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安不知道她又在鬧什么脾氣,安靜地等著她出聲。
不知過去多久,卻感覺到胸口濕熱一片,她低落的情緒也隨之流進他的心里。
莫晗抽噎著說:“莫小楊發(fā)病了?!?br/>
兩天后,莫小楊從隔離室里搬出來,轉(zhuǎn)移到普通病房。之后他又吃了半個月的藥才脫離危險區(qū)域,CD4勉強恢復(fù)三位數(shù),不再持續(xù)性低燒。
莫晗為了照顧他,每天在學(xué)校和醫(yī)院之間來來回回地跑,整個人也跟著瘦了一圈。
十萬塊醫(yī)療費對她來說是天價,莫浩留下來的錢只剩一萬多。周遠安說會努力幫她湊,她再向親朋好友們借一點。可還是湊不夠十萬。
況且這十萬塊還只是醫(yī)生的初步估計,發(fā)病之后的種種開銷一定是個無底洞。
莫晗很清楚,只有天降一筆巨款,才能改變現(xiàn)在的局面。
在歌手比賽報名限期的最后一天,她終于帶著報名表殺了過去,沖著獎金去。
校內(nèi)的選拔對她來說是小事一樁,沒怎么排練就輕而易舉地進了前三。
接下來在市級和區(qū)級的比賽中,莫晗準備了好幾首英文歌,可她的英文發(fā)音實在太蹩腳,不得不請周遠安矯正。
周遠安教規(guī)教,她記不記得住又是另外一回事。莫晗音標沒學(xué)好,很多單詞不會讀,只能靠漢語發(fā)音去背。
周遠安最近也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大部分時間都扎在模具室里不出來。
莫晗每次去找他,他桌面上總是一堆木屑和粉塵,連她聞了都忍不住打噴嚏,不知道他這個鼻炎重度患者是怎么忍過來的。
聽周遠安說,他買了幾本書回來研究,正在準備做一把吉他。
莫晗大為吃驚,“吉他?能彈的那種?還是只是擺設(shè)?”
“當(dāng)然是能發(fā)音的。”周遠安說。
莫晗眨眨眼睛,“……你打算做多久?”
他保守估計:“至少三個月吧?!?br/>
莫晗不太相信,“你確定能做得出來?”
“試試吧。”周遠安沒把話說太滿。
不是莫晗故意潑冷水,一把質(zhì)量好的吉他,從選材到安裝到飾面都有很多嚴格精細的要求。復(fù)雜程度難以想象,一旦共鳴箱和指板稍微偏差,出來的音就會相差十萬八千里。
周遠安畢竟不是專業(yè)人士,很難掌握到那個技巧。
莫晗沒抱太大希望,但也沒阻止他。
周遠安這個月在上立體構(gòu)成的課程,作業(yè)規(guī)定用黏土、木頭和報紙等工具完成。
他閑暇之余,隔三差五地往莫晗這里送各種小玩意。一開始是些造型粗糙的陶陶罐罐,然后慢慢過渡到豎笛、口琴等樂器,最近已經(jīng)開始送自己手工雕刻的小玩偶了。
他一次次刷新莫晗的認知,令她不禁改觀,這么心靈手巧的人,沒準真能做一把吉他出來。
莫晗的賽事進行得一帆風(fēng)順,雖然比賽規(guī)定只能單人獨唱,但莫晗選定的某些曲目需要一個配合默契的吉他手同臺。
她思來想去,最后欽點了王林。
王林雖然是貝斯手,但剛?cè)腴T時學(xué)的是吉他,如今重操舊業(yè),與莫晗磨合磨合也不錯。
他是新聞系的學(xué)生,寫起稿子來比學(xué)設(shè)計的還忙,不過還是很仗義地答應(yīng)每個周末抽空陪莫晗排練。
莫晗預(yù)約了下午兩點的練歌房,提前趕到。
王林中途去上廁所時,居然帶回來一張久違的面孔。
他領(lǐng)著李越海走進來,喜氣洋洋地說:“快看我碰見誰了,真巧?。 ?br/>
站在身后的李越海對莫晗笑了一下,莫晗也對他點點頭。
莫晗已經(jīng)數(shù)不清多久沒見到李越海了。
她并不是完全沒有他的消息,喝酒時常聽樂隊的人說起他。
她知道他最近過得不賴,父母留下來一筆遺產(chǎn),再加上林朵兒這個強硬的后臺,能保他一輩子衣食無憂。
可他看起來仍舊不快樂。
兩撇濃眉隨時皺起,如囚鳥一般,卻不知那把枷鎖究竟是什么。
王林扯著大嗓門說:“海鳥你知道不?莫爺在參加一個選秀比賽,馬上就要當(dāng)大明星了!”
這人打嘴炮的本事跟大K有得一拼,莫晗啐他:“別做白日夢?!?br/>
李越海說:“我知道,我去看過比賽。”
莫晗聞言看向他,過了幾秒才問:“感覺怎么樣?”
李越海點頭,“挺好的?!?br/>
那天他們在排練一首英文歌,王林高中學(xué)習(xí)成績不錯,rap練得很溜。反觀莫晗,心緒不定,一直掉鏈子,要么搶拍要么忘詞。
李越海旁觀一陣子,沒好意思指責(zé)莫晗,反而朝王林走去,接過吉他背在自己身上。
“你剛剛solo的地方有幾個音沒彈好,我示范一下。”
李越海隨即做了個錯誤的示范,又做了個正確的演示。
一曲完畢,王林搖搖頭,自嘆不如,“海鳥這手速真是行云流水啊,你說我單身這么多年,怎么還是沒你快?”
李越海:“……”
莫晗:“……”
那次之后,李越海常來練歌房看他們排練,只不過每次停留半個小時就匆匆離開。
他畢竟曾經(jīng)是樂隊的隊長和主唱,會提幾點中肯的意見,對莫晗和王林都有很大幫助。
次數(shù)多了,王林腦子里產(chǎn)生一個提議:“我感覺這歌海鳥比我都熟了,而且他彈得也比我好,要不你們搭檔吧?”
沒容一秒的間隙,他又說:“過段時間我要外出參加實踐,可能沒空排練,海鳥你來接班吧!”
莫晗沒說話,轉(zhuǎn)頭看向李越海,心里一番考慮。
李越海卻先表態(tài):“我最近也很忙,在準備考雅思,沒時間碰吉他?!?br/>
他話說得很委婉,但也是拒絕的意思。
王林愣了愣,“考雅思干什么?你要出國?”
李越海點頭:“嗯。”
“什么時候決定的?”王林大驚失色,“你一個人出國?還回來不?”
李越海似有若無往莫晗這邊望了一眼,過了幾秒才輕聲說:“跟林朵兒一起。”
莫晗沉默不語,心里暗自嘀咕,這什么出國熱的時代啊,怎么誰都想往外跑。
過了會兒,莫晗開口說:“沒事兒王林,你要忙就先去忙,大不了這首歌往后推,我換首安全點的。
王林思考片刻,終于點點頭,“行?!?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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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小楊住院一個多月,病情反反復(fù)復(fù),學(xué)校的課程已經(jīng)徹底落下。
自己的身體出了這么大的問題,莫小楊不可能毫無察覺。莫晗不得不告訴他真相,卻又不忍全盤托出。
他的親生母親沒有賜予他任何東西,只留給他一身病難和疼痛。對一個年僅八歲的小孩來說,怎么接受得了這樣殘酷的現(xiàn)實。
莫晗只與他透露一半,“你生了個比較特殊的病,跟感冒發(fā)燒不一樣,要住在醫(yī)院里?!?br/>
莫小楊問:“要住多久???”
“半年吧。”
莫小楊聞言沮喪,最關(guān)心的事是:“那我豈不是很久都見不到小蜜蜂了?”
“是啊?!?br/>
莫小楊老氣橫秋地長嘆一口氣,“天意弄人啊,這次調(diào)座位我好不容易跟小蜜蜂坐同桌,結(jié)果沒坐幾天就生病了。”
莫晗哭笑不得,“你這么喜歡人家?”
莫小楊重重點頭,“是??!”
“那小蜜蜂喜歡你么?”
他猶豫幾秒,也肯定地點頭:“嗯!”
莫晗不由好笑,“你哪里來的自信?”
莫小楊說:“每次我們玩過家家,小蜜蜂當(dāng)媽媽,讓我當(dāng)爸爸。”
“這就算喜歡你了?”莫晗想起他那小情敵,問:“那陳建翔當(dāng)什么?”
莫小楊說:“他當(dāng)兒子?!?br/>
莫晗忍不住哈哈大笑。
與他說笑一陣子,樂完之后,心情反而更加沉重。
現(xiàn)在的小孩都早熟,莫小楊以后肯定是個多情種,莫晗不得不先給他打個預(yù)防針,“你以后不要跟小蜜蜂玩過家家的游戲了,也不準跟她接觸太親密,知道嗎?”
說到這里,她咳了一聲,才繼續(xù):“特別是……別模仿我跟你小安哥哥的行為,絕對不能?!?br/>
莫小楊不解地睜大眼睛,“為什么???”
莫晗哽塞半晌,才說:“你生病了,會傳染給小蜜蜂的,你希望她也感冒發(fā)燒嗎?”
“不希望?!蹦盍⒓磽u頭。
“那你聽不聽我的話?”
“聽?!?br/>
這個周末,小蜜蜂在父母的陪同下來探望莫小楊。
從莫小楊發(fā)病到現(xiàn)在,除了鄭老師和幾個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沒有同學(xué)來慰問過他。
小孩子不懂人世險惡,可家長們不得不為他們時刻警戒著。
在科技發(fā)達的二十一世紀,即使大多數(shù)人都對艾滋病的傳播途徑有所了解,可內(nèi)心仍然不愿意讓自己的小孩有千分之一接觸危險的機會,敬而遠之。
小蜜蜂也是在家里哭鬧了很長時間,父母才同意帶她來醫(yī)院一趟。
生怕自己的寶貝女兒有個萬一,小蜜蜂父母給她戴上厚厚的口罩、消毒手套,并且不允許她太靠近莫小楊,兩人只能隔空對話。
莫小楊感受到叔叔阿姨對他態(tài)度冷淡,悶悶不樂,連話也少了很多。
后來小蜜蜂的媽媽去了一趟洗手間,只留爸爸一個人在病房里。
小蜜蜂是個機靈的孩子,見狀一個勁地扯著爸爸的褲腿,撒嬌要喝酸奶。
她不依不撓地糾纏半晌,父親只好答應(yīng)去給她買,又拜托莫晗幫他盯著小孩。
父親走后,小蜜蜂迫不及待地朝莫小楊走去。
莫晗想上前阻攔,小蜜蜂卻向她投去一個懇求的眼神,“阿姨,我只想牽牽莫小楊的手。我知道我媽媽騙我,鄭老師說過這個病一起吃飯都沒問題的。”
“……”莫晗腳步停在一半,說不出話來。
小蜜蜂已經(jīng)奔到莫小楊床邊,莫小楊瘦骨嶙峋的小手從被子底下探出來,與她輕輕勾住小拇指。
小蜜蜂將一個芭比娃娃塞到莫小楊懷里,說:“我讓美美來陪你?!?br/>
莫小楊低頭看著芭比,臉色動容,終于淺淺笑起來。
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把自己的手抽回來,臉色嚴峻:“我不能跟你靠得太近,會傳染給你的?!?br/>
“沒事的,莫小楊?!?br/>
莫小楊背過身子不看她,“不行,我的病還沒好?!?br/>
小蜜蜂又跑到床的另一邊,“我不怕?!?br/>
小孩子對一切事物的認知仍保留美好的成分,以為只要是病,總有治好的一天。
所以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打針吃藥。
莫小楊把美美也還給她,低聲說:“以后……你讓陳建翔當(dāng)爸爸吧。”
小蜜蜂執(zhí)拗道:“不行,我要你!”
小蜜蜂把芭比娃娃放到床上,莫小楊又丟回來。
兩人這么你去我來半晌,最后莫小楊體力不支,落敗了。
小蜜蜂心疼地幫芭比娃娃梳頭發(fā),責(zé)怪道:“你看你,美美的頭都被你弄掉了?!?br/>
莫小楊:“……”
爸爸媽媽快要回來了,小蜜蜂偷瞄了莫晗一眼,莫晗裝作什么也沒看見。
她迅速摘下口罩,踮起腳在莫小楊臉上親了一口,笑著說:“我要回家了,你快點治好病,回來上課喔。陳建翔要搶你的座位,我把他趕走了?!?br/>
莫小楊愣了愣,滿面愁容被這一抹春風(fēng)化解。
他看著小蜜蜂,終于也輕微地點了下頭,嘴邊揚起靦腆的笑容。
莫晗站在微風(fēng)吹拂的窗簾邊,眼前的一幕美好得令她不忍出聲驚擾。
那是她遺失許久的,一直在尋找的,純純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