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仁府為京畿輔郡,是京師的屏障。
作為四戰(zhàn)之地的開封,可謂八面漏風,不得不設四州以為關阻,80萬禁軍拱衛(wèi)京師,一馬平川的京畿之地看似如鐵桶般無懈可擊??蓢@那趙匡胤放著金鐘罩不用,卻扯塊破布織了個鐵布衫,如今鐵已生銹,襠下透風,讓子孫受著無窮的鳥氣!
號稱天下無雙的禁軍早已名存實亡,如一灘爛泥糊在這個強大的帝國身上,遠看起來金碧輝煌,近觀卻是一番龜裂縱橫的景象,如牛皮癬般吸附著,刮掉一層又一層,直到皮屑紛飛、鮮血淋漓。
街上一陣喧鬧,方徊從窗口探頭見到大隊兵卒呼喝著追趕著一群人,正詫異間,店伙計端著盆水走了進來。
“如此喧鬧,卻是何故?”方徊滿臉疑惑問那伙計。
伙計撇了撇嘴:“是官府在捉拿流民!一群自濟州來的流民,說不得便是逃竄的流賊,皆是該殺的腌臜潑才!捉住了千刀萬剮才好!”
見他冷漠的模樣,方徊輕哼了一聲。流賊怎敢竄入京畿輔州城鬧事,駐扎在這里足有一個部的系將禁軍,約摸千余人馬,即使戰(zhàn)斗力再爛,對付一般流賊還不是砍瓜切菜般。
卻聽得伙計嘿嘿笑著繼續(xù)說道:“城外尚有幾千流民,今日封了城,官兵驅趕還須些時日,各位可要在小店多待些時日了。若是要出城,小底也是有些門路?!?br/>
方徊這才明了,哪里是流賊,分明是入城的流民。官府不思救濟,反而驅趕捉拿當做晉升之資,何其悲哉!
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又想到若是此刻出城去,怕是這大好頭顱也會被砍了下來,還是再等些時日罷。
“我觀興仁府乃望縣,沃野千里、糧食頗豐,而今也將是夏收時節(jié)怎地生出無數(shù)流民?”楊青走了過來,搖著頭。
伙計暗里鄙薄一番,果如人言,百無一用是書生,卻笑著道:“官人是要考取功名的,不曉得農事,更不知農人之苦。城外流民大抵是農人,皆是逃夏稅的……”
楊青頗為自豪的點點頭:“北方土地貧瘠,權作畝產(chǎn)一石糧,納稅一斗,如此尚有九斗之數(shù)足以果腹,卻是為何!”
方徊白了他一眼,這書生秀才簡直是白癡,怪不得科舉出身的官員大都是酒囊飯袋。
店伙計拉長了老臉:“俺地老娘!那只是田稅!除去田稅,須納支移、折變、身丁稅、雜變如農器稅、牛革稅、蠶鹽稅、鞋錢,尚不說和糴、和買,這層層的剝皮抽筋,要命啊要命!”邊說著搖著頭,放下了銅盆。
“各位官人且在店里將息,莫要輕易出去走動,有事吩咐小底便是。”店小二看了看楊青,又瞅了瞅方徊,來回幾次,腳步一動不動,滿臉的愁苦換成了期待。
楊青正被那些亂七八糟的稅種困擾著,暗暗掰著手指計算。
方徊覷了伙計一眼,當爺爺是聚寶盆么,端盆水就想要賞錢!當下在懷里摸了一番,許久終于摸出兩個大銅板,交于滿臉諂媚的伙計手里,那伙計登時心涼了起來。
“且去幫我買兩斤熟牛肉,一壺羔兒酒,多余的錢財賞于你罷!”方徊大手一揮,儼然一副落落大方的姿態(tài)。
伙計臉色又青又紅,將錢置于桌上:“爺爺?shù)故谴蠓?,豈知這青黃不接的年月,大戶人家也吃不得牛肉,漫說這羔兒酒八十文也難買到半壺?!?br/>
他話里話外滿是鄙夷,方徊倒不介意,只是哈哈一笑了之。有道是財不露白,裝窮能保得性命,可不想被污作流民砍頭又丟銀。
將伙計趕了出去,繼續(xù)欣賞大街上的雞飛狗跳。
楊青支支吾吾半天才說出話:“徊哥兒,俺有話憋了一路了,不知當講不當講……”
方徊笑道:“大哥但說無妨!”
楊青望了望門外,緩緩說道:“我知暖兒對你的情意,也知徊哥兒必不會負她,可是……”他壓低了聲音,“金兵南侵必會掃蕩京畿四周的州府,俺倒不懼,著實擔憂暖兒的安危!徊哥兒究竟有何計較?莫不如輾轉入江南!”
啊,對?。∥覟槭裁匆??方徊恍惚了許久才想起來青城寨那一夜的天神交戰(zhàn)。
我要青史留名!我要殺盡狗韃子!我要后世語文課本里或者某個貼吧里寫上方徊這個大名,能被后世譽為文武雙全的大將軍!能入史上十大猛將之列!
然并卵,萬一失敗了腫么辦!要么青史里一筆帶過,某某亂民嘯聚于濟州梁山濼,官兵平之,旋滅。要么青史里都沒這個人物故事。
拼一拼吧,實在不行再撤不晚。
他叉開十指,喃喃自語:“金手指啊金手指……招兵……練兵……長矛方陣……騎兵……糧草……錢財……根據(jù)地……”翻過雙掌,“官府……金軍……”卻是不容易,不像后世抗起槍來就是一支軍隊。
無意間,他抄起兩枚銅板向窗外扔去,只聽得樓下“啊”的一聲沖入窗來。
探頭一視,一張白膩美艷的臉兒映入眼簾,細貝般的牙齒咬著飽滿的紅唇,仿似欲破的櫻桃。輕薄的蘿衣掩飾不住豐滿的嬌軀,微微探出的胸兒如墻頭的霜白。
這一下讓方徊血液賁張,這一幕也讓他頓有似曾相識之感。
你不是潘金蓮,俺也不是西門慶,何來受這一砸。方徊愣愣的盯住她,直面娘子怒氣沖沖的目光,隨著她起伏的胸脯心潮洶涌澎湃。
“兀那賊廝鳥!兩只招子瞎了嗎!且下來與俺比劃比劃!”娘子身旁的小廝挽起袖子跳腳大罵。
那娘子喝止住了他,撿起銅錢搖指方徊:“官人莫不是財神爺下凡,賞了人間兩只銅錢,不如灑些金銀,也可解了人間許多苦難!”
方徊已經(jīng)被那小廝罵回了神來,楊青聞聲也走近窗觀望,他只好恢復了一本正經(jīng)的神態(tài)。聽得那娘子問話才注意到她兩只紅紅的眼圈,應是惹了些晦氣,剛剛哭過。身子上竟有些泥土,讓方徊百思不得其解。
想這娘子也是好脾氣,并不惱怒,只是半開玩笑的質問。方徊便有了些愧疚之心,砸到了她且不說,無禮的盯著她也是一個罪過。又不似后世的大街上的女人,不盯著她們看才是罪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