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壽宴（下）

    今天新杰遠不是過去的放浪的新杰，以前這種場合，他總是和人有說有笑，劃拳斗酒。今天他擺出一幅甩手掌柜的樣子，寸步不離地跟著妻子。直到前日新封的太子妃宇文莀雅走到他們面前，讓蓮兒帶她去院子里轉(zhuǎn)轉(zhuǎn)，看看整個茶社。以前開張的時候，她來過，也應(yīng)該轉(zhuǎn)過大部分地方，今天突然有這個要求，顯然是想找她說什么。對于宇文莀雅的突然升遷，外界有很多猜測。有人說是皇上終于想再次重用宇文家，但是如何重用呢？不清楚，宇文公子目前的職位可謂朝中棟梁，皇上親信。有人猜測是因為周晚凝回京，皇上不想給太子想象的空間。雖然周晚凝已經(jīng)嫁入唐門，但是若為君者有所意愿，這事難免有所改變，且太子妃的位置多年懸空，難免不讓人猜測太子心思。如今多事之秋，皇上為太子操碎了心，也要保證太子不會行差踏錯。更有人猜測是皇上自覺自己撐不了多久了，若是太子登基，后族的選定必然影響前朝安穩(wěn)，這是皇上為了太子籠絡(luò)宇文家族及下方勢力。

    宇文莀雅還特意囑咐：“新杰表弟就不用陪了，有弟妹陪著我就好了?！?br/>
    顯然新杰很不放心，“讓玉琴和玉屏跟著你們吧，也好有個使喚的人，這園子蠻大的。”這種情況宇文莀雅就不好再說什么了。這兩個玉門的丫頭，為人機靈，武功也是不錯的。

    走出去一段，二人并沒有說話，彼此并不熟悉，不知道該說什么。晚凝也不想主動開口。既然宇文莀雅來找她，必然有她想說的。終于還是宇文莀雅開了頭：“晚凝妹妹?！?br/>
    晚凝微微一笑，這身份變了，才幾天，就開口叫她妹妹了。晚凝溫婉回答：“太子妃殿下，臣妾還不曾恭喜您。在這里臣妾衷心恭喜您?！鼻疤欤恢罏槭裁椿噬贤蝗话l(fā)下圣旨，封太子府側(cè)妃，宇文莀雅為太子正妃。

    宇文莀雅無奈一笑：“謝謝周女官。”

    之后二人便一陣尷尬中沉默。

    她們沿著花徑慢慢地往杏花村方向走去，玉琴和玉屏遠遠地跟著。一直走到杏花村門口，太子妃才又開口說話：“周女官，哦，我還是跟著公主他們叫你蓮兒吧，你已經(jīng)是唐家的三少奶奶了?？上彝磉M宮了幾年，沒有在宮中見到當年周女官的風采。我聽很多人都說起，當年太子多虧你輔佐，才得以多次逃過暗算，才能有機會熬出頭?！鄙弮翰恢浪降滓f什么，只是靜靜地聽著。

    “太子一直都很感激你，這么多年，我想在他心里，沒有任何人取代過你的位置。即便如今我這個剛剛加封的太子妃，在他眼里，可能就是一個應(yīng)了那個位子的人，至于我是誰，我是否喜歡他，我有什么喜怒哀樂，他從來都沒有在乎過。我以前一直以為他是過于忙于政務(wù)，而忽略了我和太子府里其他的女人，但是后來我發(fā)現(xiàn)，他并不是沒有心的。如今我即便是他的正妃，是他發(fā)妻，但是在他的心里，我可能還沒有燕側(cè)妃親近?？赡苎鄠?cè)妃當年跟著你們一起在宮里的。這么多年我努力去做我該做的，想方設(shè)法地取悅他，可是一直沒什么進展。所以蓮兒，我今天很冒昧，我只想讓你教我，我該怎么做，你幫幫我好嗎？”

    蓮兒停下腳步，久久地望著她，沒有說話。她這是什么意思呢？真的只是表面的求助，有可能有背叛她丈夫的事情發(fā)生嗎？如果發(fā)生了，她是不是處于彷徨無助之中，不知道何去何從呢？或者只是一種試探？不管怎么樣，她都應(yīng)該努力將她拉回來，至少不能讓她以后進一步跟沂義的敵人在一起，站去他們的對立面。

    “太子妃，我?guī)筒涣四悖荒苁悄阕约簬湍阕约?。過去的晚凝姑娘也好，周女官也好，都已經(jīng)死了，你面前的是唐新杰的妻子。我希望您能夠知道，我和新杰感情很好。我們之間無論是過去現(xiàn)在還是將來都沒有太子。對于現(xiàn)在的太子，他只是我丈夫的遠房表哥。對于過去的沂義皇子，晚凝只是一個皇祖母派到書房去照顧他的宮女。那個時候，在南書房讀書的所有的皇子中，他是最小的，但是他又偏偏是皇后所生，然而當時的太子不是他?；屎竽锬锸莻€仁心慈愛之人（雖然晚凝心里更清楚皇后是一個心大卻無智的，但是她不能這么說），但是宮中事務(wù)繁忙，她沒有多的時間照顧孩子。太子妃，我想以您的智慧，你應(yīng)該明白這些對于一個弱冠稚子來說意味著什么。即便是他今天已經(jīng)貴為太子了，你也應(yīng)該知道，有多少人在盯著他，有多少人在暗地里盼著他有可能會行差踏錯。你應(yīng)該理解，他所需要顧慮的事情有多少？過去的沂義對周晚凝的感情，與其說是男女之情，不如說是一個在宮中惶惶度日的少年對一個妹妹般的人的依賴和寄托。而我那個時候也只是一個半大的孩子，我能有什么智謀，大部分都是太后老人家指點的。我就像一個太后派去的信使，太后老人家是太子的祖母，也是諸位皇子的祖母，她只不過將她老人家的關(guān)愛和指點都通過我去表白而已。也就是說他對我的依賴，其實是對太后老人家的依賴。

    如果你看到那樣一個柔弱的少年經(jīng)歷了些什么，你就可以理解為什么后來的沂義太子表面有時候可能會看起來很冷漠?，F(xiàn)在的太子我不了解，但是過去的沂義我知道，雖然有時候表面很冷，但是他的內(nèi)心是善良的。雖然表面有時候不在乎，但是你做的點點滴滴他都會去觀察，去體會的。所以太子妃，請你相信我，只要你是真心地去關(guān)心他，愛他，他會有感覺的。不要跟人去比較，只要你真心去努力了，他就會看到。處在他現(xiàn)今的地位，對于他來說，最重要的是一個和他同心同德，共進退，共同執(zhí)掌太子府，真心為他努力的太子妃。你們的共同努力才能換來太子府的平安，你們是一體的。不要聽旁人亂說，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利益，很多人都在為自己的利益算計。您貴為太子妃，很多人跟您說話的時候，都盤算著自己的利益的。

    太子妃是一個聰明人，孰輕孰重，何謂親何謂疏您都是明白的。放下過去，一心一意地對太子，他自然不會薄待你。對于過去，連太子自己都放下了，難道您還放不下嗎？”

    “他真的能放得下嗎？”

    “他當然早就放下了，只是你自己還在幫他勉強提著。其實你應(yīng)該早就看出來的，如果真的像有的居心叵測的人推斷的那樣，我能夠順順利利地嫁給新杰嗎？雖然是新杰將我?guī)Щ鼐┏堑?，但是太子見到我的時候，我跟新杰既未定親，更談不上成親，他貴為太子，如果他心里對一個女子真有什么不平常的感情，以他的太子至尊，有什么得不到的？所以既然太子都已經(jīng)放下了，太子妃也放下吧，祝福我和新杰。從今天開始，站在他的角度去想想，去真心實意地愛他，關(guān)心他，他會有感覺的。只不過你要知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你要有耐心，慢慢地來，會有改觀的。”

    “真的嗎？”與其說她在問蓮兒，不如說她在問自己，她有點茫然地望著遠方。蓮兒心里突然有一種悲哀，有一種很不好的預(yù)感，也許不該發(fā)生的事已經(jīng)發(fā)生了，她也許已經(jīng)走得太遠了。當女人感覺不到愛的時候，有時候是很可怕的。為了追求那么一點虛無的感覺，她們可能賭上一切，或者說在那個時候，她們沒有頭腦去顧忌別的，孤注一擲。有時非?？杀?，可能只是想引起那個似乎沒有關(guān)注她的男人的注意，卻賠上了自己所有。

    “太子妃，”蓮兒突然覺得心里堵得慌：“相信他，也更要相信你自己。你是那么優(yōu)秀?！?br/>
    “是嗎？”宇文莀雅的眼神更加迷離：“他能看到嗎？”

    當她們再回到蘅蘭園時，日頭已經(jīng)開始有點偏西了。新杰和新野正坐在窗邊下棋，新原坐在旁邊看，她進去給他們一人添了些茶。新野笑說：“嫂子，你要是再不回來，我三哥這棋子都不知道要怎么擺了，再輸兩個角的話，我想他要開始站起來揍我了，哈哈哈?！?br/>
    “新杰，你什么時候棋品變得這么臭了？居然輸了還會動手？”太子從門外走了進來，他目光掃向她，她明白他要詢問什么，趕緊低下頭，不表示任何意見。她不能告訴他剛才的感覺。如果那是真的，那么對于太子妃，可能就永遠無法回頭了，那似乎太殘忍了一點。

    看到晚凝不確定的目光，沂義心中一沉。難道真是一個都留不住嗎？她是如此，他剛剛對宇文莀雅的感覺好一點，似乎又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