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小閑從宿舍搬來了自己的床褥、水杯和電腦，暫時駐扎在了方樾宿舍，順便收獲了張文聲的一個白眼。
張文聲：“有新友就忘舊友了是不是？”
“哪能啊！”池小閑喜滋滋，“我就是去涼快涼快。要不你也來？”
“算了?！睆埼穆暤?，“金窩銀窩不如狗窩。”
“那拜拜。”池小閑瀟灑道，“我去睡金窩了，一晚而已，別太想我?！?br/>
張文聲嘆了口氣，“兒大不中留啊。”
池小閑：“……去你的。”
方樾寢室的空調(diào)是上學期剛換新的，冷氣效果特別好。池小閑一進屋子只覺得神清氣爽，全身上下的毛孔都通暢了，自己像是變成了一只薄荷精。
他把床墊鋪好，擺好枕頭，迅速地躺了下來。
真是太舒服了。
池小閑夾著被子在床上左右來回地翻滾，然后一頭埋進了被褥里。他被套一般四五天就洗一回，每天都帶有洗滌劑的淡淡檸檬香味。
連睡兩天打印店的折疊床，他的骨頭都要扭曲了。這會兒終于可以肆無忌憚的舒展著睡覺了。
如果說距離世界末日還剩一個小時，池小閑一定會選擇躺在床上，開著空調(diào)，最好再來個冰鎮(zhèn)可樂。
他闔上眼睛瞇了會兒，卻沒什么睡意，只好摸出張文聲給他的備用手機，一看時間，才九點。
張文聲是一個對自己很摳搜的人。
他父母給他買了新手機也舍不得用，自己仍然在用屏幕碎成了蜘網(wǎng)的老手機。哪怕摁下去屏幕都在隱隱晃動，也茍著不換，鐵了心地要堅持到最后一秒。
池小閑吐槽他是個狠人，然而這個狠人卻把自己的新手機借給了池小閑。
池小閑玩了會兒新手機，然后忍不住給他發(fā)消息：“你這手機系統(tǒng)好絲滑啊，Rome點進去一點都不卡。”
“那可不?！睆埼穆暬貜退?，“我爸就是這手機廠的員工，這是最新的系統(tǒng)?！?br/>
“對了，你知道老師們都逃去哪里了么？”
張文聲冷不丁發(fā)了一條這樣的消息。
大學剛建之時，高地的建設(shè)用地十分緊張，核心區(qū)區(qū)域面積供給有限，所以只給常駐的校工建了宿舍區(qū)，老師們則由班車接送往返，不安排校內(nèi)住宿。
喪尸爆發(fā)的時候還在正常上課，學生可以逃回宿舍閉門不出，老師們又能去哪里呢？
這確實是個問題。但張文聲怎么突然想起這個問題了？
池小閑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
他摩挲了會兒手機玻璃，最終下了狠心，給張文聲發(fā)了條消息。
“你是想問劉靈嗎？”
那頭安靜了會兒，然后回復了個“對”字。
“那天我被喪尸困在宿舍樓門口時看到她了?！背匦￠e橫下心來發(fā)消息。
“她來學生宿舍樓了？！”
池小閑雖不忍心，還是決定把真相告訴他：“她感染了。那波在宿舍樓門口的喪尸里就有她?！?br/>
消息發(fā)出去后，張文聲遲遲沒有回復。
“你還好嗎？”池小閑小心地問。
又過了很久，張文聲才發(fā)來消息：“其實我也猜過是這樣，只是一直不敢確認?！?br/>
池小閑的字打下又刪，刪掉又打，最后道：“我們是幸運的少數(shù)?！?br/>
“就是感覺好遺憾，我應該早點告訴她的。”
自從公選課上第一次見到劉靈，張文聲就跟池小閑說她是理想型。
每次上課前，他都要捯飭一番頭發(fā)，戴上那只貴重的腕表——成年禮上他父親送的。他還爭取了課代表，上課前幫她把設(shè)備都調(diào)試好，講臺擦得一塵不染……
“別擔心，我沒事?！睆埼穆暤狗催^來安慰了池小閑一句。接著他問了一句，“你說，他們某種程度上喪尸算不算永生了呢？”
“至少沒有什么病痛衰老了吧?！?br/>
池小閑熄滅手機，無聲地嘆了口氣。他從床上爬起來探出頭來，發(fā)現(xiàn)剛才還在桌子前看論文的方樾不見了。
池小閑起身去洗了個澡，再回宿舍時，方樾桌上多了一堆東西，方樾正坐在桌子前擺弄著一只手機。
“這是誰的？”池小閑忍不住問道。
“李通的手機，我又去了趟他房間，想找點東西研究一下?！?br/>
方樾一轉(zhuǎn)頭，便看到池小閑正在擦著還有些濕漉漉的頭發(fā)——他穿著件寬松的白T，水洗過的皮膚清透發(fā)亮，鎖骨處透著些淡粉的血色，身上帶著一股溫熱的水汽，沁著些沐浴露的檸檬香。那香讓人聯(lián)想起陽光下翩飛的蝴蝶，輕盈而明快。
池小閑探身去拿那手機，并沒有注意到發(fā)梢上的水滴落在了方樾的手背上。
冰冰涼涼的一小滴，讓方樾晃了下神。
池小閑撥弄了兩下手機：“有密碼?！?br/>
“試試他生日。”
方樾拿過李通的一堆打印資料，水印里有他的學號，學號里面包含著生日。
池小閑試了兩次年月的組合，成功解鎖了手機，點進Rome去查看他的聊天記錄。最上面一條是一個備注為“學生會大家庭”的群聊記錄，第二個備注是“爸”。
池小閑點進第二條，翻了翻記錄。
李通的父親和他之間的聊天內(nèi)容很少，大部分是一分鐘到兩分鐘左右的通話記錄。在最近的一條消息中，他提醒李通儲備食物，并著重強調(diào)——“不要出學?！薄?br/>
再然后就只有單方聯(lián)絡了，李通給他父親發(fā)消息，他父親卻沒有再回復過，看樣子是失聯(lián)了。
“不要出學校？”池小閑疑惑道，“是指外面更嚴重的意思么？”
“我們學校雖然在核心區(qū)，但除了少部分外宿的學生和每天往來的老師，平時都比較封閉，人員進出也要刷卡，反而相對安全一些。”
“但他父親是政府高層，如果提前知道消息，應該有辦法讓他去更安全的地方，學校畢竟也沒有什么警力保護?！?br/>
“是啊?！背匦￠e道，“不少師生也都感染了，校園里也并不安全?！?br/>
“除非政府部門先一步淪陷了，包括安全部。他父親一直沒回復他消息，大概率外面已經(jīng)自顧不暇了?！狈介蓄D了一下，“當然，還有一種可能?！?br/>
“我也有個猜想?！背匦￠e插話道。
“你說?！?br/>
“這個猜想就比較大膽了。我記得學校這片用地原本是劃撥給空軍部隊的一個下屬單位，后來不知怎么被教育部爭取到了。”
方樾目光里掠過一絲驚訝。
“我雖然會屏蔽課程群聊，但聊八卦和奇聞異事的群我從來不屏蔽?！?br/>
“你還真是……”方樾無奈道，“不過和我想到一塊去了。你去過實驗樓嗎？”
“沒?！?br/>
“實驗樓的電梯只標注了地下兩層，但我聽教授們說原來地下一共有六層?！?br/>
池小閑驚訝道：“這么多？”
“據(jù)說以前是部隊放電磁炮的地方，武器被部隊運走后，剩了一些大型保密設(shè)備不方便運輸，于是就地封存了，樓層也被封鎖了，沒有下去的入口。這個說法有一定可能性，因為很多學生都報告說一些物理實驗的數(shù)據(jù)結(jié)果都與理論值總是存在偏差，卻又找不出原因?！?br/>
“我們不會有什么地道或防空洞的東西吧？”池小閑打開腦洞，“要是能躲進去，就比在外面安全多了?！?br/>
“不是沒有可能?！狈介械?，“但這些應該都是涉密信息，目前還無從知曉?！?br/>
李通Rome里的新消息還在往外彈，池小閑點開了其中一個群。群聊里有不少其他學院的，聊的內(nèi)容也不是很正式，應該是那種吐槽群。
池小閑翻了會兒，直到看到兩天前群里的一段聊天記錄。
有個同學說自己的舍友逃回來之后發(fā)現(xiàn)有一處開放性傷口，向群里其他人詢問意見。
李通回復了他：“趕緊開窗，把他推下去，千萬別留在寢室里。”
那人表示自己在六樓。
李通卻依然堅持自己的觀點：“反正都是要死的?！?br/>
兩人的對話就此打住，然后是一大段別的話題的聊天。
池小閑仔細地翻找著后續(xù)，在一堆文字中終于找到了那個同學最后的回復——
“推下去了，我也是迫不得已?！?br/>
池小閑看得心底發(fā)寒。原來B棟墜樓的，竟是被別人推下來的，李通是那個慫恿者。
他打了個哆嗦，覺得自己可能得好好休息一下了，這兩天發(fā)生的事情太多，完全超出了他以往的人生經(jīng)歷。
池小閑正要往床上爬，看到方樾在翻著李通打印的那本末世生存指南。
他從背包里把另一本拿出來遞給了方樾：“我在打印店也找到一本他打印的，一樣的水印ID?！?br/>
“他打印了兩本？”
“我開始以為他是線上傳給老板讓他打印，沒來得及去取所以落在了打印店。我也經(jīng)常這樣，提前先打印，第二天再去取，節(jié)約時間。”
池小閑頓了一下，有些困惑道：“但沒想到他打印了兩本，一本拿回來了，一本留在了打印店?！?br/>
方樾點點頭：“是很奇怪?！?br/>
“你先睡吧?！狈介锌吹匠匦￠e連打了兩個呵欠，“這些明天再研究。”
“好吧，那晚安?！?br/>
“晚安?！?br/>
方樾第一次聽別人給他說晚安，也是第一次回復別人晚安。
他把宿舍的大燈關(guān)了，然后坐回桌前繼續(xù)看電腦，只留一盞了臺燈。
一切歸于安靜，只留下空調(diào)機的聲音和方樾翻書的聲音，前者如同曠野里低低掠過草尖的風聲，后者淡如沙響。
池小閑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半小時后，方樾也打算睡覺。他站起身，一轉(zhuǎn)過頭便看到了池小閑正對著他的睡眼。
人看著挺乖巧，睡姿卻不怎么收斂。
他們的床位是上床下桌。池小閑的一節(jié)纖細白皙的手臂橫在欄桿外，手散漫地垂著著，像是要伸手去捉弄誰一下似的。
方樾轉(zhuǎn)過身，拿著杯子和牙刷去洗漱。
等洗漱完回到床的圍欄前時，他又不禁蹙起眉，站著看了會兒。
最終，他還是出手，把池小閑的手臂塞回了毛巾毯里。
然后微微點頭，滿意地轉(zhuǎn)身回自己的床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