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菜已經(jīng)夠咸了，不能再放鹽了，要齁死人了。”時間回到五六天前，張大雍端著飯碗，問郗道茂，“怎么樣，還是覺得嘴里沒什么滋味嗎？”

    今日沐休，潤玉回去看王獻(xiàn)之了。兩口子吃著飯，郗道茂突然覺得食不知味，讓廚娘把菜帶下去回鍋，再呈上來只覺得寡淡依舊。

    郗道茂嘗了一口，就擱下筷子：“這的很咸了嗎？為什么我還覺得沒什么味?。俊睆埓笥赫f：“你張口給我瞧瞧舌頭，來，啊——”郗道茂照做了，張大雍望了一眼：“舌苔上邊都沒皮了，嘴里當(dāng)然沒味啦，想必是受涼了，過幾日就好?！?br/>
    郗道茂把飯碗往前一推：“算了，我不吃了?！睆埓笥旱溃骸安豢衫速M(fèi)糧食?！臂烂俸俚匕淹胪扑偷剿媲埃骸胺凑矂訋卓曜?，你幫我消滅了吧——呀，你不會嫌棄我吧。”

    當(dāng)然是不能嫌棄她的，張大雍迅速扒掉碗里的飯，把她的撥弄到自己碗里來。郗道茂托腮看著他吃飯，他抬起頭：“你盯著我看做什么？”郗道茂笑道：“我看你吃得很香呀?！?br/>
    一個午覺沒有睡結(jié)束，張大雍就被妻子推醒：“我餓了?！睆埓笥喝嘁蝗嗝夹模溃骸拔易審N房給你做些粥吧。”郗道茂嗯了一聲，猶猶豫豫地開口：“我想吃梅子?！睆埓笥翰挥X提高了嗓門：“都快秋天了，我上哪兒給你找梅子？”郗道茂氣得打他：“腌梅子啊！你給我上街找去，買不到不許回來?！?br/>
    張大雍悻悻地穿衣出門，問了許多人，才在一家名為柏氏的干果炒貨店找到了理想的腌梅子。排隊(duì)的人有很多，他本不欲聲張，也從沒想過搞什么特權(quán)，便老老實(shí)實(shí)地排隊(duì)。或許對于他這樣身份的人而言，能親自為妻子排隊(duì)買東西，是一種別樣的情趣和放松吧。

    但現(xiàn)實(shí)的畫風(fēng)委實(shí)有些清奇——張大雍作為一個身高八尺的大漢，站在一隊(duì)普遍不足七尺的婦人中間，可謂是鶴立雞群。來者幾乎皆是中年婦人，有大戶人家的仆婦，普通人家的婆母，還有個別娘跟著一起來。有娘若有若無地護(hù)著肚子，一旁的婆母說道：“哎呀，都說酸男辣女，你孕期這么愛吃酸，保準(zhǔn)給我們家生個男孩兒！”

    張大雍聽得入神，好似冥空中劃過一道閃電，若有所悟，但轉(zhuǎn)瞬即逝，沒能抓住。許是他附身側(cè)耳傾聽婦人們家長里短的姿勢太過明顯，站在他前面的婦人們交換眼色，扯扯衣袖：“這位郎主，肯定很忙吧，要不您先買吧?！?br/>
    “不用不用，我排隊(duì)挺好的?！?br/>
    “郎主，你看，這隊(duì)伍里就您一個男的，要不您先買了吧?！?br/>
    “也行吧?！睆埓笥河仓^皮走進(jìn)店里，“給我來一點(diǎn)腌梅子?！彼貜?qiáng)調(diào)了一點(diǎn)：“我給我夫人買一點(diǎn)腌梅子，她今天喊嘴里沒味?！?br/>
    看店的是個熱情的女人：“給自家夫人出來買腌梅子，郎君可是好男人的典范啊。您要多少來著？”

    張大雍不太習(xí)慣這種自來熟：“正常人買多少斤來的？一斤多少錢”

    女店主說：“一斤00錢哩，可不便宜，大家圖個滋味，哪能按斤買呢？正常人買個一兩二兩吧。”

    張大雍揀了一枚放入口中，只覺得酸得到牙根：“這個天放不壞吧，給我來半斤吧?！闭f完就往懷里掏了100錢出來，遞給女店主。

    女店主連道：“今日可真是來了貴人呢，郎君今年貴庚？來店里買腌梅子的都是懷孕的娘子，莫不是貴夫人也有喜了？”手上卻一點(diǎn)也不滿，用秤稱了半斤腌梅子，用油紙包好了。

    張大雍下意識地自嘲道：“不了，快40了，都是爺爺輩的人了——老夫老妻，哪那么容易懷上的？都快抱孫子了，還弄個兒子出來，不讓人笑話？”

    腌梅子拿回去之后，郗道茂就著連吃了兩碗白飯，可見是餓得狠了。晚上也沒有什么胃口，就著腌梅子喝了一大碗粥，還連連夸贊張大雍：“幸虧你買得夠分量，不然晚上又啥也吃不下?！?br/>
    晚上躺在床上，張大雍猶豫多久終于開口：“你多久沒來那個了？感覺有點(diǎn)久啊。”郗道茂滿不在乎地說：“我那個不準(zhǔn)的，沒認(rèn)真算過——你今天怎么關(guān)心起這個來了？以前不是嫌我來那個，把你晾一邊太久嗎？”

    張大雍尷尬地說：“今日給你去買腌梅子，遇到很多懷孕的娘，說什么酸男辣女——當(dāng)年你懷潤玉的時候，嗜辣嗎?！臂烂櫰鹈碱^：“我忌辣的，而且我懷潤玉的時候，除了嗜睡，好像啥也沒了——苻寶懷繼興的時候呢，你有印象嗎，她吃酸的嗎？”

    張大雍聳聳肩：“她可是個剽悍的女人，啥都吃，牛奶羊奶胡椒，就是吃的多，常常大半夜把我叫醒去弄吃的，還敢騎馬轉(zhuǎn)悠——繼興能活著是個奇跡?！臂烂崴岬?fù)崦亲樱骸拔乙矝]少吃補(bǔ)品，唉，還是虧欠了潤玉這個孩子，才七個多月就發(fā)動了?！?br/>
    郗道茂把臉埋進(jìn)他懷里：“大雍，我可想給你生個孩子?！睆埓笥喊参康嘏呐乃募绨颍骸耙幻魈煸俳o你找個醫(yī)師看看？”自從聞人言給他倆看過之后，兩人都有了期待，同房也規(guī)律起來。郗道茂開始計算日子，之前曾出現(xiàn)過月事推遲，嘔吐的現(xiàn)象，醫(yī)師來過之后說是假孕，聞人言讓她不要有太大壓力。

    郗道茂連連搖頭：“還是不要了，不想就這么一次次讓希望落空?！彼呀?jīng)帶了幾分哭腔。張大雍只能安慰：“你我今生兒女緣淺——”郗道茂激動起來：“胡說，是我身子不好，耽誤了你，若不是娶我，你早就兒女成群了?！?br/>
    張大雍拍拍她的背：“我要的不是兒女成群，而是和你兒女成群——現(xiàn)在有繼興和潤玉已經(jīng)是足夠了，繼興多好，生一個比一百個都強(qiáng)，還有潤玉，那天在家門口那種風(fēng)采——”他突然頓了一下，有個大膽的提議：“葳葳，我有個瘋狂的想法，你一定會罵我的?！?br/>
    郗道茂抬起頭：“你說吧，我都聽著?！睆埓笥何兆∷氖郑骸白尷^興和潤玉在一起吧，這樣我們的血脈依舊會緊緊結(jié)合在一起?！臂烂瘨昝撍氖郑骸拔铱茨阏媸钳偭?，我有一百種理由反對！”

    她激烈地發(fā)對：“第一條，瓜田李下，我已嫁給你為妻，繼興潤玉雖然沒有血緣關(guān)系，但是畢竟是在你府上常駐，他倆在一起，說出去免不了有私相授受的嫌疑——”

    張大雍道：“這算什么？繼興四月份就離家開始從軍了，兩人共同住在府上的時間能有多少？而且潤玉姓王，始終是王家的女兒，這有什么不能在一起的？”

    郗道茂拿出對孩子好的借口，好言相勸道：“繼興是有大志向的，他的婚姻對他的事業(yè)很重要，他的婚姻必須吸引來更多的人支持他?！?br/>
    張大雍反駁道：“潤玉夠好了，她是王家的貴女，和謝郗司馬氏都有親戚關(guān)系，士族以王獻(xiàn)之為首，隱隱與我對立，子敬挺喜歡繼興，他倆在一起，能向士族釋放一個團(tuán)結(jié)的信號。我當(dāng)初起事時得了你們郗家多少幫助？好多人都是郗氏舉薦來的，我們?nèi)绻恢睕]有孩子，那么等到你我百年后，人心必然不穩(wěn)——就我們有了孩子，哪怕是男孩，繼興依舊是繼承人，要想團(tuán)結(jié)這部分人還是要娶潤玉——他倆剛好啊，繼興加冠，潤玉及笄，正好訂婚，不然要娶你堂哥那邊比繼興十幾歲的女孩嗎？”

    郗道茂說不過他，鼻子要?dú)馔崃耍骸安恍?，我是潤玉的母親，繼興將來沒準(zhǔn)要做到那個位置的，潤玉要嫁給他太辛苦了，我只求她一輩子一生一世一雙人，繼興給不了她這點(diǎn)?！?br/>
    張大雍更氣：“你是說我兒子不行，看不上我兒子嗎？你就是怕繼興將來敢納妾，有別的女人嗎？他敢！他要是讓潤玉手一點(diǎn)委屈，我把他皮扒了！”他努力平復(fù)了一下心緒：“繼興這孩子像我，我能給你一生一世一雙人，他也可以?！?br/>
    郗道茂幽幽地說：“我倆算嗎？還有，我倆在這假設(shè)個半天，要是他倆沒感覺呢？”張大雍一想，很生氣：“那說個啥，睡覺！”

    次日廚房給做了燉雞湯，郗道茂吃得可歡了。第三天剛起來，她整個人就怏怏的，中午的時候廚房做了魚湯，喝了幾口之后她突然吐了起來。張大雍一開始以為是魚湯有問題，但自己嘗過后并沒有問題。張大雍疑心她是懷了，郗道茂堅(jiān)持推脫說不可能，必然是受了涼。

    潤玉回來后，郗道茂好像好了一點(diǎn)。張大雍松了一口氣，只道是虛驚一場。張繼興歸來那天，本來說好全家一起去的，郗道茂裙子都換好了，突然頭暈?zāi)垦Ｆ饋恚褟埓笥簲f走，終于是扛不住讓潤玉叫來了醫(yī)師，醫(yī)師一把脈，當(dāng)即口稱：“恭喜夫人，賀喜夫人，您這是有喜啦！”郗道茂整個人愣住了。

    她回想起近日的種種異狀，心尖開始發(fā)顫，難道上頭終于憐憫他們夫婦，愿意給他倆一個孩子了嗎？她百般不除疑，又讓潤玉差人去請聞人言。

    張大雍急匆匆地走進(jìn)內(nèi)院，正看見醫(yī)師出來。醫(yī)師大喜：“相爺可算回來了，夫人有喜了，已有一月有余，當(dāng)真是可喜可賀啊”張大雍整個人都懵了圈，隨后聞人言從門后面探出頭，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張大雍一下子跳起來，感謝了滿天神佛，無數(shù)靈明，又給了醫(yī)師一筆豐厚的診金。

    郗道茂躺在床上，早已激動地哭花了妝容，看見張大雍回來就要抱抱。聞人言被虐得不清，識趣地走開，臨走前仔細(xì)囑咐道：“葳葳姐剛有一個月身孕，情緒不能有太大起伏，飲食上一定要注意，懷孕初期會有孕吐，看來她是聞不得魚腥味了——張丞相大人！你這段時間就饒了她吧——”張大雍早嫌她礙眼無比，當(dāng)下一口答應(yīng)，然后好走不送。

    張大雍激動地把妻子抱在懷里，隨后蹲在床邊把耳朵附在郗道茂的腹上：“讓我聽聽我們兒子有動靜沒有——”郗道茂道：“才一個月啊。”張大雍眉飛色舞道：“酸男辣女，我回頭再給你買腌梅子去。”郗道茂不樂意了，嘟起嘴：“我要是生個女兒呢？你就不喜歡了？”張大雍一拍手：“是啊，女兒多貼心啊，一個繼興就讓我減了好幾年陽壽，你要是再生個男孩我就禁不起折騰了！女兒好，女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