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嚴衡本想說不至于,但隨即就想到吳名肯定比他了解商鬼,頓時心下一寒,“他真的會這么做?”
“他對我都起過殺心。し”吳名道,“只不過沒有成功,然后放棄了?!?br/>
嚴衡立刻愣愕地看向吳名。
“你應該也意識到了,我這人很麻煩的?!眳敲柫寺柤?,“商鬼就是受不了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惹麻煩,才對我動了殺心,想把我除掉,一了百了。當然了,我不可能站那兒等他來殺,所以他沒成功,然后就覺得殺掉我也是個大麻煩,然后,就放棄了?!?br/>
吳名的描述過于云淡風輕,但嚴衡已經(jīng)見識過商鬼殺人不眨眼的作派,而就吳名以前露出的口風來看,商鬼應該是比吳名更為強大的修士。能夠讓這樣一個毫無仁心的強者覺得殺掉吳名是個大麻煩,其中的艱辛和血汗……無需言表。
嚴衡下意識地伸出手,將吳名擁入懷中。
“我該怎么做?”嚴衡問。
其實他更想問的是我該怎么保護你,但理智卻讓他明明白白地意識到吳名并不是他想保護就能保護得了的。如果他一意孤行,肆意妄為,很可能會導致吳名不得不反過來保護他。
“我也不知道?!眳敲麌@了口氣,“這種政治層面上的事,我一點都不擅長。”
“那么,你希望我怎么做?”嚴衡換了個問法。
吳名沉默了幾秒,忽地抬起頭,正色道:“還是先說說我會怎么做吧?!?br/>
“你……”
“我從不相信這世上會有什么是必須通過他人的犧牲才能換取的,如果必須在死掉一部分人和大家一起死之間做選擇,我只會選擇讓大家一起去死?!眳敲蛔忠痪涞卣f道,“如果有人逼我這樣去選,甚至逼迫我成為被犧牲的那一部分,我只會讓那人先去死一死再說。”
嚴衡不由呆住,“難道說……”
“這世上的路從來不會只有一條?!眳敲溃拌T造九州鼎只是一條可以讓各方最容易接受的捷徑,肯定還有其他的方法能夠解決此事,只是或許會很麻煩,以至于商鬼不愿費力?!?br/>
“但……時間可是不多了?!眹篮膺t疑道。
他其實很贊同商鬼的安排,只要鑄九鼎鎮(zhèn)天地的法子確實有效,犧牲一部分人又算得了什么,拿出些金錢和田地,好好照顧他們的家人后代就是。
“是啊?!眳敲矅@了口氣,但接著就抬頭道,“所以,如果你真想為我做點什么,那就做好和我一起去死的準備吧!”
嚴衡怔了怔,很快笑了起來,“好?。 ?br/>
他這一笑,吳名反倒愣住,“你愿意?”
“為什么不呢?”嚴衡摟住吳名,低頭在他的頸窩處蹭了蹭,愉悅地答道,“其實,早在我知道你不是阮橙的時候,我就已經(jīng)這樣去想了――如果不能把你留在我身邊,那我寧愿和你一起去死?!?br/>
“……變態(tài)?!眳敲滩蛔⊥虏邸?br/>
“你又在說我聽不懂的言辭了。”嚴衡低聲笑道,“但聽你的語氣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話?!?br/>
“廢話!”吳名翻了個白眼。
若是換個時間,他肯定得把嚴衡胖揍一頓,但此時此刻卻怎么都下不去手,甚至都連怒氣都生不出來,最后只能幽幽嘆了一聲,抬起胳膊,和嚴衡抱在一起。
兩人都沒再說話,在沉默中感受著彼此的體溫。
過了好一會兒,嚴衡才率先開口,“給我畫一張地圖吧。”
“哪里的?”吳名以為嚴衡想到什么應對的策略,需要相應的地圖做輔助。
“你那里的?!眹篮忸D了一下,“就是……鬼老所說的后世,未來?!?br/>
吳名不由一愣,但很快就點頭道:“好?!?br/>
說完,吳名便站起身,去案幾邊翻找合適的紙張。
但羅道子供應的紙張都偏小,寫字倒是剛剛好,若是畫一張大地圖就未免有些不足。無奈之下,吳名只能讓嚴衡去找兩塊大一點的絹布,自己則用案幾上的紙打起了草稿。
吳名準備把全國地圖和世界地圖都畫出來,讓嚴衡一口氣看個明白。
說到底,他也是有私心的,想要把這個既合自己口味又能包容自己不堪個性的男人帶走。但吳名很清楚,靠情愛是無法打動這種身居高位、習慣了予取予求的家伙的,想要讓他動心,就得給他一個更大的世界,讓他產(chǎn)生更大的野心。
畫完地圖,吳名放下筆,退到一邊,讓嚴衡自行賞閱。
嚴衡靜靜地看了一會兒便開口問道:“遼東在哪里?”
“這里。”吳名走上前,指向后世遼省的所在,“在未來,遼東和遼西會合并成一個省――省是和郡同級別的行政區(qū),只是管理模式不太一樣,省長也沒有郡守那么大的權限?!?br/>
“這上面的地方是……”嚴衡指向東三省的另外兩處。
“吉林和黑龍江,后世也成了我國的疆域?!闭f完,吳名又抬手指向蒙古“匈奴所在的地方也是一樣,如今和你們打死打活的異族,到后來,都成了一國之民,一族之眾?!?br/>
“一族?”嚴衡詫異地看向吳名,“他們和我們怎么會是一族?!”
“炎黃子孫,華夏民族?!眳敲柫寺柤纾拔抑荒芙忉尩竭@里,余下的,只能靠你自己領悟,讓我說我也說不明白,反正國家國家,一國便是一家。”
嚴衡愣了一下便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什么???別是不懂裝懂。
吳名撇了撇嘴,心下腹誹。
但嚴衡卻是真的明白了。上一世的時候,秦三世就曾向幼年的他提起過民族大融合的事情,只不過秦三世是將此事作為一種假想進行闡述,以致于當年的嚴衡一度對秦三世的眼界和胸懷佩服得五體投地。然而此刻想來,秦三世還真如吳名所言,不過就是拾人牙慧的竊賊。
嚴衡輕輕觸摸著地圖上的墨跡,忍不住感慨,“后世的疆土竟然大到這般地步了?!?br/>
“其實還曾更大過?!眳敲噶酥负邶埥员?、外蒙和南疆,“這里,這里,還有這里,都曾在版圖之內,但后來發(fā)生了一些事情,國力衰退,已經(jīng)長到身上的肥肉便不得不用刀割了出去。你要是對這段歷史有興趣,我可以默一部分史書給你,但別讓我用嘴說,太多,也太復雜?!?br/>
“以后有空閑的時候再說吧?!眹篮鉀]再刨根問底,將目光轉向另一張地圖,“這個是……”
“世界地圖?!眳敲旬嬛澜绲貓D的絹布拎了起來,卷成一個圓圈,“我們居住的世界其實是一個球,上面大部分的地方都是海洋,只有三分之一不到的地方是陸地?!?br/>
“這個我知道,上一次看呂良記憶的時候,你曾經(jīng)跟我說過?!眹篮恻c頭道。
“哦。”吳名尷尬地放下地圖。
嚴衡卻伸出雙手,從后面將他摟入懷中,并順勢把頭抵在他的肩上,輕聲道:“若是按照鬼老所說,你們全都來自兩千年后,那豈不是說,你比我小了整整兩千歲?”
“我們只是‘來’自兩千年后。”吳名回了雙白眼,“我跟你說過,我們都是鬼修,你懂不懂鬼是什么意思啊?”
嚴衡微微一怔,“鬼老的名號叫商鬼,難道就是指他其實是商朝的鬼?那夏伯豈不是……”
“沒錯?!眳敲c頭道。
“那你呢?”嚴衡好奇地追問道,“后世有吳這個朝代嗎?”
“我的名號和朝代無關?!眳敲吭趪篮鈶牙铮抗鈪s看向案幾上的地圖,“我本就姓吳,之所以自號吳名,一方面是取無名氏的諧音,另一方面……只是覺得既然我需要一個名字,那不如就用名來做名?!?br/>
“難道你比我年長?”嚴衡訝異道。
“我也是活了兩年多年的老鬼?!眳敲吡艘宦暎熬退憧鄢齼汕甑臅r代差……唔……也還是要比你大一些的。始皇帝尚未統(tǒng)一六國,我就已經(jīng)出生了?!?br/>
嚴衡不由一僵,“你竟這般年長?”
“是呀,失望了?”吳名哼哼了兩聲,“告訴你,晚了!”
“這有什么可失望的?!眹篮獗凰首鲀磹旱哪佣簶妨耍叭羰前垂砝系恼f法,我等也是被困在始皇帝陵中的孤魂,那誰大誰小,可還不好說呢!”
“啊,若是這么說的話,你其實也是鬼呢!”吳名眨了眨眼,懸在心里的那塊石頭亦不由自主地降下了許多。
他最擔心的事就是嚴衡會對他是鬼修的事產(chǎn)生芥蒂,但若是大家都是一種玩意,那就大哥別說二哥,正好半斤八兩,門當戶對。
“是啊,這下你可以放心了?!眹篮庠缇筒煊X到了吳名的心事,側過頭,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若是真有一同赴死的那一天,你我就去陰間辦一場冥婚,再做夫妻?!?br/>
“呵呵?!眳敲α诵Γ瑳]有作答。
人死了尚有機會做鬼,但鬼若是死了,那就真的是一了百了,了無痕跡了。
不過,死后的事,還是留到死后再去考慮吧。
吳名轉過身,把自己深埋在嚴衡懷里。
當天晚上,因商鬼占用了吳名的帳篷,吳名只能和嚴衡在前院歇息用的帳篷里過夜。
但睡到半夜,吳名便被商鬼的神識“吵”醒。
吳名郁悶地睜開雙眼,轉頭看了眼身邊的嚴衡,見他還在酣睡,干脆丟了個入夢咒過去,讓他睡得更沉。
然后,吳名才翻身下地,披上衣服,縱身去了商鬼的帳篷。
“還有啥事?”一進帳篷,吳名就不耐煩地搶先開口。
“閑事?!鄙坦碚诎笌缀蟮南由?,依舊是白日里的那身打扮,見吳名進來,指了指自己對面的位置,“坐下聊。”
“如果是制九鼎的事,沒得談?!眳敲碌?,“你們想用九鼎做鎮(zhèn)物是你們的事,我不插手,但別把嚴衡扯進來,這就是我的底線?!?br/>
“這件事確實不需要談?!鄙坦砦⑽⒁恍Γ爸灰T九鼎的事一公開,自有大把的人主動送命上門,原本也輪不到他來挑三揀四。”
“那你要談什么?”吳名皺眉。
“我說了,閑事。”商鬼嘆了口氣,“我就是想問問,這個嚴衡有什么好,竟然讓你意亂情迷,不肯自拔?”
“器大活好?”吳名挑眉。
“……”
“我沒開玩笑。”吳名聳聳肩,“他在床上的表現(xiàn)確實很合我意?!?br/>
“回后世隨便找?guī)讉€鴨子就能讓你更加滿意?!鄙坦聿灰詾槿坏乩浜咭宦暋?br/>
“鴨子的功夫再好,也演不出那份情意。”吳名撇撇嘴,干脆站起身,“如果你要說的就是這個,那就別費力氣了。我既然做出了選擇,我就會承擔后果,不管甜果、苦果還是惡果,我都會甘之如飴?!?br/>
“是啊,反正背叛這件事,你早就已經(jīng)習慣了?!鄙坦碜I諷道。
“確實是呢?!眳敲麪N爛一笑,轉身出了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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