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重新送來了一份濡糯的小米瘦肉粥,一碗奶蛋羹,一小碗烏雞湯。
小蝶邊攪動邊用涼扇扇著,想著快點涼下來,自家姑娘還能趁空隙的時間吃點東西墊下肚子,到時候酒水下去,胃里有貨就沒那么難受。
隨著攪拌熱氣騰騰,如同霧里看花,不知不覺間迷離了眼睛,直到落英與她說話,才意識到不知不覺間濕潤了臉龐。
她借著扇子的遮掩,快速的整理了下情緒。鼻尖不知是熱的還是吸入了過多的霧氣,紅紅的。
“小蝶,別弄了,去幫我把那套鵝黃色的外衫取來?!甭溆⒖粗R子里如云的墨髻怔了一下,隨手打開抽屜里。
里面躺著各種首飾盒,手指為難的左撿又挑,最后停在一個雅致的云紋的朱木盒上,停滯了一下。她的眉頭緊蹙,隨即慢慢的舒展,短短的一瞬間,仿佛經(jīng)歷了一番掙扎,眉心沁出了兩滴汗水。
盒子被輕輕的旋開,里面無聲無息的躺著一對發(fā)釵,那是陶瓷做的,通體瑩白光潔無暇。
這種東西不像金釵銀釵的有價可估,陶瓷的價值無法估計,對于某些喜愛的人來說卻又是無價。
在一兩千前的發(fā)展落后的部落時代,女子的飾物都是骨頭,石頭,木器磨成的,能擁有一只粗劣的陶制品已經(jīng)是上等社會的象征。后來各色材料技藝的發(fā)展,這些早就是被淘汰了。
即便再好的工匠打造的木簪瓷釵放到市場上也就值那個價,多半是平頭百姓買不起貴重首飾才會退而求其次的。
她落英什么精美的首飾都不缺,卻寶貝這對瓷釵,瑩白的釵釵拿在同樣素潔的手指中,特別的賞心悅目。
落英的睫毛下垂,目光黏在前細(xì)后粗的瓷釵上,有些失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只停留了一瞬,她便毫不猶豫的斜插入兩邊的烏髻,打了發(fā)蠟的頭發(fā)太滑了,竟然有些攢不穩(wěn)。她扶了一把,用力的插進(jìn)了秀發(fā)的深處,就像深深地插進(jìn)了她的心里。
理了理云鬢,鏡子里的美人天姿國色,瑩白的瓷釵出現(xiàn)在烏發(fā)間,多么的相得益彰。
可是無論怎么的相稱,都彌蓋不了它不實用的事實。又重又滑,動一動就得理一理,生怕松了滑了,若是不小心掉在地上就碎成片了。
這樣的東西再美好再喜歡也只適合躺在木盒里好好的收藏,供人欣賞,不能用還得騰地方給它,有什么意義呢!
她冷笑一下,鏡子里的美人也嘲哄的回她一笑。
“小姐,你先吃點東西,墊下肚子,吃完了小蝶再幫你上妝更衣?!?br/>
“小姐……”落英似乎沒聽見,小蝶又叫了一聲。
“你把食盒拿過來吧!”落英依舊端坐在梳妝臺前背對著小蝶道。
小姐素來講究,從來都沒有在梳妝臺上吃過東西。眼下這情景,只要是小姐肯吃,在哪里都沒有關(guān)系。小蝶把餐點在梳妝臺上平鋪開,遞送過去湯匙:“小姐,不冷不燙的剛剛好,快吃吧!”她的希冀在食物上,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盼著自家姑娘能吃上一口。
食物的香氣在鼻尖縈繞,可此刻她吸入胃里只覺得難受。她皺了下眉頭,一勺一勺的小米粥往口里送著,快速的吞下,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滋味。
“小姐………”小蝶在一旁看著發(fā)怵,她不吃的時候擔(dān)心,吃得時候卻更憂心。
落英完全沒在意一旁的小蝶的異樣,端起烏雞湯咕嚕咕嚕的一飲而盡,干完了又去拿一旁的奶蛋羹。
“夠了夠了......”小蝶看著落英強逼著自己灌食,終于忍無可忍,一把奪過奶蛋羹,眼淚奪眶而出。
“小姐何苦作賤自己。都是小蝶的錯,小蝶不好,小蝶這就去和蘭媽媽說去?!?br/>
落英似乎受驚了,像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小蝶似的??粗懔艘幌?,強拉住她的手:“不鬧了,把桌子收拾收拾,給我上妝?!?br/>
見小蝶冷靜下來了,站在原地不動,落英自己用帕子擦了下嘴角的湯汁,拿出一盒胭脂一層層的在臉上暈開,悠悠道:“你以為今天你答應(yīng)媽媽的要求,就能改變什么嗎?”
“至少,至少不是在今天,至少你可以休息休息。”小蝶聞言怔了一下,仿佛背上釘入了一口釘子。
“你錯了。紅袖樓是什么場所,什么樣的客人沒有,什么樣的美女沒有,你覺得會少你一個嗎?”落英的手沒停,細(xì)細(xì)的描起眉來。
小蝶嘴張了張卻無言以對,又聽落英道:“她不過是用你逼我,所以今天的事與你無關(guān),你也無須內(nèi)疚。”
“怎么會無關(guān),若沒有我她拿什么逼你。”小蝶全無思考的沖口而出。
“哈哈……”落英仿佛聽到了最好聽的笑話,嗆得眼睛紅紅的,只是淡淡地道:“沒有你總會有其他法子,這點本事都沒有,怎么管理兩進(jìn)兩出的紅秀樓?!闭f畢,落英的唇已經(jīng)泯上了紅紙,紅彤彤的顏色點亮了她那沒有血色的唇。
換了衣服,厚重的妝粉掩蓋下光鮮亮麗,壓根看到一點的頹敗萎靡。
可小蝶知道,揭開那面具,落英只剩下一具區(qū)殼。她想為她分擔(dān)點什么,可她人微言輕,又能做什么呢!
“去請貴賓過來,就說落英怠慢了貴客,特備上薄酒以表歉意?!彼哪樕蠏焐狭送盏男θ?,語氣輕輕柔柔的,不見半分不喜。
小蝶走后,落英擺好酒具自飲自酌了幾杯,火辣辣的酒下肚,臉上再也不是只有胭脂的沒有生氣的紅了,而是帶了點微醺的酡紅,令人迷醉。
感受血液在身體流動的感覺真好,就好像重新活過來了一般。
楚成安被安排在了雅間里等候,這會她與油光男共處一室。其它幾人在前院都有相好的俗妓,進(jìn)來就沒有蹤影了。
油光男名叫李賀,今日的相好杜鵑姑娘已經(jīng)有了恩客,他這會沒有著落,就與楚承安湊在一起。
楚承安從來沒有來過這種地方,壓根就不懂行情。
她換首飾的那些錢留下不備之需外,在這里請個別的前院的姑娘還成,后院的那些雅妓的就只夠喝杯茶聊聊天而已,像落英姑娘這樣的,喝茶還得看人家肯不肯賞臉。
有些咋舌,照這樣子看開紅樓豈不是比酒更賺錢?望江口的財富可是有目共睹了,紅袖樓不更加是個聚寶盆,也怪不得她們看不上這點錢了。
油光男還夸口說沒有錢不要緊,人家一看他儀表堂堂的相貌就鐵定不計較的,還會倒貼的撲上來。
問題是都沒見到落英姑娘,她不計較,狗眼看人低得老鴇可是只認(rèn)銀子不認(rèn)皮相的。
其實老鴇一點也不老,老實說是長得不錯,據(jù)說年輕的時候據(jù)說也是玉煙河上有名的美人,手頭上攢了些錢,就從原來的媽媽手中把產(chǎn)業(yè)接過來了。此人特別有經(jīng)商的頭腦,紅袖樓在她手中擴(kuò)建了不止一倍,還一躍成為京城最繁華最有名的煙花場所。
油光男一見這架勢,把口袋翻了個布貼布,大公無私的把家底全部奉獻(xiàn)上了,這點著實有些令楚承安意外。
一直對他無好感,然而他對于一面之緣的人居然能舍命陪君子,確切的說是舍錢陪嫖客。這份心意,好笑又有趣。
就在楚承安心里要對他稍微高看那么一小丟丟的時候,他自毀城墻的猥瑣一笑:“聊天喝酒的時候帶上我,能親自喝上花魁喂的一杯酒,摸一下小手,這錢就花得不冤?!?br/>
瞧他那有賊心沒賊膽的熊樣就不順眼,楚承安刻意挖苦他:“美人若是給你倒的是杯毒酒你喝不喝?”
“倒的我不喝,至少也得是個交杯酒。若是嘴對嘴的喂我,就是砒霜老子也喝。風(fēng)流的時候只記得快過了,哪里還管得了其他。正所謂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fēng)流?!?br/>
他此番言論頗為豪氣,惹得承安一笑,這人不遮不掩的有什么說什么,除了好色猥瑣點,其實也不算個壞人。
“你別這樣笑,轉(zhuǎn)過去?!?br/>
“怎么了?”
“看著比樓里的小娘子還誘人,我是堂堂的大老爺們,沒斷袖之風(fēng)啊,你可別把我?guī)??!崩钯R把胸脯鐳得嘣嘣的響,嘴上說不看,其實眼睛一直在偷瞄。
誰知兩個人的錢加一塊也說不動老鴇,油光男倒不沮喪,反而拿自己的切身經(jīng)歷來安慰楚承安。
要知道他在這玩了幾年了,是個地道的熟門熟路的老恩客了,還不是只能在前院玩玩,前院的還經(jīng)常給他擺譜,這不今天相好的有了新歡都沒空理他。
楚承安對落英的好奇心給勾起了,既然到了這里就沒有空手而歸的道理。她靈機(jī)一動,撇開李賀,勾著老鴇的肩偷偷的拿出了從軒轅靖處摸來的令牌。
老鴇見多識廣,是個識貨的,只一眼就看出了出處,客氣的恭維了幾句,就在后院給他們安排了個雅間,讓他們稍作歇息。
這一等足足等了幾盞茶之久,李賀早就心里長草了,渾身不得勁,在門口都探了好幾回。
這時老鴇領(lǐng)了個姑娘來,楚承安一看,大為失望。漂亮是還漂亮,但是與傳聞中的美貌相去甚遠(yuǎn),看來是名過其實。
李賀那廝就不然了,看見天仙一般的,繞著人家姑娘一頓好夸,那點花花腸子都掏出來奉承了。
承安估計于他而言只要是個女的就成,若是個美女就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海棠,好好伺候著李爺?!?br/>
老鴇吩咐一句,海棠動動手指頭就把李賀給勾走了。
承安“啪”的一展扇子,嘴角微微一勾,唇角綻開一抹笑意。有意思,千萬不要讓他失望呀!
老鴇對他中規(guī)中矩的施了一禮:“公子久候了,落英在房間早就備下了薄酒,只待公子的駕臨。”她沖門口立的小蝶招了招手,“好好給公子領(lǐng)路?!?br/>
小蝶的如臨大敵的領(lǐng)著她身過花廳,上了樓梯橫穿走廊,停在一間名為“英雄?!钡拈|閣前。
敲了敲門,隔著門小蝶道:“小姐,貴客帶到了。”
里面沒有動靜,過了一會傳出一聲慵懶清雅帶著幾分醉意的聲音:“貴客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