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后宅里，田吾正此時已消停下來，卻仍是面皮潮紅，病懨懨的一幅模樣。青霄、紫霄進房來看了一眼，便要行齋醮科儀，以解厄禳災(zāi)。
田孺人命僮仆備下香案燈燭送進正房，出來掩上房門，到底不放心，悄悄立在窗下觀望動靜。
正一派的清醮科儀向來以繁瑣著稱。
兩名道人換上金絲銀線的道袍，就著香案將壇設(shè)起來，擺上四色供品，香爐里焚起香柱，案角點起燈燭。一切就緒后，青霄、紫霄一個持令旗與法劍，一個持天蓬尺和鎮(zhèn)壇木，口中吟誦腴神的三官北斗懺，繞著香案走罡斗步。半柱香之后開始化符念咒，紫霄畫就一張符紙交與青霄，青霄以劍尖挑起就著燭火點燃一角，含一口符水向劍尖一噴，一團火苗突地化作一條長長的火龍，朝窗口方向疾射。
田孺人看得入神，不防一條火龍朝自己猛撲過來，驚得“呀”一聲怪叫，后退幾步，關(guān)上窗扇再不敢偷瞧。
一柱香燃盡，法事也完了。田孺人打開房門，一股焦糊的煙火氣息直嗆入心肺，里間田吾正仍是昏沉沉的躺著，聽到動靜，翕開眼睛問“什么味兒走了水不成”
“不是走水，道爺施法術(shù)燒符紙的味兒?！?br/>
田吾正猛咳一氣，“叫叫他們走”
田孺人才付了酬資打發(fā)走兩個道人，管事田忠順又領(lǐng)了兩個道人進門，田孺人眉心就結(jié)到了一處?！袄蠣斄耍幌麆趧拥罓攤兿神{了。”
“夫人，這兩位是大純陽萬壽宮的執(zhí)事長老，長生真人的親傳?！?br/>
“那先頭那兩位打哪兒來的人可都是你老忠領(lǐng)進來的“
靈陽子自矜地笑笑“那兩位是陜西府來的正一流，師尊怕不穩(wěn)妥，特又遣我二人前來?！?br/>
田孺人釋然道“難怪老爺惱那兩個，叫打發(fā)走。老爺崇道，向來最慕全真一派，道全真一派儒道釋三教合一，三教圓通獨全其真，道法最是高深的。兩位請隨我來“
正房內(nèi)香案已撤了，空氣中仍殘留著淡淡的煙火味兒。靈陽子搖頭道不究其源，不探其因，燒符請科亦是無用?！耙娝迷诶恚锶嫒嗣枴辈恢篱L要如何究源探因“
“敢問太爺起病前可有什么異常行止“
“異常行止倒沒有，只是公務(wù)繁瑣勞神。起病前夜好像是夢魘了，醒了還胡話“
“夢魘“靈陽子點頭道“既如此，貧道欲一試占夢之術(shù)，夫人以為如何“
“占夢“田孺人仿如聽了個新鮮詞兒，有些仲怔。
靈陽子怡然一笑道“夫人可知夢從何來“
田孺人搖頭。
“夢由氣生。圣人無夢，氣清也。凡濁世之人，神動氣虛，俗務(wù)焦勞，動輒皆可成夢，故占其夢，可究源尋。“
田孺人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就請道長占來“
靈陽子搖頭“雖則靈驗，卻有五不占。神魂未定者不占，妄慮而夢者不占，寤而知兇者無須占，夢而未終者不占，半道而驚醒者不占。還請夫人移步一詢，太爺之夢可在這五條之列“
田孺人進里間片刻就出來“老爺請道長移駕詳敘?！?br/>
田吾正這時已坐起來，身子勉強倚靠在大迎枕上，疲病之態(tài)一露無遺，只有一雙眼睛略略顯出些生氣。
昨夜的夢記憶猶新，零零碎碎貫穿起來只有一件事。田吾正思慮再三，如實又含糊地向靈陽子道出來“縣夜夢異物侵入家宅，以致成魘。”
所謂的異物，不過是個人而已，一個化名春芽的大膽狂徒。明目張膽的逾墻，辱亂千金處子，自己一縣父母的官威與尊嚴(yán)，竟被區(qū)區(qū)登徒子視為無物，這是何等的猖狂，何等的欺人太甚叫他如何不怒這一腔子怒氣還不能發(fā)泄，只能強壓在胸間，吞進肚里，出不得言，吱不得聲
靈陽子頷首道“果不其然，貧道自一進這后宅，就覺得有些不寧神。既然太爺夜夢異物侵入，想必不差。待貧道出去巡一遭，便知端的?！?br/>
田忠順引著兩個道人出去，田孺人挨著床沿坐下，神色緊張“老爺，真的有異物到咱家里來了這可如何是好呢老爺”田吾正將她冷冷一瞟，復(fù)又合上眼，他是真的懶得搭理這個越來越愚蠢的女人。
不大一會，兩個道人進來了?！疤珷敻瞎挟愇镒魉睢Ｘ毜烙^北面一股煞氣直犯太歲，主星不利。太爺之病源出于此。”
“北面”田吾正心中一動，突然來了一股力氣，直挺挺坐起來。
芮城縣衙面南背北，南面為公廨吏房，北面是后宅居處，而后宅的北面，則是最后一進，女眷的居處。
“不錯，正是北面偏西方向”靈虛子篤定地點頭，手遙遙一指，直直地指向內(nèi)宅方向。
田孺人走到窗口，順著道人的手勢，她看見了西跨院，看見了高高矗立的文繡樓。“怎怎么會”田孺人臉色慘白，身子支不住的搖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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