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過了有一世之久,整個人似是魂飛太虛一般,游游蕩蕩之際,卻隱有一縷炫目的日光刺在蘇代費力睜開的雙眸,朦朧間,映入眼簾的似是未央宮熟悉的陳設(shè),視線所及皆是模糊一片,灼灼的日光正透過雕花窗灑進屋內(nèi),滿室皆渡了層如瓷器般的炫彩。
腦袋昏昏沉沉的,渾身像是被千軍萬馬踩踏過一般,酸疼與疲乏無力交織在一起。
她還活著?心底緩緩得出這個認(rèn)知,卻并未有喜悅而生,若是她還活著,那孩子……
她不敢想象,心底慢慢升騰起巨大的恐慌,她想開口喊人,可是喉嚨深處像是有千萬個刀片在輕輕地割著,連呼吸都異常艱難。
她躺在床榻上,一雙眸子漸漸瞧清了所有的陳設(shè),她顫抖著手去摸自己的小腹,觸手之處是平坦一片,頓時一股腥甜自胸口向上翻涌攔截不住,她猛地咳了兩聲,雙唇像是擦了口脂一般的紅,殷紅的鮮血順著她的嘴角滑落,可她早已無心卻理會,心里的絕望如深淵一般籠罩著她,雙眸干涸流不出淚來,只是堪堪的睜開,看著薑黃色的帷帳。
門扉被人輕輕地推開了,腳步聲漸漸行近。
“賽罕這丫頭,怎么也不把簾子拉好,這日光正刺眼?!闭垲亴⑹种械募t漆托盤放在黃花梨木圓桌上,小聲埋怨了一句,說著,欲走上前將簾幔放下來,轉(zhuǎn)身之際,正好對上一雙眸子。
她歡喜的快喊了出來:“娘娘醒了?!闭f完,便疾步走出了門,高聲喊道:“娘娘醒了,快去通知陛下?!?br/>
頓時,外頭傳來華清歡喜的笑聲:“我這就去。”
賽罕直直穿過折顏身旁的縫隙跑進屋子,一路小跑到蘇代的床前,眼睛里像是潤了層光,聲音里是遮掩不住的喜意:“娘娘你總算醒了?!?br/>
蘇代緩緩轉(zhuǎn)過臉看她,問出的第一句話便是,“孩子呢?”
賽罕臉上的歡喜頓時如一層薄冰,支離破碎,她不敢抬眸看蘇代,目光閃閃躲躲,支支吾吾的道:“六……六皇子現(xiàn)在睡了,正被奶娘帶著呢?!?br/>
孩子沒事?蘇代沒有細(xì)細(xì)去看賽罕的神色,只是被她的話沖的一陣狂喜,她強撐著身子就要坐起來,嘴里不住的喃喃道:“快,快扶我去看看?!?br/>
一直站在一旁的折顏忙上前攔住她,“娘娘現(xiàn)在可不能亂動,正是月子里,吹不得風(fēng),娘娘現(xiàn)下身子孱弱,更是下不得床的。”
“那就把他抱來?!碧K代現(xiàn)下里什么也顧不得了,心心念念的事只有這一樁。
折顏和賽罕對視一眼,靜默了片刻,才聽折顏笑著道:“六皇子已經(jīng)睡了,娘娘若不然還是等他醒了,再讓奶娘抱過來吧。”
蘇代頓時失望的垂下了眸,須臾,又抬眸看著折顏,眼底滿是期盼之色:“我就看他一眼,就一眼,好不好?”
折顏猶豫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道:“那好?!?br/>
蘇代頓時歡喜的不行,臉上皆是盈盈的笑意,原本憔悴的臉色都有些紅潤了。
折顏拉過賽罕,眸子緊盯著她,低聲道:“去讓奶娘將六皇子抱過來?!?br/>
賽罕抬眸飛快看了眼蘇代,復(fù)又點了點頭道:“好,我很快回來?!?br/>
賽罕走后,折顏便端起黃花梨木圓桌上的瓷碗,輕聲道:“娘娘,該吃藥了?!?br/>
“這是什么藥?”撲面而來的苦澀氣味頓時讓她蹙起了雙眉。
“娘娘產(chǎn)后體虛,傷了元氣,這是補身子的湯藥?!闭垲伌浇菭砍鰩追中σ猓p聲說道。
接過湯藥猛地灌了進去,霎時間,苦澀彌漫了整個口腔,折顏見狀,忙端過一碗紅棗羹,甜膩沖淡了口中的苦澀,叫人心情大好。
自打知曉孩子沒事,她心中什么也顧不上了,滿是初為人母的歡喜。
可是當(dāng)時情況不是兇險麼?怎么又母子平安了呢?
想到這里,她拉過折顏的手急切的問道:“后來究竟是什么情況,不是說兇險,只能保一個麼?怎么又逢兇化吉了?”
折顏替她掖了掖被腳,柔聲笑道:“姚女醫(yī)和穩(wěn)婆沒辦法,可是扶太醫(yī)卻突然想到了一個法子,他讓穩(wěn)婆去按摩娘娘的肚子以刺激腹中的孩子,沒想到真的管用,后來娘娘的宮口就開了,母子平安?!?br/>
“那孩子有沒有事?”她心中長舒一口氣,可是轉(zhuǎn)念一想羊水破久了會不會對孩子有影響,遂又焦急的問道。
折顏微微一笑,安撫她道:“六皇子沒事,精神得很?!鳖D了頓又道:“只是娘娘自生產(chǎn)后,便一直昏睡,已經(jīng)有半個月了,六皇子便一直是奶娘帶著的?!?br/>
“原來我睡了這么久?!碧K代低聲輕喃著,“孩子沒事就好,沒事就好?!?br/>
等待的時間總是漫長的,蘇代恍惚覺得過了有一世之久,怎么也等不到賽罕回來。
“怎么去了這么久還不回來?”她口中含糊地念叨著。
折顏笑了笑道:“賽罕才出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娘娘已經(jīng)望眼欲穿了。”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遠遠地便聽見賽罕的聲音。
來了,蘇代心中的歡喜愈發(fā)的盛了。
只見從外室緩緩走進一個抱著襁褓的奶娘,約莫著近三十歲的樣子。
“皇兒,皇兒……”蘇代口中不住的念叨著,奶娘先是看了眼折顏,才緩緩抱著孩子在蘇代的床榻旁坐下,蘇代眸中盛滿了憐愛,伸手就要去抱孩子,卻被折顏攔住了,“娘娘身子還弱,就先不要抱六皇子了?!?br/>
蘇代戀戀不舍的收回了手,“陛下可給他起名字了?”
“起了,單字喚旻,意在像蒼穹般的氣概和胸襟。”折顏笑著說道。
“旻兒,蒼穹。”蘇代口中喃喃著,“以后你就叫旻兒了?!闭f著,又笑著去逗奶娘懷中正在酣睡的小嬰兒,她昏睡了半個月,竟也錯過了他成長的半個月,旻兒的眉目不似初生嬰孩一般,倒是胖乎乎的,煞是可愛。
“他怎么生得這么胖?”蘇代拉著旻兒的小手,心中溢滿了滿足與喜悅。
折顏笑了笑道:“六皇子這樣才是健康?!?br/>
“讓我抱抱他吧,不會摔著他的?!碧K代抬眸小聲祈求折顏。
折顏抿了抿唇,猶豫著道:“奶娘小心些。”
蘇代一聽這話,頓時歡喜的去抱孩子,襁褓里的孩子睡得正熟,她小心翼翼的抱過孩子,本該滿心滿意的歡喜,卻總覺得空落落的,像是哪里不對一樣。
她猛地抬眸看著折顏,眸底滿是驚懼:“這不是我的孩子!”
折顏渾身頓時一僵,連唇角的笑意都凝結(jié)在了臉上,半晌,才輕咳了一聲道:“娘娘高興糊涂了,這就是娘娘生的六皇子?!?br/>
“不,他不是!我能感覺的出來,他不是我的孩子!我懷胎十月,這不是他,這不是他!”蘇代臉上的神色近乎癲狂,口中不住的重復(fù)著這幾句話。
折顏見狀,忙讓奶娘抱過孩子退下。
待奶娘退下后,折顏才說道:“娘娘還病著呢,什么感覺都不準(zhǔn)的?!?br/>
蘇代猛地抬眸,直勾勾的盯著她:“你們騙我!我的孩子究竟去哪里了?”說著,她眸光流轉(zhuǎn)至站在屏風(fēng)前的賽罕,“賽罕,你不會騙我的,你來說,孩子究竟去哪里了?”
其實她逼問賽罕的同時,巨大的恐慌早已彌漫了心頭,她怕賽罕說出的答案讓她承受不住,可心底又想知道答案。
只是需要賽罕的肯定罷了。
從小到大,賽罕都不敢在她面前撒謊,因為她不會撒謊,總是能被自己一眼識破,可是自己剛剛卻忽略了賽罕極端不正常的樣子。
賽罕被她的眼神嚇到了,只是低著頭不說話,低聲啜泣著。
“孩子沒了是不是?”她顫抖著聲音問出這一句,只覺得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折顏抿了抿唇?jīng)]有說話,只聽她緊接著又問道,“是不是!”
她的目光緊緊的鎖著折顏,見到她微微頷首,心頓時像是被一把利劍劈成了兩半,為什么!究竟是為什么!他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她要保孩子的!為什么最終活下來的還是她!
她死死地咬住牙關(guān),像是含了口冰水,酸冷不已,頓時一股腥甜從喉嚨處涌出,她猛地咳了一聲,一股鐵銹般的味道在口中蔓延開來,殷紅的血噴薄而出,像是一朵紅艷艷的月季盛放在錦被之上。
折顏見狀,慌忙上前扶住她,卻被蘇代猛地推開,踉蹌了兩步跌坐在了地上。
“滾開!”她撕扯著嗓子厲聲斥道,雙眸看向她二人,眼底滿是難以置信,“枉我這么相信你們,你們竟然串通好了騙我!”
賽罕哭著撲在床腳:“娘娘,娘娘你打奴婢吧,只要你不要生奴婢和折顏的氣?!?br/>
“那孩子究竟是誰?”她直勾勾的盯著賽罕問道。
折顏跪在地上,低著頭道:“孩子是靈順儀生的五皇子,陛下怕娘娘醒來后知道孩子沒了,傷心過度,遂將五皇子抱給娘娘養(yǎng),對外只是宣稱靈順儀所出的五皇子大病一場夭折了?!?br/>
好!好!好!好一個偷梁換柱!蘇代心中堵得發(fā)慌,滿心滿肺盡是狂熱的傷心欲絕,雙眼卻干涸的流不出淚,她的雙手死死地抓著身下的錦被,“榮秉燁呢!我要見他!”說著,掀開錦被就要下床,折顏和賽罕慌了神,忙上前按住蘇代。
“娘娘現(xiàn)在是月子里,不能下床的?!?br/>
“我要見他!說好的保孩子,為什么最后只獨活了我一人!”她聲嘶力竭的喊著。
折顏傾身抱住蘇代不讓她動,轉(zhuǎn)眸對已經(jīng)手足無措的賽罕喊道:“去請陛下?!比A清剛剛不是已經(jīng)通知陛下了,怎么還沒來,再不來,她定控制不住娘娘了。
賽罕慌里慌張的往外跑去,正要出未央宮的宮門,便瞧見圣駕過來了,她一路小跑,跑到圣駕前,也顧不得許多了,連忙說道:“陛下快去開口娘娘吧,娘娘傷心糊涂了,怎么也勸不住?!?br/>
榮秉燁一聽,忙讓人停了鑾駕,疾步往未央宮里走。
剛剛穿過庭院,便聽見正殿那里傳來她的嘶喊聲。
他連忙疾步走進殿內(nèi),卻見蘇代已經(jīng)下了床,正站在桌前,折顏緊緊的攔腰抱住她不讓她走,剛一踏進屋內(nèi),一個粉瓷花瓶便猛地砸在他的腳邊。
她一見他進來,神色激動的就要往他這邊走。
榮秉燁忙上前將她扛在肩上,任由她在自己的背上亂打,走到床前將她放在床上,折顏見狀,也連忙上前將被子給蘇代蓋上。
“你騙我!你明明說了會保孩子的!”蘇代神色激動地說道。
榮秉燁看向折顏,只見折顏低著頭道:“娘娘看出來了,怎么也不認(rèn)五皇子?!?br/>
榮秉燁嘆了口氣,擺了擺手道:“你先下去吧?!?br/>
折顏低低一福身子,轉(zhuǎn)身走了出去,出去時還將門帶上了。
“你明明答應(yīng)了我保孩子的,為什么騙我?”
“孩子早就保不住的,羊水破了的時間太長了,扶析說,一開始就是因為孩子不行了,所以才沒了宮縮。”他坐在床前,神色認(rèn)真的看著她,生怕她傷心過度。
蘇代喃喃說著,“一開始就不行了?”
“是,所以你讓朕保孩子的時候,孩子已經(jīng)沒了?!彼脸羾@息一聲,將她擁入懷中。
她雙手死死的抓住他的衣裳:“不可能,臨產(chǎn)前,陳太醫(yī)診平安脈的時候還說一切正常,怎么就突然沒了!”
榮秉燁緊抿薄唇,猶豫半晌,還是決定告訴她:“扶析懷疑是有人在生產(chǎn)前你吃的東西里動了手腳,只是當(dāng)時你吃完東西的碗早就被洗了,也查不出什么,他當(dāng)時和朕說的時候,因為不確定,遂對外宣稱保孩子,就是怕連你也一同被害了。”他的眸底滿是狠厲,連擁著她的手也不知覺的用勁了些。
猶如當(dāng)頭一棒,蘇代整個人都怔住了,是她產(chǎn)前吃的那碗面出了問題?是她親手害了孩子?
“是我害了孩子?”她整個人像是著了魔一般,口中不住的重復(fù)著這句話。
榮秉燁眸子里滿是心疼,將她的臉抬起,看著她的眸子說道:“不是你的錯,是幕后之人,待朕把他揪出來,定要他碎尸萬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