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斑駁掉漆的舊榆陽樹木門與四邊門框扭轉(zhuǎn)發(fā)出沉重吱的一聲低響,房間內(nèi)一下子暗了許多,但好在青瓦漏落的屋頂上隔著塵灰斜落下一片天光。屋內(nèi)有一股陳舊的發(fā)霉的氣味,許是許久沒什么人清掃,各式的物件在堆積的泥垢下保持舊時模樣。青然踏在青石磚鋪成的地面上,覺察此處靜的沒有一絲的生機。稍微走到亮堂點的地方,只見四周的斗梁上有著一層舊時的漆畫,此刻被塵擋著沁了一層醬色,其中的一面斷撐在地面上才使整個屋子沒有坍塌,四面房子圍著處有天井的小花園此刻只剩的雜草叢生,房子與花園間隔著木質(zhì)回廊,回廊下掛著垂紗簾,積上厚厚塵土不說,還爬著好幾處的蛛網(wǎng)。立柱在零星灑落的光下閃著暗弱蛛絲的零星微光。
青然驀然聽見有水珠滴答滴答的聲音在這四周幽靜的圍樓里顯得異常清晰。青然往天井處走了走發(fā)覺沒有水,說是井其實是個池子,地方稍寬敞些,其中積了很多的落葉和早已風干的淤泥,只能大概看到兩面澆筑的鐵鎖鏈的獸首接口。
青然再一回首,只見圍廊拐角的垂紗之下立著一位身著紋藍灰玉蘭花的白衣姑娘,雙目睥睨的看著她,神色慵懶,這姑娘也不說話就這么低垂眉眼的看著她,過了許久才淡淡的道像嘲諷一般道來,“我在這里許久,連生人都不愿往這處跑,想不到還有一位天族會到這個地方。”
青然聽她的聲音空曠的庭戶內(nèi)顯得低低沉沉的,晃如云煙之地傳來,不過還好是個熟人,青然心下有些驚喜,抬眼笑了笑“離我離開天界還沒幾年,南暮仙子已經(jīng)對我如此生分了嗎。”
“我不是南暮,我是她妹妹西嶺。你認得她?不過你不像鮫人?!?br/>
“我從小養(yǎng)在天庭處,算是天族吧?!?br/>
“你的行為甚是猴急,入門不請,逢人不拜,如今的天族,都像你這么不守規(guī)矩嗎?!?br/>
青然一聽甚是南暮顰著她皺眉時的腔調(diào),復調(diào)笑道,“也就我這么不守規(guī)矩罷了?!?br/>
“如此罷了?!?br/>
青然見對方回了如此一個輕飄飄的答復,不像以往南暮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青然認得來人的神情更為孤冷,容貌看起來稍稍年幼些,便真誠的回復道“西嶺仙子,打擾了?!?br/>
“你既不習慣,自是不用這么守禮這些的,這又不是天界,我也算不得天族?!?br/>
“你來此處做何?!?br/>
“聽說此地有個神仙,訪友,算嗎?”
“神仙沒聽說過,我在這里許久,法力雖是封了,不過這城里許多年都沒什么鬼怪精靈了?!?br/>
“您就是我找的神仙?!?br/>
“呵,找我做什么。”
青然一時語塞,只見腦中靈光乍現(xiàn)道,“我云游此處想找一個地方借宿?!?br/>
西嶺抬眼看看四周,沒反駁什么,只是回青然一句,“你自己看著吧,若是想住這里,自己隨便找個地方吧。”
青然心下駭然,這地方顯然不是隨便找找就能湊合出一個地方的模樣,青然有些想念城隍處寬敞風雅的宅院,這西嶺仙子是南暮的妹妹,法力自是不弱,她既守著此處又為何會讓此地淪落成這副模樣。
凡間哪怕是城隍,地仙的廟宇也自是香火不斷,有些神仙好清靜,有些神仙好排場,都自成一脈,如何也不會如此的凄清。青然想到南暮那首詩,南暮是以為西嶺不在了吧。
姑娘回身青然便尋不到所蹤,此地又陷入之前的沉寂。青然對四周擊掌道一聲打擾了,左手化陣引一場清風若雨,洗滌四周舊塵,卷走庭院落葉雜石,右手指光用幻象填補房間四處的缺角落瓦之處,之后房間雖是有所坍塌折舊,總不像之前那般蕭索。青然抬眼看了下是處二層圍屋,內(nèi)梁上是彩畫勾繪的海上奇景,一面是海上蜃市空中樓閣,一處是蓬萊仙島,一處海上扶桑金烏,西面的墻塌了,折斷的屋梁實在拼湊不出之前的模樣,青然覺得有些遺憾。四周墻面之上還零星落有幾處青苔,青然索性不去除了。
屋內(nèi)沒有絲毫的生氣,青然想西嶺去哪里了?她用法力探了探發(fā)現(xiàn)實在無跡可尋。索性順著木梯走上去一間屋子一間屋子的尋,青然方才將四處雜跡清理了,此刻屋內(nèi)的大概模樣還是可以判斷出來,青然除了塌下去的那幾間屋子外走了個來回,沒有一處像是姑娘住的閨房,青然有些疑慮難不成這么不巧在那幾個塌了的房子里,可是那里眼下實在也不能住人。
青然回到第一層,想她剛剛意思是收留自己,既是找不到便多呆些時日,總能把人等出來。
青然想這會沒什么事情便跳上那處斜歪著的房梁,躺下等人,這處位置選的極好,有南側(cè)斜照進來的陽光此刻正不偏不倚的落在此處,兩頭的垂紗幔帳擋住了庭院內(nèi)穿堂而過的清風,青然看著透過薄紗庭院內(nèi)的植物在光下顯得光影斑駁,一來二去睡著了。
光影漸去,青然覺得四周有些寒意,緊了緊衣角,但隨著寒氣的加重,這夢就不再安穩(wěn),像有什么聲音,很遠很遠的傳來,來處像由無數(shù)人在四處低低的哀鳴,好像有像被戲園子里被鑼鼓恍惚了節(jié)奏的二胡聲,像高山峭壁上由回谷傳來的陣陣寒瑟透骨的蕭瑟風聲。
到底是什么,聲音近了一點,大了一些,不太像風聲,是水聲,是海潮的聲音,低潮起伏,對,這聲音中還有人在哭,哭聲不起眼,被壓抑在風中,是了,不只是一種聲音。
青然感覺很冷像被沁在水里連呼吸都變的艱難。
突然聽見出水的聲音,呼吸好了一點,有人在笑,像銀鈴一般清脆,是個姑娘的聲音,很好聽。剛剛的寒氣由這人聲打破,有人在了,也沒什么害怕的了。
青然在此刻理了理思緒,是夢吧,有的夢總是如此的明目張膽卻又醒不過來,算了,看看到底是什么先。
隨著畫面出水,映入眼中的是西嶺的模樣,西嶺穿著一身青灰的袍子,沒什么珠飾,頭發(fā)就隨意的挽著有些雜亂,她蜷在礁石上的一角,一手撐著頭,另一手勾著一根竹竿挑起了一個男孩,男孩渾身濕漉漉的頭發(fā)全貼臉上就能看見睜著兩只驚恐的大眼睛,一身土黃色的衣裳貼著像極了趴在浮冰上的海狗。西嶺看這模樣樂了,道,“本來想在這里撈魚,沒想到逮了個活人,長的還不好看,一般海狗見了我還齜倆牙等我丟只魚,你倒好,嚇成這樣。你一會趕緊收拾整齊讓我看看,不合眼再給你丟進去。”
男孩顫顫巍巍,竹竿抖得甚是厲害。西嶺覺得胳膊肘子拖個活人有點累,無奈道,“都釣上來了搖什么搖,魚都是咬鉤的時候跳魚標,你倒是反過來,這會抖得利索?!?br/>
“多謝,多謝神仙救命。”
“先不急著謝,先看看你能做什么,要是沒什么用你還是趁早游回去,我脾氣不太好,不養(yǎng)閑人。”西嶺將竹竿輕輕往后一甩,把男孩丟在后山,那里本有西嶺收拾好的一處篝火,西嶺今天原是想著釣了魚一會直接烤了吃,等了半天可是連一尾魚也沒釣著,就撈了一個人,左右也算是個活物。西嶺有些沮喪怕是昨夜忘觀星象今日運勢不佳。西嶺復將竹竿上掛了鉤子甩進海里,自己趴在石頭上,方才未留意海水打濕了衣角如今有些涼,西嶺許久不入海感覺皮膚干的快要裂開,便現(xiàn)了魚尾將尾巴沁在水里優(yōu)哉游哉的看著海中的陣陣潮波。青然記得南暮元身是好看的紅尾,她的法身因為這天界不常見的魚尾顯得異常婀娜,就連平時走路也是輕移婉轉(zhuǎn)的小碎步,和她素日里執(zhí)掌一族的氣勢不太搭,此刻西嶺現(xiàn)的元身是瑩瑩波光的藍尾,似緞般閃動縈繞的華光顯得比海水還要碧藍,青然感慨上蒼造物是如此的讓人驚嘆。西嶺被剛剛的突發(fā)事件打亂這會也不急靜靜的盯著海面。
過了一會西嶺身后傳來一陣細細碎碎的聲音,這聲音剛一靠近就聽見撲通一聲,連帶著幾塊碎石滾過來,掉進水里發(fā)出嗒的一聲。西嶺回頭看見剛救的那小子連滾帶爬的摔在石頭上,哆哆嗦嗦的說,“鮫人,鮫人?!?br/>
西嶺瞪了他一眼緩緩的道,“你應該喚我做神仙?!?br/>
“神仙鮫人,鮫人神仙?!币娔切∽硬煌5脑诩m結(jié),西嶺靜靜的翻了個白眼。
那小子過了一會也沒那么害怕了,走過來沖西嶺道,“神仙我,我叫錢文,是個漁民,我今天和村里人一起出海捕魚,船翻了,你救了我,可不可以幫忙把他們也救下來。”
“誰說神仙就要救人了,我還在想今天該不該救你,好在你落在這個島上隨時可以丟回去,這樣我也不算擾了你們的命盤?!?br/>
西嶺笑了笑眉宇間甚是溫柔,襯得她的面色更為美艷靈動,只是她雖講的很是開心,但說的話卻顯然讓錢文笑不起來。
可錢文也沒急,他有些呆呆的盯著西嶺的表情,半晌道,“神仙救我,可是覺得我值得救些嗎?”
“我在這里呆了大半天也就看見你一個,隨手而已,沒想到是個人,我本來看見你卷在海浪里浮浮沉沉以為是不太會游泳的海狗,一時惻隱,犯了忌諱,你們凡人我們殺不得,也救不得?!?br/>
“你既是救了我,那我的命便是你的,你若要殺我,我無二言。”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么呆頭呆腦的人,你還真想死呢?天族的規(guī)矩我一向不怎么守的,不過你告訴我,我救了你能幫我做什么呢?我這里也沒有水府自是不需要人掃撒庭院的,你多一個人多一張嘴,我自己還逮不到晚飯呢,難道還要多養(yǎng)你一個呢?!?br/>
“你可是在釣魚?!?br/>
“對?!?br/>
“我是個漁民?!?br/>
“嗯?”
“你法子不對,這里水急,魚不咬鉤的。”
“那怎么辦?!?br/>
“此處不宜垂釣,可否將魚桿借我?!?br/>
西嶺想了下將竹竿丟給他,卻見那人一下把桿撇了,在石頭上將一端磨的尖銳后,挽起褲腿找了出平緩點的礁石,站在上面,準備用臨時做的魚叉捕魚。
西嶺看著錢文擺好架勢突然有些良心發(fā)現(xiàn)“你衣服還沒干,可以再去烤烤?!?br/>
“不礙事?!毖粤T錢文丟了一只魚過來,西嶺引了一陣風,那人的衣裳便干了,回頭道,“不用謝,這個我先拿去烤了,你不用逮太多,我一個就夠了,你捉足夠吃的,一會我送你上岸。”
錢文盯著西嶺的背影微微出神。
過了一會錢文就逮了四五尾魚過來,道“此處沒有水我們呆不了太久?!?br/>
西嶺丟給他了一只黑泥瓷罐子,錢文立馬結(jié)果猛灌幾口,突然停下來,頂著略有發(fā)暈的腦袋道“這不是水?!毖粤T覺得有一口氣往腦門子上撞,心里想難不成這是神仙見賜給自己的仙藥。
卻見西嶺坦蕩的回復道“我這里水沒有,酒可以湊合嗎?!?br/>
錢文聽了一愣,自己在家中滴酒未沾過,想不到酒是這么奇怪的東西,讓原本的神仙變成眼前的兩個神仙,剛剛往前踏出一步,便只覺得天昏地轉(zhuǎn)。
西嶺聽見撲通一聲,卻見錢文趴在地上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