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霽初晴,皇城內(nèi)外一片銀裝素裹。人們大多躲在家中避寒,街面上等閑見不到個把人影,顯得有些冷清。
在這滴水成冰的隆冬時節(jié),帝都內(nèi)有一戶王姓大宅,大廚房里此刻卻正是一片熱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已進(jìn)了臘月,鄉(xiāng)下田莊上剛送來了歲租和各色年貨,滿滿地裝了十幾大車。此時,大廚房里的廚娘雜役們一個個藍(lán)布帕子蒙著頭,高高挽著袖子,衣裙悉索地進(jìn)進(jìn)出出,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掌管大廚房的王大娘兩只手抄在棉手筒子里,昂首挺胸地邁著四方步屋里院里地巡視著。先是站在臺階上看著幾個粗壯的婆子在那墻根兒底下殺雞宰鵝,后又踱進(jìn)大廚房冷眼瞧著廚娘們在面案上揣饅頭。
大廚房里水汽蒸騰,大灶上的蒸籠嘶嘶地冒著熱氣。一鍋一鍋的饅頭已經(jīng)熟了。
揭開籠屜蓋兒,幾個媳婦合力將一屜一屜的饅頭抬下來倒在空著的面案上晾著,廚房里只聽見衣裙悉索,人人都在忙碌著,卻連一聲咳嗽都聽不到,秩序井然。
王大娘微瞇著眼睛四處看了一圈,正要出去,一轉(zhuǎn)身間忽然雙眼圓睜,沖著那角落里厲聲喝道:“你個下賤胚子,竟敢偷嘴吃?!”三兩步?jīng)_上前,抄起墻角一柄掃帚便沖角落里那人沒頭沒腦地打了過去。
挨打的是個小姑娘,不過八九歲的年紀(jì),剛留了頭,身上穿著一件雜役的作衣,衣服太肥大,穿在身上越發(fā)顯得她瘦小可憐。此時小姑娘抬起雙臂護(hù)著頭不住地躲閃著,便露出一只小手里緊攥著的半個饅頭,饅頭上有一個小小的月牙形狀的缺口。
王大娘瞧見了,氣得咬牙切齒,那笤帚把兒越發(fā)雨點一般落在了小姑娘頭上身上。小姑娘先前還倔強(qiáng)地只是躲閃卻一聲不吭,最后終于扛不住哀哀地哭了起來。
“喲,老姐姐,你這是怎么了,跟一個小孩子上這么大火?”一個蒼老中卻偏帶著兩分嫵媚的聲音從院門口一路傳了過來。一個五十上下的肥胖婦人風(fēng)擺楊柳地扭著腰肢款款走了進(jìn)來。
王大娘循聲望去,見是后街上的陳牙婆,便將手里的笤帚一扔,沒好氣地沖她冷聲叫道:“你個老東西,前兒送過來的丫頭們各處都挑沒了,才剩這么個小兔子崽子撥給了我。這大年下的,大廚房里都忙得沒魂兒了,偏這小蹄子連倒個泔水桶都能灑一地,還專會偷嘴吃!你說說,你這是成心跟我過不去呢是不是?”
陳牙婆聽說,忙陪笑道:“老姐姐,那你可不該埋怨我,我只管往府里送人,至于哪個丫頭能留在哪兒,老婆子我哪有那個能耐管呢?”
“那我回明了大總管,你這就帶著她出去,重新尋兩個好的給我補(bǔ)上這個空!你若再搪塞敷衍我,瞧我不把你這張老臉啐個滿臉花!”王大娘哼哼笑道。
陳牙婆本是積年的老虔婆,自是知道大宅里各院管事的婆子都不是好纏的,忙陪笑道:“老姐姐息息怒,我這就把她帶出去……”扭臉看見那瑟縮在一邊的小姑娘,頓時黑了臉,目露兇光,兩步上前,將王大娘扔在一邊的笤帚重又拾了起來,沖那小姑娘劈頭蓋臉邊抽打邊罵道:
“小娼婦,老娘的臉都給你丟盡了!你等著,出去就把你賣到百花樓去,老娘還能多落幾兩銀子!”說著,沖王大娘福了福,扯了那小姑娘的衣袖拔腳便走。
小姑娘年紀(jì)雖小,但從語氣中已聽出大約百花樓是個更為可怕的地方,立刻恐懼地大哭起來,邊哭邊不停地沖陳牙婆作揖,哀求道:“大娘,求求你,別把我送出去……昨兒受罰一天沒有東西吃,我剛才實在是餓極了才拿了個饅頭……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你老人家開開恩……”
陳牙婆哪里管這些,只一路推搡著小姑娘往外走。
“站著!”一個悅耳的童音傳來,清脆卻又不失威儀。
陳牙婆猛不防吃了一嚇,抬頭看時,卻見一個俊俏的小公子負(fù)著手逶迤而來,年紀(jì)過不去十一二歲,頭上戴著束發(fā)金冠,身上穿著紫貂大氅,年紀(jì)雖小,卻端的是神采飛揚,形容俊俏。
“離老遠(yuǎn)就聽見這兒鬼哭狼嚎的,做什么呢?”小公子皺眉斥道,眼睛便往被陳牙婆緊拉著的小姑娘身上一掃。
“哎喲,鳳哥兒!這大冷的天兒您怎么到這兒來了?大廚房人多東西又亂,下不去腳,您還是快回太太那邊去吧!”王大娘聽見聲音趕了出來,看著這小公子身上的裝束,滿臉堆笑道:“鳳哥兒這又是跟著仁哥兒出去逛去了吧?”
小公子瞧了王大娘一眼,只在鼻子里隨意“嗯”了一聲,皺眉道:“離老遠(yuǎn)就聽見這兒又哭又罵的,怎么回事?下次再打人別叫我聽見,煩死了!”說畢一甩袖子拔腳便走。
那小姑娘卻仿佛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掙開陳牙婆的手,猛地沖上前撲跪在那小公子腳下,一雙小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襟,哀求道:“公子爺行行好,求求您別把我賣到百花樓去,求求您,求求您……”
王大娘忙上前用力掰開她的手,怒道:“你是個什么東西?也敢跟主子拉拉扯扯的?再羅嗦給你一頓好打!”
鳳哥兒卻又站住腳,頗有興味地低頭瞧了瞧這小丫頭,瞧她瞅著自己時可憐巴巴而又充滿希冀的眼神,心里忍不住有幾分得意,當(dāng)下極有氣魄地昂著頭對王大娘皺眉道:
“百花樓是什么地方?我們家向來只知道往里買人,怎么今兒倒要往外賣人了?傳出去還不叫人笑話?”
王大娘忙陪著笑說道:“這小蹄子是前兒才買進(jìn)來的,分到大廚房里,卻是什么都不會干。這大年下的,整天在這里添亂,不如打發(fā)了倒省事?!?br/>
那小姑娘卻忽然抬起頭,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著鳳哥兒,怯生生地輕聲道:“我,我不是什么都不會……我,我認(rèn)得幾個字……”
王大娘立刻惡狠狠地斥道:“小主子在這里問我話,有你插嘴的地方嗎?”因著鳳哥兒在場,她不敢造次打人,只伸手猛地推了小姑娘一把。
鳳哥兒驚奇地瞅著小姑娘,“你認(rèn)得字?你今年幾歲?名字叫什么?”
“九歲,叫鳳姑……”怯怯的細(xì)若游絲地應(yīng)聲道。
鳳哥兒聽了,眉一皺,臉上露出不悅之色。王大娘一指頭戳在小姑娘額頭上,狠聲道:“呸,小蹄子少混說,犯了小主子的諱了!就你那德性,也配叫個鳳字?”
小姑娘臉上一呆,立刻明白過來,眼睛眨了眨,馬上伏身跪在鳳哥兒面前,細(xì)聲細(xì)氣地說道:“奴婢該死,奴婢請公子爺賜個名字……”
鳳哥兒聽了,臉上的陰云便漸漸消散了,一雙美目中露出些笑意,兩手背在身后,仰起臉笑道:“一個小丫頭子,隨便叫個什么就完了……”她偏著頭想了片刻,說道:“以后你就叫平兒吧。”
小姑娘連忙伏身磕頭,聲音細(xì)細(xì)柔柔地說道:“謝謝公子爺給奴婢賜名。”
鳳哥兒將臉一揚,伸出一手指點著她,笑道:“瞧不出你這小蹄子倒也還機(jī)靈,憋在這大廚房里有點可惜了了的。不如到我院子里去服侍我吧?!?br/>
此言一出,不但平兒,連王大娘并陳牙婆,在場的所有人全都愣了。
還是王大娘反應(yīng)快,一邊臉上露出兩分黯敗的訕笑,一邊推了平兒一把,語氣微酸地說道:“還不快磕頭謝小主子恩典!嘿,你走運了!”
平兒從愣怔中清醒過來,忙不迭地伏在地上向鳳哥兒連連磕頭。鳳哥兒負(fù)著手,笑道:“先別忙著高興,上我那兒要先從三等丫環(huán)做起,也不是那么輕松的。”邊說,邊呵呵笑著一徑去了。
這里,大廚房里的婆娘媳婦們見鳳哥兒走了,紛紛擁了出來,圍著平兒嘖嘖稱奇。有的心里不痛快,言語間便帶出些尖酸刻薄來,道:“我在這大廚房里混了快十年了,從來都沒機(jī)會讓主子正眼瞧上一眼,你這小蹄子哪兒來的造化,才來兩天,就被咱們家小姐瞧中了?”
也有那機(jī)靈的,臉上早換了全幅的笑容,親親熱熱地拉了平兒的手,笑道:“眼下雖說只是過去作個三等小丫環(huán),跟在大廚房作雜役已經(jīng)是天上地下了;何況咱們家小姐又是老爺太太的掌上明珠,只要入了她的眼,跟著她日后肯定有出息——平兒呀,眼瞅著你要飛上高枝兒去了,好歹想著點嫂子我!咱姐兒倆這兩天可是處得不錯……”
平兒卻一直是愣愣怔怔的,怯怯地向眾人問道:“剛才的這位,穿了一身男裝,竟然是位小姐么?平兒,她給我的名字是平兒……鳳哥兒,鳳哥兒,”驀地,她驚詫地自語道:“她,難道是王熙鳳?”
眾人立刻小小地炸了一下。有人不住地點頭,有人則恐慌地“噓”了一聲。王大娘已經(jīng)皺了眉,竭力忍了火氣,壓低了聲音道:“才剛連鳳字都不讓你提,現(xiàn)在你越發(fā)逞了臉,連小主子的名諱都叫出來了,你是想掌嘴么?”
平兒連忙作出惶恐不禁的樣子,垂了頭,低眉順眼的輕聲道:“奴婢不懂事兒,下次再也不敢了……”
王大娘這次卻并沒有深究,只淡淡地命她回自己的住處去收拾東西,準(zhǔn)備一會兒來人接,就跟著來人往王熙鳳的院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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