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謝謝你的玫瑰，我很喜歡。昨晚我好幸福，希望一生有你。春節(jié)給家人帶好！璐”

    廣場上，陳大軍發(fā)狂的親吻著自己的新手機，對著天空大吼“啊啊啊”，本該屬于昨天晚上的叫喊，今天全都補了回來。

    北美。

    紐澤西州，北靠紐約，東臨大西洋。

    雖說是小州，但人口密度大，華人眾多，連公務員隊伍都有很多亞洲面孔，不懂英文也能勉強生活下去。

    紐澤西是無數(shù)華人黑工的起點站和理想國。

    澤西市，是全州離紐約最近的城市，隔水相望曼哈頓和自由女神。

    陳大軍的姐姐陳大紅，在澤西郊區(qū)的一間陳舊辦公室里忙活。

    這是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旅行社，主要業(yè)務是跟中國大陸對接，安排國內(nèi)游客到美東旅游。

    老板叫王東民，是陳大紅的未婚夫。

    王東民的父母都是中國名校麗東大學的教授，在老布什當政的時候，加入老美的一個政府項目，全家來美，前程光明。

    誰會想到搞垮了蘇維埃、暴揍了伊拉克的老布什沒有連任，被小屁孩克頓頓趕下了臺。

    神仙打架，百姓遭殃，大統(tǒng)領(lǐng)一換，王東民父母的項目就泡了湯。

    全家來都來了，身份也有了，最主要的，在老家的牛也吹出去了，回去吧，臉上也沒光，只好留在了美利堅。

    在國內(nèi)帶研究生的兩位教授，到了這，只有開補習班帶中小學生，而且只是華人學生。

    王東民呢，就學點英語，當導游兼司機，慢慢有點客戶，就開了個旅行社，后來遇到陳大紅，好上了。

    春節(jié)是旅游旺季，把陳大紅一頓神忙，又是填表格，又是編日程，動不動還得查字典，在辦公桌上跟打麻將一樣。

    “叮……?！！?br/>
    電話響起，陳大紅用脖子夾著聽筒，手上沒有停下：

    “喂，艾米莉，今天吃火鍋不行啊，后天才有空。”

    艾米莉也是中國人，是陳大紅的患難姐妹，英語比較好，做房產(chǎn)中介，兩人一有空就掃蕩中餐館。

    “哎呀，索菲亞，不是吃飯啦，禮拜三你有沒有空?。磕懿荒軒臀乙黄鹑ゴ驋咭惶追孔?，七八個人一天都可能干不完啦。”

    索菲亞是陳大紅的英文名，王東民給取的。

    “禮拜三，我看看……恩，OK的，你來接我。”

    星期三上午，一輛九座的大眾商務車開到她公司旁邊。

    司機是個白人，艾米莉的同事，他管這個項目。

    車上一共七個人，其中有兩個墨西哥大媽，艾米莉請來的。

    78號公路上飛馳一會，汽車下了高速，穿過幾片樹林，在一幢房子前停下。

    嚯！真夠大呀！一樓六個房間，二樓八個房間，三樓四個房間，帶露天大陽臺，絕對的大戶人家。

    家具已經(jīng)搬空，就是徹底做一次衛(wèi)生。

    “男主人前年去世了，就剩一老太太，現(xiàn)在老太太要搬進養(yǎng)老公寓，就只有把這房子賣了?！?br/>
    艾米莉告訴陳大紅。

    “她沒有兒女嗎？”

    “哎呀呀！她的兒女可厲害啦，四個孩子，三個上哈佛大學，一個上布朗大學，現(xiàn)在個個都出色得很啦，他們家在澤西市也是明星家庭，把我們大老板那個羨慕忌妒恨啦?！?br/>
    聽得出來，艾米莉也嫉妒得牙癢癢的，說得陳大紅也心晃晃的。

    收拾到一樓最東邊的大房間，陳大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么大一間屋子，三面墻上打著書架，中間兩列獨立書柜，還有一張桌子上，放的全部是書！

    她放下手中的活，大概數(shù)了下，一個單欄就有三百多本書，一面墻是六個單欄，那就接近兩千本，三面墻呢！

    還有中間的兩列書柜，相當于四面墻，大體估算，總共得超過一萬本書！

    有娃娃圖畫書，有幼兒科學書，還有數(shù)學幾何，以及文字很小的小說書，還有太多一點都看不懂的奇怪書籍。

    墻角兩個大箱子，擠滿了CD和錄像帶。

    “這些書怎么辦？太多了，不可能擦得干凈啊。”

    陳大紅把艾米莉叫過來。

    艾米莉讓陳大紅等一等，她去問小頭目。

    一會，艾米莉走過來：

    “書房不用管，老太太正在聯(lián)系圖書館，要捐出去，鎮(zhèn)上的圖書館裝不下，她說在等紐瓦克那邊的消息?！?br/>
    “捐掉？她能便宜點賣給我嗎？”

    陳大紅說。

    “索菲亞你瘋了嗎？我們哪來這么大的房子裝書?。窟€有啦，我們沒有時間看書?。∪⑽哪?！”

    “不不，不是我看。我弟弟在中國荔州教書，他也是圖書管理員，我想買下來給他運回去?！?br/>
    艾米莉“嗯嗯”兩聲，贊許的點點頭：

    “老美辦事喜歡一次性把話說完啦，你告訴我，你愿意出多少錢買？為什么要買這些書？書會去向哪里？什么時候要？我讓經(jīng)理去問問看?！?br/>
    陳大紅想了一會兒，眼睛在天花板上打轉(zhuǎn)，慢慢的講：

    “我預算五千美金吧，價格還可以動一下……這些書是運到中國大陸一所中學，一所重點中學，那里的學生需要看書……隨時都可以運走，也可以不急，以房東為主吧……就這些了。”

    在陳大紅的眼里，弟弟就是超人，弟弟就是全家的希望，她見到好東西就給弟弟買。之所以出國打黑工掙錢，就是為了把弟弟從汽修廠解救出來，考大學，她覺得弟弟以后還能上研究生，還能留學。

    艾米莉找到她的白人小頭目，嘰嘰喳喳說了一陣，小頭目不住的點頭，然后，轉(zhuǎn)身走進小樹林打電話。

    過十來分鐘，小頭目找到艾米莉，又喳喳嘰嘰說了一陣，這次輪到艾米莉不住的點頭，只是眼睛越睜越大，嘴巴越來越大，最后給了小頭目一拳，向陳大紅飛奔而來：

    “不得了啦，不得了啦，老太太同意了啦！”

    這表情引得陳大紅興奮的聆聽，艾米莉繼續(xù)說：

    “加西亞太太的回復是這樣的：她聽說中國的學生喜歡她家的藏書，非常開心，她愿意無償捐獻，而且她出運費！”

    “哇！”

    陳大紅一把抱住了艾米莉。

    “我還沒說完呢！她希望能暫緩一段時間，她要請紐約最專業(yè)的書籍修復師過來，把有些損壞的書修復好，再發(fā)走，她要給中國孩子最完美的禮物，因為中國人民太偉大了。最后這句是她的原話啦！”

    陳大紅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避免尷尬，她拿著抹布干起活來。

    于縣，復興鎮(zhèn)。

    陳大軍幫著媽媽，把縫紉機搬進街邊的舊房子，然后提起蔬菜，正準備跟母親回家，看到一個人走了過來，醉熏熏的，跟個流浪漢一樣。

    這是父親，也是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