店門外就蹲滿了客人，烏泱泱的一大片，引得經(jīng)過的路人紛紛側(cè)目，交頭接耳小聲猜測這龍隱客棧是不是發(fā)生了什么事情，甚至有些好事者三三兩兩站在路邊駐足觀看。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店家正在施粥賑災(zāi)接濟(jì)饑民呢。

    不過這些蹲客雖然把頭埋進(jìn)碗里，頭也不抬，卻不像餓極了的災(zāi)民。每個人都吃得極為斯文緩慢，米飯一粒一粒數(shù)著往嘴里送，面一根一根往嘴里吸。

    而且當(dāng)?shù)晷《е敢馊フ泻羲麄儠r，這些蹲吃的客人還非?？蜌獾亟兴フ疹櫟目腿?，不用招呼自己。因為客人太多，茶水都來不及送也沒有人挑剔不滿，真是好生奇怪。

    這讓店小二感覺十分不習(xí)慣，現(xiàn)在的客人什么時候都變得這么好說話善解人意了？

    廚子還是原來的廚子，飯菜的口味也沒有變，還與以前一樣。而且今天既沒有推出新菜品，又沒有贈送酬賓活動，怎么會一下子來了這么多客人？

    更奇怪的是，今天每個客人行事都鬼鬼祟祟的，屋內(nèi)的食客眼神四處游移，若有所待；門外的食客不住伸長脖子向店內(nèi)瞟。說話壓低嗓門，神情既緊張，又帶有一絲興奮。讓人不得不懷疑，他們今天的目的不純，不像是來吃飯的，更像是來探聽什么風(fēng)聲的。

    因為表現(xiàn)的太明顯了，目光中毫不掩飾地閃爍著對八卦赤裸裸的渴望，就差沒把“誰來告訴我”幾個字直接寫在臉上了。

    正午時分，一個面目普通的皂衣漢子走進(jìn)客棧。

    說此人普通，是通常這種人走在街上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走在人群中很容易便被忽視。即使被人看到他，也會過目即忘，腦海中不會留下半點(diǎn)印象。五官平常，沒有能讓人記住的特點(diǎn)。雙目沒什么神采，不像修道之人?？偠灾褪且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皂衣人進(jìn)門后，狀若無事地飛快用眼角的余光向四周掃視一圈，正好坐在臨窗靠外面的位子那個客人臨時有事不得不結(jié)帳走了，眼尖的他見狀趕緊搶先坐下。惹得同時發(fā)現(xiàn)空位，但卻因動作慢晚了一步的客人怒目而視。

    此時的氣氛越發(fā)詭異了，就象等待一出精彩大戲開場前，臺下看官都懷著一種隱忍又期待的心情。唯一不同的是，現(xiàn)在所有的人不敢在這里鼓噪喧嘩。

    龍隱客棧的活招牌張七郎并未在店中招呼客人，讓人感覺有些詫異和不適。少了他穿花蝴蝶一般在客人之間游走，氣氛冷清了不少。不然以他的應(yīng)變能力，多少能化解一些此時壓抑的氛圍。而且他手腳麻利，行動簡直像泥鰍一般滑溜，平日里他一個人頂好幾個伙計，簡直就是鎮(zhèn)店之寶啊。

    聽說有好幾家同行開出高價想要挖人，這其中就包括隔壁的鳳來酒樓。不過很奇怪，無論那些人開出多么優(yōu)厚的條件都沒有成功，也不知道這龍隱客棧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讓他死心塌地留在這里賣命。

    今日客人數(shù)量激增，幾個小二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店內(nèi)人手不夠，連后廚打雜的伙計都不時出來幫一下忙，菜炒好了等不及小二去廚房取，直接給端了出來。

    一個喚作李四的伙計，麻利地上前招呼，順手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抹了抹光可鑒人，不存在灰塵的桌面。

    皂衣漢子點(diǎn)了一葷一素兩個菜，一壺?zé)啤?br/>
    酒菜上齊，他拿起筷子，一口菜一小口酒，慢慢吃了起來。

    原本店內(nèi)除了伙計招呼客人，以及上菜添酒來回走動聲，沒有什么其他大的聲響，連客人吃飯時的咀嚼聲偶爾都能聽見。這種狀態(tài)持續(xù)了許久，終于，皂衣漢子臨桌兩個勁裝彪形大漢，沉不住氣了。

    人的耐心是有限的，估計是憋了半天沒有聽到什么風(fēng)聲，耐心已經(jīng)耗盡。也難怪，平日里說話炸雷一般大嗓門的粗豪漢子，能忍住這么久不大聲說話，已經(jīng)很不容易。那滋味快要憋死人了，寧可挨頓揍也不想再忍了，總要有沉不住氣的人先挑頭發(fā)聲打破局面的。

    二人面紅耳赤，看上去已經(jīng)喝了不少，想是借酒壯膽，說話嗓門不由大了起來，打破了店內(nèi)的沉悶的氣氛。

    “伙計，過來！”其中一人招呼伙計。

    此時其他人都在忙，只有新來不久那個名叫李四的伙計閑著，聽到客人叫喚，連忙快步走了過來，滿臉堆笑道：“兩位客官，可是還要加點(diǎn)什么？”

    “加你娘個老腿！”臉上有一道疤的客人笑罵道，想是店里的?？?，才會如此放肆。

    “那您老有什么吩咐？”李四不以為意，依然陪著笑臉。

    “我問你啊，張七郎今天死哪去了？怎么不出來伺候本大爺？”

    ＂這……您是問七郎??？”李四面有難色，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廢話，不問他問誰？這小子今天不見人影，不聽他扯一會，老子這酒喝得不舒坦！”疤面漢子說出了大家一致的心聲，有了不怕死的領(lǐng)頭者，眾人紛紛小聲附和。

    “他去哪兒了，這我……我也不知道啊！”李四吞吞吐吐地回答，目光可疑地閃爍著，四處游移不敢與疤面漢子眼神相交。

    “你是新來的吧？不知道老子是誰嗎？是不是吃老子一拳才肯說啊？趕緊把他找回來！”那漢子不依不饒。

    李四苦著一張臉，雙手做揖，一個勁討?zhàn)垼骸按鬆敚〉氖钦娴牟恢腊?，您老就別為難小的了?！?br/>
    四下里目光齊聚在這帶疤漢子身上，見李四不肯吐實，騎虎難下，不由惱怒，借著幾分酒意，竟似乎忘了龍隱客棧是什么地方，不能在此處撒野了。

    站起身來一伸手，抓住李四的衣領(lǐng)，高高提了起來，引得眾人一陣驚呼。

    這漢子身形彪悍，又高又壯，高了李四一個頭不止，可憐的李四被他抓在手里，像一只小雞一般，兩腳離地，不住掙扎，卻掙脫不開，憋得滿臉通紅。

    見李四遇到麻煩，龍隱客棧其他的小二竟無人上前相幫，依舊各忙各的，像是對這種狀況早就習(xí)以為常了。

    聽說店里有條不成文的規(guī)定，只要事態(tài)不鬧大，自己接下的麻煩自己處理。這也是考驗伙計們的應(yīng)變能力，鍛煉他們的一種方式，誰叫這家店的工錢比別家高出許多呢。

    漢子一只手抓著李四，叧一只手握拳如缽，高高舉起，對著李四的腦袋，作勢欲打。

    四周的食客都在看著，被帶疤漢子的兇焰嚇住，竟無一人敢站出來制止他撒野。更多的人是坐壁上觀，懷著看熱鬧不嫌事大幸災(zāi)樂禍的心理，想看看這人在此處鬧事會有什么下場。

    李四被勒得喘不過氣來，一個勁咳嗽，終于忍不住討?zhàn)?，聲音嘶啞地叫道：“放我……下來，我說……我說……”

    “這還差不多?！睅О虧h子把李四放下，松開手，李四捂著喉嚨咳了半天，等好受些了，才貼著那漢子耳邊小聲說：“張七郎好象被掌柜的派去專門伺候一位重要的大人物去了?！?br/>
    “大人物？什么大人物非要他伺候？你去不行嗎？”漢子好奇地問道。

    “小的初來乍到，這等好差事哪里輪得到小的?！崩钏挠樣樀卣f。隨即面帶不忿，壓低了聲音附在那漢子耳邊說道：“聽說今天一天光賞銀就幾十兩呢，比我一年的工錢都多！”

    “哦，什么人這么闊氣？”帶疤人更好奇了。

    李四四周張望了一下，神神秘秘地更加小聲地說道：“聽說是一個受了傷的人?！?br/>
    “誰？”

    “好像叫什么散人，什么凡的，我沒聽太清楚?！崩钏恼f完，不放心地四下看了看，偷聽的眾人連忙齊刷刷收回窺視的目光。

    “空谷散人于超凡？”疤面人低聲說出一個名字。

    李四想了一下，“對，好象就是這個名字。”

    那漢子倒吸一口氣，顯然被嚇到了。同時也更加好奇了。

    “你是說，于超凡在樓上養(yǎng)傷？他傷得重不重？怎么受的傷？”帶疤人低聲追問。

    “不對啊，昨日我來時見過他，好好的，并未受傷啊?！备黄鸬牧硪粋€藍(lán)衫漢子自言自語道。

    原來此人正是昨日曾來過，看熱鬧未遂那一批人中的一位。今天本想著能從張七郎嘴里探知昨天后續(xù)發(fā)展經(jīng)過的，卻沒見到他的身影。

    昨日食客都被張絕世趕了出來，而伙計是不能趕走的，留在里面的，除了空谷散人于超凡與暗夜街影張絕世，只有張七郎。那么只有張七郎才完整地看到了事情的經(jīng)過，所以，他才借酒鬧事，想逼出張七郎，打探昨日之事。

    要知道他昨日糊里糊涂地被趕了出來，本想站在門外遠(yuǎn)遠(yuǎn)看著，誰知道后來那店小二張七郎竟然出來把大門關(guān)上，隔絕了眾人的視線。

    又等了好久，一直到夜幕降臨也不見有人出來，猜想那張絕世與于超凡二人定是在龍隱客棧住下了，眾人這才死心散去?；氐郊覍嬍畴y安，更加好奇后來發(fā)生了什么。

    本以為今天龍隱客棧也不會開門接客，抱著試試看的心理來看看，哪知道今日一來，發(fā)現(xiàn)竟然已經(jīng)有很多昨天的客人早就來了，每個人都占了個好位置，真是失算啊。

    不過他看看外面的人，懊惱之情頓時消失了。自己也不算太晚，好歹混到了屋內(nèi)的座位，比起外面蹲著的那些老兄算是幸運(yùn)的了。

    空谷散人好端端的為什么會受傷，是誰傷了他？他好奇死了。

    要知道于超凡正如他的名字一般超凡，絕非尋常人可比，天下能傷得了他的人沒有幾個。

    “這我就不知道了，只聽說啊，我是聽說啊，是不是真的我可不知道了。我聽張七說，是張七說的哈，好象那張絕世在外面勾三搭四，結(jié)交了什么大奸大惡之徒，被于超凡發(fā)現(xiàn)了，二人起了沖突反目成仇，動起手來，沒有防備被張絕世一劍刺傷了！”李四壓低了聲音，以像是只說給他一個人聽的音量說道。渾然不覺所有的人狀似無意，實則暗地里都把耳朵拉得老長，一字不漏地聽到了他說的話。

    要知道來龍隱客棧的人可不是普通百姓，多少都有些功力的。

    這李四想是剛進(jìn)龍隱，不懂規(guī)矩，加上不忿有油水的美差沒有落到自己頭上，所以忍不住把聽來的消息抖了出來。

    客棧這種魚龍混雜之所保守秘密的可能性本來就低，又沒有人特別交待不能說出去，怪不得他。

    而且他剛剛也說了，這些消息都是聽張七郎傳出來的，若真有什么麻煩，要怪就怪張七郎，怪不到自己頭上！李四心安理得地想著。

    伺候人誰不會啊，干嘛非要讓張七郎去？他倒好，躲了個輕閑，一個人去照顧個受傷不能動的人，多自在啊。

    如果他今天在樓下忙，也不至于把自己累的像條狗。從早上開門到現(xiàn)在，腳不沾地，兩條腿都要累斷了，又不多給賞錢。

    賞金都被張七郎一個人獨(dú)吞了，累人的活卻讓大家干！

    李四越想越來氣，索性把聽說的全倒了出來。

    “然后呢？”

    “然后張絕世就扔下一錠金子，讓掌柜的派人好生照顧那個于超凡，他就自己走了。”

    難怪今天龍隱客棧的氣氛如此詭異啊，原來是有不得了的事情發(fā)生了。

    那漢子像是怕了于超凡張絕世的名頭，酒醒了一半，坐下來好好喝酒，不再為難李四，任由他一溜煙兒地跑回柜臺后呆著去了。

    皂衣漢子不知什么時候，留下碎銀會賬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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