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宣采薇再次有意識時,是被兩個對話的聲音弄醒的。
“少爺,今個兒可是要照原計劃行事?”一道透著小心的聲音詢問著。
被喚作“少爺”的人一開始沒回話,但好似點(diǎn)了點(diǎn)頭,先前那道透著小心的聲音接著道。
“那一會我們便去宣府?少爺,這回我們帶什么禮去,人參,鹿茸還是雪蓮?”
“少爺”沉默了一會,才是緩緩道。
“他,送的是何物?”
語氣不知為何,藏著幾分壓抑的咬牙切齒。
雖未點(diǎn)名道姓,但小廝好似“少爺”肚子里的蛔蟲,應(yīng)聲道。
“回少爺話,是三十年份的人參。”
“少爺”好似思考了一下,手指有節(jié)奏地在桌面敲擊出聲音。
片刻后,“少爺”笑了一聲道。
“去,把我?guī)炖锬歉攴莸娜藚⒄页鰜硭腿バ!?br/>
語氣莫名帶著幾分較勁。
小廝驚呼。
“少爺,那可是前頭您在拍賣會上花重金拍下,本不是打算送給那位當(dāng)聘……”
話沒說完,就被“少爺”打斷。
“眼下你主子都被旁人欺到頭上來了,先解決眼前的事要緊,我可不能讓整個京師的人都看我笑話?!?br/>
……
宣采薇一開始并沒有將對話的兩人身份認(rèn)出,只是覺得這“少爺”的聲音有那么幾分耳熟。
等到兩人對話中出現(xiàn)了“宣府”,宣采薇昏沉迷茫的腦海,一下子醒了個神。
她想起來,這個“少爺”是誰了。
姚擎,博文侯府的嫡長子,博文侯府在京師的地位,僅次于御棋公,鎮(zhèn)國公兩府,又因為大魏逐漸形成了“崇文抑武”的風(fēng)氣。
所以,鎮(zhèn)國公府雖然在功勛爵位上,同御棋公府平起平坐,但實(shí)論當(dāng)今京師第一世家,眾人心頭不免還是更偏向世代從文的御棋公府。
而博文侯府雖然爵位次于鎮(zhèn)國公府,但博文侯府看封號就知道也是個世代從文的世家,所以綜合來論,博文侯府的地位在京師百姓里的心頭,并沒有比鎮(zhèn)國公府差多少。
再加上御棋公嫡系一脈才學(xué)最為出眾的是府上的三小姐。
是名女子。
所以,這“京師第一才子”的名頭,自然落在了姚擎頭上。
再加上姚擎面貌俊朗,京師中有不少貴女都暗自對姚擎芳心暗許。
然而,她們這群貴女的芳心暗許就眼前來看,到底要成一場空。
因為,姚擎還有另外一個身份——
宣采薇的未婚夫。
如若要追溯宣采薇同姚擎的婚約可就早了,早到宣采薇的母親還未出閣之時,便定了下來。
原因簡單,宣采薇的外公,當(dāng)今的首輔大人,曾經(jīng)是博文侯的老師。
在教導(dǎo)博文侯之時,宣采薇的外公就極其喜歡博文侯,當(dāng)下就想給博文侯和自己女兒牽線。
可當(dāng)時,博文侯早有婚約在身,宣采薇的母親也早對鎮(zhèn)國公芳心暗許,這樁婚事定是不成的,宣采薇的外公,當(dāng)下便覺得十分遺憾。
見狀,博文侯便主動提出以后若他得子,定讓世子求娶宣采薇母親之女。
若他得女,宣采薇母親得子,亦然。
姚擎比宣采薇大幾歲,在姚擎十五之時,博文侯便趕著姚擎去了宣府提親。
早早表明了態(tài)度,他們博文侯府并沒有忘記這個婚約,即便宣采薇有將死的傳聞傳出,博文侯府也會做到守信。
當(dāng)時鎮(zhèn)國公和宣采薇的首輔外公皆是好一陣動容,便是做主應(yīng)允下,但也沒打算坑姚擎,只說等宣采薇十五之后,二人再行成親之事。
不過,因為姚擎已然成了宣采薇的未婚夫,對于這兩個小輩之間的相處,長輩們便也沒有太過嚴(yán)防,姚擎出入宣府的日子便多了起來。
而且在長輩們眼中,兩個小輩相處極好,感情頗為深厚,鎮(zhèn)國公和宣采薇的首輔外公,因此看姚擎也越看越順眼,在很多方面都對他多有提攜。
至于,在宣采薇眼里嘛……
她這種過耳不忘的記性,在一開始都沒能想起這人是誰。
可想而知,兩個人的感情到底好不好了。
只不過,看在姚擎也不介意遠(yuǎn)遠(yuǎn)隔著一塊屏風(fēng)同她閑聊,月月都來看她,還月月似背書般說要“愛她一生一世”。
最重要的是,姚擎和博文侯府在她被國醫(yī)圣手和“六爻門”的大師斷言活不過十五后,依舊履行了當(dāng)年的婚約。
這一份重諾之情,宣采薇記在了心里。
所以,每每長輩們詢問之時,她都點(diǎn)了點(diǎn)頭,表示兩人相處的不錯。
雖然,一月一次的“隔屏風(fēng)見面”,像教書先生在考核弟子的寫文水準(zhǔn)一般。
但宣采薇想,如果有一日她真能好轉(zhuǎn),她應(yīng)該是會嫁給姚擎的,也算還了姚擎這份不離不棄之情。
宣采薇認(rèn)出姚擎后,還沒先反應(yīng)自己怎么能聽到姚擎說話,下意識開始琢磨兩人的對話。
看樣子,姚擎是準(zhǔn)備給宣府送禮。
這個念頭在宣采薇腦海中一閃而過,下一刻,她便是愣住。
如果宣采薇此時能呼吸,那一定是急促的。
她猛地想朝姚擎聲音方向看去,卻后知后覺發(fā)現(xiàn)自己眼前漆黑一片,但卻能嗅到淡淡的檀木香。
宣采薇有些著急,她想跟著姚擎出去,確定看看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樣,只她剛想動,卻發(fā)現(xiàn)她又動彈不得。
這種感覺,她已然是第二次體會了。
宣采薇這一回比上一回更冷靜也更快速地接收了現(xiàn)狀。
看來,她又重生成了一個不知名的物件。
而這個不知名物件的主人是——
姚擎。
宣采薇眼下著急確認(rèn),也顧不上思考怎么會重生成姚擎的東西,她現(xiàn)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少爺,是送給宣府,還是直接送到三小姐院子里去?!?br/>
小廝嘴里的“三小姐”一出,宣采薇本是著急的心態(tài)一下子頓停了一下。
其后,巨大的狂喜感涌上了宣采薇心尖。
因為,宣采薇,在宣家行三。
她就是小廝嘴里的“三小姐”,既然姚擎還能給她院子里送東西,也就表明——
她的身體,還活著。
果然,沒過多會,姚擎和小廝的話語繼續(xù)傳來。
“送去院子吧?!币η娴恼Z氣好似忽然變得有些冷淡但又莫名帶有幾分得意補(bǔ)了一句。
“那人可送不進(jìn)去三小姐的院子?!?br/>
“可少爺,您當(dāng)真要送六十年份的人參?倒不是小的替您心疼金銀,而是……”
說到這的時候,小廝低了低聲,似乎是湊到了姚擎身邊道。
“而是,少爺您不是不想讓三小姐活著嗎?”
本是沉浸在自己沒死的狂喜中的宣采薇,像是被人點(diǎn)住了定身穴。
這回連靈魂都仿佛成了一個真正的物件,無法動彈。
如果現(xiàn)在宣采薇有耳朵,她一定會去揉一揉,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姚擎,不想讓她活著?
震驚于姚擎另一幅面孔的宣采薇當(dāng)下第一個念頭是姚擎不滿意這份婚約,但不滿意他可以退親,她父親和外公并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如若不是當(dāng)年博文侯堅持,他二人恐怕都不會履行這樁婚約。
所以,明明有可選之法,為何非得不想讓她活著呢?
似是為了回應(yīng)宣采薇的疑問,姚擎很快出了聲。
“當(dāng)然不想讓她活著,若不是當(dāng)年爹用世子位換這門親事,說必須履行這樁婚約,才把世子位傳給我,我能有那般閑情逸致對著一個面黃肌瘦的病秧子連著念了好幾年的愛慕之語?!?br/>
姚擎雖然隔著屏風(fēng),從未仔細(xì)看清過宣采薇的模樣,但他遠(yuǎn)遠(yuǎn)瞧著宣采薇一副瘦骨嶙峋,風(fēng)吹就倒的模樣就倒胃口,這幅模樣,能好看到哪兒去,定是個丑八怪。
“可京師里有傳聞,宣家這個三小姐,可是有‘嬌弱美人’的名號?!?br/>
姚擎撇了撇嘴,眼帶不屑道。
“那不過是糊弄糊弄你們這些不知情的外人,雖然宣采薇樣子不能看,到底是鎮(zhèn)國公家的三小姐,看著鎮(zhèn)國公的面子上,給了她一個美人名號而已,嗤,還是嬌弱美人,這在我們這個門兒清的圈子里,皆是知道她這個名號怎么來的?!?br/>
說到這,姚擎臉上平白添了幾分怒氣。
他身為“嬌弱美人”宣采薇的未婚夫,每次去世家子弟圈子的聚會,都會被人背后譏笑,譏笑他是“京師第一才子”又如何,攀上“鎮(zhèn)國公府”又如何,還不是得娶一個“假美人”。
日日對著丑婦不說,以宣采薇的身子,恐怕連閨房情.趣都無法享受。
說他日后,指不定還得扶庶子繼承家業(yè)或是過繼其他嫡親兄弟的孩子。
姚擎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最后一條。
他才不會讓庶子登位,或是過繼其他嫡親兄弟的孩子。
尤其是庶子登位,豈不是亂了尊卑。
姚擎打心眼里瞧不起庶出子弟,只除了……
恍惚間,他腦海里浮現(xiàn)出一道身影。
方才還凌厲的神色,漸漸緩和了幾分,注入了些許溫柔。
過了一會,他才是接著道。
“宣采薇如今的身子,便是給了她這六十年的人參也治不好。”
“而且,她死了,才能進(jìn)行接下來的計劃?!?br/>
話音一落,姚擎眼中的溫柔全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兇殘狠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