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喝水?!痹S霜降氣喘吁吁道。
“你也喝,我們歇一歇?!毙夯ㄐ奶鄣?,“待會兒我來搬,你拖手推車。”
許霜降咕嘟咕嘟灌著水,瞧著媽媽額頭淌下的汗,搖頭道:“待會兒再說。”
“霜霜,你公婆用的床墊子,才用了半年,還算新的,正配這里的五尺床,你真不想要?”宣春花有些惋惜。
“不要,我再買一個新的?!痹S霜降堅決道。
“五尺的床墊你不要,四尺的床墊搬過來也不合適,那兩個都是今年新買的,這么短時間全都不要了,唉,這里要是再住不長再搬,你再買,唉?!毙夯ㄉ钌顕@氣,想說女兒浪費(fèi),又實在是有原因的,他們起先不要房東提供的萬人睡床墊,用了自己的,走時自然要給房東留下,只不知這樣走一處買一處,什么時候是個頭。
許霜降斂眸,抿著水,宣春花瞅瞅女兒,不忍心再說,便轉(zhuǎn)開去說道:“那我們把東西搬完了,還要跑一套家裝市場,去訂床墊?!?br/>
“我昨天已經(jīng)訂好了,過會兒我打個電話確認(rèn)送貨時間和地點(diǎn)就行了。”許霜降答道,她這次實在是被搬家的波折給整害怕了,沒有拿到新住處的鑰匙前,她不敢給店家定下送貨時間和地址,昨日全款付了床墊錢,留了電話號碼,讓店家今天等她通知后再安排發(fā)貨,想來今天絕對是趕不及的,最起碼要到明后天才能收到新床墊。
宣春花見女兒已辦了床墊的事,她關(guān)注到其他方面:“咦,怎么保潔阿姨還不來?房東不是說她要來的嗎?”
“再等等吧。”許霜降道。
誰料想,她們第三撥東西搬上去,門口那堆紙盒還在,保潔阿姨的影子都沒見過。
“霜霜,我去樓下找物業(yè)問問看,阿姨哪里去了?!?br/>
“媽,我去吧?!?br/>
“我去,你把箱子放放好,免得踢腳絆手。”
過了刻把鐘,宣春花領(lǐng)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上來:“喏,師傅,就是這個床墊子?!?br/>
許霜降瞅著那男人,穿著短袖灰布工裝,手里撈著一團(tuán)捆麻繩,這位大概是保潔阿姨的老公。
那師傅拍拍床墊子,一口斷道:“不值錢?!?br/>
許霜降并不意外,床墊子一看就已經(jīng)用了很多年的樣子,中間明顯地凹下去了,淺青色的縫套磨成了霧白,最令人在視覺上難以忍受的是,床墊中央還有幾處泛著黃邊的漬痕。許霜降瞥了一眼,迅速挪開視線,只希望師傅能快點(diǎn)把它收了去。
不想師傅道:“這個我不要,你們還有什么要賣的嗎?”
“沒別的了?!毙夯ó?dāng)家多少年,家里的舊貨一向她來處理,在這方面的經(jīng)驗豐富,當(dāng)機(jī)立斷道,“師傅,那這個床墊就送給你了?!?br/>
師傅說得真無情:“阿姨,我跟你講實話,這種老床墊你白送給誰,誰都不要,現(xiàn)在收廢品的都不收這種東西了,我收下來,也是要賣掉的,賣不掉,我收來做啥?”
許霜降一聽急了,這么大個床墊,她和媽媽兩個人搬不下去啊。這個小區(qū)雖然和之前住的地方近,但里頭格局不一樣,她還陌生著呢,床墊搬下去扔哪里都沒概念。
宣春花見師傅堅決不肯要,熱天里她懶得再來回說,直接問道:“師傅,那我們搬不動,你看,你幫我們搬下去,收多少錢?”
“哎,這個……”師傅瞧了瞧兩母女,“算了,算了,你們都是女人,叫你們自己搬肯定不行,就給個十塊錢吧,我給你們拿下去扔掉?!?br/>
“好,好?!毙夯⒓刺统鲥X包。
“媽,我來付?!痹S霜降也要拿錢包。
“我來?!毙夯ㄒ慌脑S霜降的手背,強(qiáng)硬地說道,動作很快地從錢包中抽出了十塊錢。
“你女兒孝順啊,不要老媽付錢?!睅煾甸_玩笑道。
許霜降不作聲,無奈地笑了笑,孝順?她要是真孝順,還能要親媽在這種暑天里來給她賣苦力?
“師傅,門口那堆紙盒……”宣春花追問道。
“算了算了,我給你們拿下去吧。”師傅揮揮手道,“樓道里的垃圾是我老婆負(fù)責(zé)清理的,但她每天早晨來做一次,平時是不管的。要管也沒法管,你想想,樓層這么多,打掃一遍不是大半天要去了,還要管下面的垃圾房,不可能時時刻刻來給你們掃樓道的。工資就這么多,不能做死呀,是這個道理吧?!?br/>
“對對對,師傅,麻煩你了啊,上一家剛搬走,清潔也不做,我們也沒辦法。”
“沒辦法,這種人太多了,就是順手拿到樓下去的事,有些人就不愿意做,老是貪省力放在樓道里,自己踢到了或者臭到了,反過來還要投訴我老婆掃得不及時,說我老婆沒把工作做好。跟他們沒的搞頭,說不過他們?!睅煾当г怪?,越扯越遠(yuǎn)。
宣春花陪著笑臉附和。
隔壁一戶人家的防盜門打開,探出一個腦袋,在樓道里張望幾下,循聲朝他們這個方向望來,看著像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大媽。不一會兒,她閉門縮了進(jìn)去。
床墊搬走后,許霜降大松了一口氣。
她將門窗大開,熱空氣毫無遮攔地涌進(jìn)來,屋內(nèi)燙乎乎地,她汗水淋漓,卻覺得比悶著好,至少她心理上略感安慰,好像這樣才能使屋內(nèi)的空氣最大限度地對換到屋外去。
上一任住客眼見著前腳走,她這下一任就要接手住,令她心理上十分排斥。
還有兩樣,她急著清理掉,不然渾身不舒服。
一是空調(diào)的空氣過濾網(wǎng),二是房東家的舊窗簾。
許霜降想到就做,布了凳子,攀上去拔了空調(diào)電源。清洗空氣過濾網(wǎng)這活,在家通常由她爸爸做,許霜降也曾給爸爸扶著凳子,此時依葫蘆畫瓢,竟然被她順利取下了空氣過濾網(wǎng)。一瞧,真是不負(fù)她這番潔癖發(fā)作,只見細(xì)密網(wǎng)眼里糊了一層干灰。這是積年的塵垢啊,許霜降又慶幸又膈應(yīng),摒著鼻子拿到水龍頭下來回沖洗。
就這一樁事,許霜降完成了強(qiáng)悍主婦的順利蛻變。
四年前,她去陳池的公寓,彎腰嗅那一株玫瑰花,尚是娉婷嬌羞的少女。
兩年前,她為陳池出門工作的著裝費(fèi)心費(fèi)神,在導(dǎo)購員的攛掇下買了十件同款異色襯衫,她是陳池初掌家事的嬌妻。
半年前,她在廚房洗著碗,聽客廳里陳池和公婆聊家常,她擔(dān)憂著自己會慢慢修成粗手粗腳的黃臉婆。
今天,她爬凳子很容易地干下了糙活,至此,她不再嬌滴滴地低估自己的能力,也就是說,自此她什么都敢嘗試了,比如換燈泡,比如研究抽水馬桶的浮球原理。
她毋庸置疑地早已是主婦,并將越來越強(qiáng)悍。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