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燒化祭奠之后,我的父親還是一如既往,未見好轉(zhuǎn)。汪家的人議論紛紛,認(rèn)為非請道士來施法不可了。我母親委托保長泰義賣了幾畝遠(yuǎn)處的田。那田在大隴,距邰橋二十幾里路,那里的租子收不上來。賣了田又委托泰義去請兩個道士來。這消息不脛而走。一下來了七八個道士。過后又來了一群和尚。其中一個老和尚自稱是廟里的主持。對我母親須積善施德,方能化解。我母親誠惶誠恐地請大師明示。老和尚辦流水席。于是沸沸揚揚,燒鍋做飯,辦流水席。一群一群的叫花子來了,在這個饑餓災(zāi)難的時代,叫花子遍地。
和尚們在我家客廳里打坐念經(jīng)。道士們舞著寶劍在我家各間屋子里游走驅(qū)魔。幾個道士不由分,抓住我父親,把他綁到天井里的一棵桃樹上。我父親大喊“放開我放開我”沒有人聽他的。為首的一個道士折了桃樹枝,口中念著咒語,用桃樹枝從頭到腳抽打我父親。人都圍攏了來,好奇地看道士抽打我父親。我父親痛苦地皺著眉,閉著眼,任由著道士鞭打。只有我姐泰晴哭著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郭癩子把泰晴強行拖走了。
四鄉(xiāng)八鄰的人絡(luò)繹不絕紛紛來了。他們名義上來幫忙,一是來蹭飯吃,二是來看稀奇。我母親不斷地派人去買米買菜。
道士跟和尚在天井里斗起法來。道士敲打起鑼鈸,一個道士把左手拿的鈸高高拋起,用右手拿的鈸去接,鈸落下,與右手的鈸絲毫不差的吻合??礋狒[的人喝起彩來。和尚們?yōu)榱宋藗兊难矍?,練起所謂的少林拳腳來我家屋里屋外房頂樹上都滿了人,比廟會上還熱鬧。
石橋一家姓歐陽的豆腐店聽后,他們送來了豆腐。石橋距邰橋十幾里路呢。這家人十分勤快,很會做生意。我母親買了他們的豆腐。寶珠子在旁幫著搬豆腐。賣豆腐的夫婦倆夸寶珠子勤快會做事。寶珠子搬完豆腐,又去幫著洗碗。她不去看熱鬧。賣豆腐的夫婦喜歡上寶珠子了,沒見過哪家姐這么勤快。
弄了這么一場后,家里的鹽缽子、醬缽子、咸菜缽子都空了。為了維持家里人的生計,我母親又委托泰義賣了幾畝田。
我的父親對我母親的這次做法充滿了怨恨。他在眾人面前被鞭打,認(rèn)為自己顏面掃地了。他氣憤難平,徹底跟我母親分居了,他睡在書房里,不再哀聲嘆氣,只是喝茶看書,他不讓我母親進書房,我母親一踏進書房門,他就大叫滾出去我母親略一遲疑著不出去,他就大發(fā)脾氣,摔茶壺,拍桌子。我母親默默地退出去。父親只讓孩子們送水給他洗漱,送茶給他喝,送飯給他吃,送衣給他換。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br/>
我母親少言寡語,我從未見她流過淚。她整天手腳不停地操持著家務(wù),成了這個家的頂梁柱。動亂的時代,許多地方抗租不交。我家的一些田也是收不來租子。她一直想把興盛家給的田還回去。這時我的哥哥泰仁已經(jīng)長大了。好長大了還田給他的。可別的地方的田,租子難收。只有這個“九龍戲珠的田”,租子好收。這個田還回去,她心里不踏實。家里這么多張嘴要吃喝呢。
我們家雖是地主,可并不是像后來人們所想象的那樣作威作福。母親領(lǐng)著家里人也耕種了一點田,種的是旱谷。我們種了蕎麥、花生、芝麻、白薯、芋頭、西瓜。除了我父親,全家人都下地干活。還種了許多蔬菜。吃不了的蔬菜,我母親把它們醬成醬菜,腌成咸菜,或曬干了,儲存起來。連西瓜皮也醬成了醬瓜。從不浪費一點東西。她精打細(xì)算地維持著家里的生活。雖然是地主,每餐吃的是稀飯,菜是咸菜、醬菜、蔬菜。過年過節(jié)時才見葷腥。我時候沒穿過一件新衣。穿的都是泰換的舊衣。我的個頭矮,身體單薄,發(fā)育不良。因為我出生在鬼子進中國的動亂時代,哺乳期的母親半饑半餓,哪有好營養(yǎng)給我蓮花舅母我長得像我死去的興年叔叔。而泰換長得像我大伯興春。
全家人省吃儉用苦度歲月。在那個戰(zhàn)亂時代能這樣每天有的吃已經(jīng)是相當(dāng)不錯了。
145年,鬼子投降了。一改他們兇神惡煞的樣子,滿臉堆笑低頭鞠躬把他們身上穿的黃軍衣遞給我們,要換我們百姓身上的補丁衣服。人們奔走相告,敲鑼打鼓慶賀。以為好日子就要到了。
鬼子走了,國軍來了。泰義被抓了起來。他是漢奸,要槍斃。我迎鳳大媽哭哭啼啼四處奔走求人。沒想到在路上遇到了她的大兒子。她大兒子升任國軍團長了。結(jié)果泰義被放了回來。繼續(xù)擔(dān)任保長。還給他配了槍和幾個兵丁。泰義挎著盒子槍更加耀武揚威。迎鳳大媽炫耀兒子的能耐更加趾高氣昂。
泰義家過上好日子了。每天吃著大魚大肉。香噴噴的肉菜味從他家屋里飄散過來,引得我們饞涎欲滴。他家在汪家大院的東邊,我們在西邊。于是汪家大院有了這么一句流行語東邊燒鍋香噴噴,西邊燒鍋臭烘烘。我們家在抗戰(zhàn)勝利后更加破落。今天這個稅,明天那個捐。土匪猖獗。租子收不上來。我的母親實在難以應(yīng)付名目繁多的稅。她也不理收稅的了。
一天,幾個背著槍的人來了,沖進書房,抓走了我父親。只我在家看門,家里其他人都在地里干活。我哭著跑過去告訴他們。
母親只好又賣田贖人。等拿到賣田的錢,已經(jīng)過去近一個月了。父親是郭癩子和泰義抬著回來的。他面色灰白,瘦骨嶙峋,胡子拉碴,頭發(fā)結(jié)成了餅,像個雞窩。身上發(fā)出難聞的腐敗味。我們趕緊燒水給他沐浴換衣。母親買了兩條魚,煮了魚湯,讓我姐泰晴喂他喝了。郭癩子伺候他在書房里睡了。
第二天早上,郭癩子起來拎水。發(fā)現(xiàn)書房門和客廳的門都開著。他感覺不對。跑到書房看,沒望見我父親,再跑到客廳一看,見我父親歪靠在客廳的太師椅上。客廳里一股酒味。我父親是從不喝酒的。郭癩子感覺不妙,用手握我父親的手,感覺手指已經(jīng)冰涼僵硬,試探我父親的鼻息,已經(jīng)沒有了呼吸。郭癩子大叫不好了,快來人啊老爺出事了。母親和蓮花舅母聽到喊聲,趕緊起床了。郭癩子在椅子旁發(fā)現(xiàn)了一張紙,聞了聞有股大煙的氣味。斷定我父親是吞大煙自盡了。美女 ”hongcha866” 微鑫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