諫議郎,唉!
愛惜張戈才華的,覺著陛下埋沒人才。揣度張戈容色的,覺著他要飛黃騰達。但畢竟是個小官,與自身利益牽扯不大,大部分有能力勸諫的大臣多是觀望,榜眼如何且不說,若能借此事看透陛下的幾分行事,才是最要緊。
因而想勸的不想勸的,思慮一番也放任了。最后執(zhí)拗不平只有趙衡蒲。
是夜,趙衡蒲憤憤從師兄處回來,他走到張戈屋前,腳步一頓。自家徒兒窗戶上亮著燈,他知道張戈又在挑燈夜讀,皺紋橫生的手在眼睛上揉了一把,敲了敲張戈門進屋,卻帶了笑,說道:“牛兒,還沒睡?”
張戈行了個禮,“師父……”抬起頭欲言又止。
“坐。”趙衡蒲上前翻了翻張戈書卷,“這么晚了還在看書,洪訊……怎么,你也想去都水監(jiān)?”
張戈瞧趙衡蒲還有心思打趣,以為師父已經(jīng)想開,便不在端端正正擺學(xué)生樣子,嘻笑道:“徒兒對這個一竅不通,哪里敢去都水監(jiān)。只是想著,這一方面了解的太少也不好,書院正好有相關(guān)書籍,借來打發(fā)時間也不錯?!?br/>
“我知你一直想外放,做些實事?!?br/>
“無論是留京還是外放,徒兒都有準備?!睆埜晷睦镆惑@,小心道,“縱然位卑言輕,但這諫議郎,也沒什么不好。無論任何種官職,總有用到實處的時候?!?br/>
“你能這么想,師父很欣慰……自古道文章好立身,但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師父想著,陛下既然讓你任了這個官職,必然有陛下的考量,你且順其自然,日后再徐徐圖之。”
張戈眼眶一熱。他怕師父勞神傷心,故作輕松,卻惹得師父來安慰他。
他確實是想外放,來到這個世界,讀了這么多年的書,還沒有機會游歷各地一番,好生遺憾。但他也沒有說謊,對于留京,他早有準備。且不說肖燦如今對他興趣正濃,不會放他離開,依照當(dāng)年鬼差的話,他也必須在皇宮呆上一年。
“是,師父。”
“嗯。”趙衡蒲執(zhí)筆,習(xí)慣性的在剛剛張戈的隨筆紙張上圈了個他覺著寫的好的字,“這個爭字寫的有進步,遒勁有力!對了,最近外頭的議論你可知曉?”
“是……我容色如此,也無怪他人議論?!?br/>
“你不用憂心?!?br/>
“唉?”張戈疑惑。
“食,色,性也。陛下登基前,雖顯得風(fēng)流不羈,但多年以來,未見有格外出格之事,都說陛下風(fēng)流,卻從未有人道一句下流,能將這個度把握的如此之好,如今想來,也非易事。如今大局已定,陛下也未立刻定下皇后人選,反而借著此事,權(quán)衡制約各方,穩(wěn)定了局勢。就這幾點來看,陛下就絕對不是一味貪戀美色之人?!?br/>
“……”張戈想點頭,但想了想肖燦在他面前的行事,沉默。
“凡有識之士,都不會因此誤解于你。況且你是男子,也非女子,待你年長些,留出美髯,這樣的議論也就少了?!?br/>
張戈想了想自己兩頰飛舞長須的模樣,繼續(xù)沉默。
不對!
不能沉默了!
他道:“師父,我一定要留出美髯嗎?”
“你不想留?!”趙衡蒲瞪著牛眼。
“有點……不好打理?!?br/>
“你看師父打理了這么多年,還沒有學(xué)會嗎?”
原來那些亂七八糟糊了滿臉的胡須,是師父你打理過的嗎?!
那不是自然生長的嗎!
張戈艱難道:“學(xué)會了,一點點?”
“嗯?!壁w衡蒲欣慰的摸了摸最近長出一些的胡子,“也難怪,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像師父我這樣美須的,歲月不饒人,日后你也要好好收拾自己,愛惜自己的胡子?!?br/>
“……師父,你還是再跟我說多些陛下的事情吧。伴君隨駕,若是沖撞了陛下,徒兒想一想后果,也是很忐忑。”張戈扶額,“胡須日后再論也不遲啊?!?br/>
“好,那我就跟你好好說上一說?!?br/>
“陛下的身世想必你也已聽說過,但具體如何,師父當(dāng)年還在京中,知道的還更清楚一些。你可知陛下的生母是何人?”
“是明妃娘娘。京中雖忌諱,但自陛下登基,徒兒也聽說了一些?!?br/>
“你既然知道,那為師就從她講起……”
“當(dāng)年外戚勢重,尹國公為了先帝,將自己唯一的嫡女送入宮中與罪后抗衡?!?br/>
“為師曾遠遠見過明妃娘娘一眼,絕代榮華,不復(fù)如是!入宮不過一年,剛誕一子,便已封妃,又是何等榮寵,可自尹國公被刺殺身亡,明妃娘娘的處境也就越發(fā)危險了……”
鉤弋殿前,梧桐落盡,水邊開砌芙蓉,肖燦看著這一片荒蕪之景,從一旁太監(jiān)捧著的金盤下取下一壺酒,兩個酒杯,斟滿后,揮手屏退下人。
這里曾是整座皇宮最美的宮殿,可自肖燦記事起,鉤戈殿就已經(jīng)荒敗了,不是宮墻坍塌,只是這座宮殿的主人,日漸衰頹,于是宮門內(nèi)外,散發(fā)著的便是這樣一股腐朽的味道,空蕩蕩的大殿,彌漫著常年濃厚苦澀的藥味。
母妃,是出身高貴的后妃,姿容絕色,舉止高雅。
娘她,卻只是一個天真的女人。
父兄的庇佑,還能讓天真保持的完美無缺,而當(dāng)一切崩塌,當(dāng)她愛的男人豎起另一個擋箭牌時,她已無法生存,只是依憑父兄多年的教導(dǎo),清醒而痛苦的活著,看著愛自己的男人打著為她好的名義寵愛另外一個女人,無論如何明白,終究意難平。隨著竇氏一族勢力漸長,兩人的每一次見面,竟有了些尷尬難堪的意味,竊竊如鼠,他這一生都記得娘的眼神。
從父皇聽見淑妃抱恙,匆匆離去的那一刻,她那雙迷茫困惑的眼神。
那雙眼睛迷茫過,困惑過,漸漸變得平淡,平和,直到能鎮(zhèn)定的提出希望通過祭佛出宮走走的意見,后來就有了別院,有了大堂上方的洞。
日光甚奇,暗室清涼,若心無掛礙,眼底纖毫皆顯,靜坐反思,則內(nèi)外輝輝,可保心性明//慧。
他曾如娘一般靜坐在大堂內(nèi),卻只感到躁動不安,皇室的孩子,沒有幾個天真的,何況是他這樣母妃勢弱的皇子,在他兒時,曾感到很長一段時間的焦慮,莫名的焦慮。對生,與死。權(quán)利和欲望的焦慮。
直到娘收養(yǎng)了老六。
他看到了比自己還“悲慘”的幼弟,不知何時起就想通了。
生死到來何抵當(dāng),這沉淪無解的惑,他到底在十年后,給了自己一個答案。
閉上眼,肖燦想起那夜,他去拿落下崖壁的鈴鐺,夜冷風(fēng)大,燈燭在那人眉間舞弄,仿佛日魂月魄都凝聚在其中。
“娘……兒半生險勁,少歡愉,日后不愿如此?!?br/>
愛與恨,都允隨心。
他舉杯,“我姑酌批金罍,維以不永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