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說罷定定看著對方，見其劍眉朗目，虬髯須張，心頭猛然閃過一個名字，心說不會這么巧吧？

    陳默自報姓名，居然讓那文士吃了一驚：“你就是那個十七歲就當(dāng)上掌印太監(jiān)的陳默陳少言？”

    “你聽說過咱？咱有這么出名了？”陳默被對方問的一愣，忍不住有點(diǎn)小竊喜。

    “還說呢，外頭都傳遍了，嘖嘖，十七歲的掌印太監(jiān)，蟒袍玉帶，戲文里都沒聽說過的新鮮事兒……”對方說著瞥了一眼不遠(yuǎn)處獨(dú)酌的馮保，壓低了聲音，湊到陳默耳邊：“你是陳默，那那個老先生，莫非是馮保？”

    陳默點(diǎn)點(diǎn)頭：“如假包換！”說著一扯對方袖子：“你還沒說你叫啥呢，不會耍賴吧？”

    文士赫然一笑，摸了摸高挺的鼻子：“光顧著激動了，忘了，對不住，對不住……咱姓孫，高陽縣人，叫孫承宗，字稚繩，現(xiàn)在陜西兵備道（注1）房大人府上做教書先生?！?br/>
    果然是你！

    陳默心里撲騰了好一會子才算冷靜下來，望著未來的左柱國（注2）此刻年輕的臉龐，感慨萬千，這可是未來兩位皇帝的老師，大明的軍神啊，居然讓咱給碰上了，看來老天爺待咱也還不錯嘛。

    如此想著，他本來有些心灰意冷的心居然又活絡(luò)了起來，一邊琢磨著該如何跟對方搭好關(guān)系，一邊回憶著腦子里關(guān)于這位未來軍神的記載，嘴里也不閑著，問道：“陜西兵備道房大人？是陜西按察司副使房守士房大人么？”（這位房大人又是一位名人，后文自有提及，此處略表而已）

    “正是，”孫承宗點(diǎn)點(diǎn)頭，詫異的望著陳默：“難怪陳公公年輕輕就能當(dāng)上太監(jiān)，對政事如此熟悉，果有過人之處！”

    “孫大哥切莫如此夸獎，也別叫什么勞什子‘陳公公’，如今咱大罪遭貶，不過是個小火者，你若的瞧的起，叫咱一聲‘少言’就是！”

    “咱也不過是個教書匠，什么瞧起瞧不起的？”孫承宗瞪了陳默一眼，瞥見旁邊小二已經(jīng)站了很久，先隨意吩咐加了兩個菜，上壺好酒，這才小聲問陳默：“陳……少言，你說你惜薪司掌印當(dāng)?shù)暮煤玫?，怎么就給讓今上貶為小火者了呢？現(xiàn)在外邊說什么的都有，咱聽的實(shí)在是糊涂??！”

    正所謂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紫禁城內(nèi)的事情歷來是京師百姓關(guān)注的焦點(diǎn)。陳默聽說還有宦官專門靠傳播宮內(nèi)消息掙錢，聽孫承宗這么說倒一點(diǎn)都不奇怪，他只奇怪大家怎么議論自己，所以問道：“孫大哥想聽咱自然告訴你，不過在告訴你之前，你得先說說大家伙兒都是怎么議論這事兒的。”

    “真是說什么的都有，有說你貪墨銀兩，被今上發(fā)現(xiàn)的。也有說你出言無狀，頂撞今上的。更有甚者，說你偷看今上最寵愛的妃子洗澡……”

    陳默本來支著一條胳膊正在給孫承宗倒酒，聽到此處，酒壺一顫，唰的倒在了桌子上，他卻猶自未覺，張口結(jié)舌望著孫承宗：“他娘的，還有這么說咱家的？咱……以訛傳訛，可也不能傳的這么離譜吧？”

    “咱猜著也不對，十七就當(dāng)一衙掌印，不可能像他們說的那樣沒腦子嘛！”孫承宗直言不諱，一邊接過酒壺一邊問道：“現(xiàn)在你可以告訴咱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吧？”

    “還不是為了他?！标惸瑳_馮保努了努嘴，沒敢提謀逆的事，只將朱翊鈞要讓自己殺馮保，然后自己因?yàn)槭裁淳芙^了朱翊鈞等等經(jīng)過大略的給孫承宗講了一遍，說罷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呼出一口辛辣的酒氣，說道：“就這么著，萬歲廷杖了咱好幾十杖，將咱一貶到底，打發(fā)著跟馮保一起去守昭陵……咱也是沒辦法啊，馮公公對咱有大恩，知恩不報，豈非畜生不如么？”

    孫承宗是聰明人，聽出來陳默有些地方語焉不詳，情知定是有難言之隱，也不追問，只針對陳默所講的評論道：“少言夠義氣，換成咱，咱未必有你那膽子?！闭f著又拿酒壺給陳默滿上，舉杯道：“來，為兄敬你一杯?！?br/>
    雙方碰杯，各自一飲而盡。陳默不善飲，兩杯酒下肚，臉蛋已經(jīng)紅的跟猴兒屁股仿佛，斜了一眼旁邊那位姑娘，見其雖然破衣爛衫，小臉兒花瓜一般，脖子靠近衣領(lǐng)的地方卻十分雪白，夾菜吃食之間，舉止十分得當(dāng)，不像叫花子，倒像是大戶人家出身，不禁問孫承宗：“大哥，不知這位姑娘……”

    他一心結(jié)交對方，適才聽孫承宗自稱“為兄”，現(xiàn)在干脆將“大哥”之前的那個姓氏也給省略了去。

    孫承宗背著姑娘沖陳默擠了擠眼，說道：“這位妹子叫彩玉，家鄉(xiāng)遭了災(zāi)，被人賣到勾欄院（妓院），拼命逃了出來，咱碰到她時，正好勾欄院的打手找到了她要揪她回去……咱沒銀子，又是男人，正愁著男女授受不親，不知道該怎么幫她呢，你當(dāng)了這些天惜薪司掌印，銀子沒少撈吧？要不你陳公公發(fā)發(fā)慈悲？”說著回身望向姑娘：“彩玉，剛才咱每說的，你自然都聽到了，這位陳公公是個義氣人，反正你也說沒處去，不若跟著他吧？”

    陳默不防孫承宗如此直接，心說你小子不地道啊，明明看出了這個什么彩玉不妥，還往老子這兒推？

    想著不等彩玉回答便連連擺手：“大哥大哥，此舉不妥。咱是去昭陵守陵的，待罪之身，又不是過去當(dāng)掌印……這樣吧，咱出銀子，咱出銀子總行吧？”

    “不必了！”這三個字是陳默第一次聽到彩玉說話，口氣淡淡的，與思琪有些類似：“奴家身似浮萍，兩位都是有為之人，犯不著為奴家勞心，各忙各的就是?！闭f著她幽幽瞥了孫承宗一眼：“孫大哥仗義出手，奴家感恩不盡，日后若有機(jī)會，定當(dāng)后報?！庇挚聪蜿惸?，淡淡說道：“至于這位小公公，一飯之恩，奴家這里也先謝過了！”

    說著彩玉起身，盈盈沖孫承宗與陳默一個萬福，轉(zhuǎn)身就往店外走。

    陳默與孫承宗面面相覷，同時苦笑。孫承宗道：“想不到這姑娘挺有骨力，這大黑的天兒，一個人……不行，咱得去追她！”說著起身，抓起寶劍沖了出去。

    注1：明制，于各省重要地方整飭兵備的道員，例由按察使或按察僉事充任

    注2：正一品，大明頂級勛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