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再來一次如何？”
時光仿佛被青年清冷的聲線所點染，時間碎片和昨夜記憶中的月光一同飄落在少女心頭。察覺到云雀恭彌的視線所停留的位置，回想起那清淺一吻的成田五月險些就失了神。好在，她似乎是沒有露出破綻。
五月自然清楚云雀先生話語中的深意，也深知他一貫我行我素、雷厲風(fēng)行的作風(fēng)，所以，完全不會天真到把他的話當(dāng)作玩笑看的她心中立刻警鈴大作起來。
然后就在下一個瞬間，成田五月得出了應(yīng)對眼下這種特殊危機的解決之道，其精髓便是——走為上策。
“什么再來一次？我知道這么說對您有些失禮，不過我完全聽不懂云雀先生在說什么……為什么會一點兒印象都沒有，能讓我再仔細(xì)想想么……”
眉梢微垂，五月表情肅穆地看向桌子另一側(cè)的黑發(fā)青年。不緊不慢地將這句話說完，她帶上似乎正在思考問題的神情在云雀恭彌端坐的辦公桌前來回地輕輕踱著步子。這個舉動看似沒什么特別，不過卻很自然地和某人拉開了相對安全的距離，至少……那個人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一伸手就捏住她的下巴了。
斜望著仍舊在自己眼皮底下耍著小聰明的黑發(fā)少女，云雀恭彌深不見底的眸光里伏著幾絲興味。在他不動聲色的注視下，十幾秒后，成田五月的身形忽然一頓。
“糟了，怎么把那件事給忘了，應(yīng)該還沒耽誤吧……”輕聲自語了這么一句，眼底眉梢同時浮現(xiàn)輕微的焦慮和急躁的五月有些抱歉的看向云雀恭彌，以頗為嚴(yán)峻的口吻道：
“云雀先生，我突然想到等下還有一個重要的約會。那些我不記得的事情等一會有機會再說，我現(xiàn)在必須立刻出門一趟?！?br/>
這就是她接下來要使用的策略嗎？用約會這種借口臨陣脫逃，嘖，會不會太低級了。
緩緩抬眸，云雀恭彌薄唇邊一抹漠然的笑。
據(jù)他所掌握的情報，成田五月在這邊根本就沒有幾個可供“約會”的對象，而她所認(rèn)識的那屈指可數(shù)的三個人，又皆是因為各種理由被排除在“今天有可能與她單獨見面”的可能性之外，所以……
“搞清楚，這里是意大利?！?br/>
云雀恭彌微涼的嗓音懶懶地響起，竟意外地染著幾分令人火大的篤定來。隨著他磁性的語調(diào)灌入耳中，聽出他言外之意的五月不禁皺起眉頭。
“怎么會不清楚，就算待在云雀先生毫無異國情調(diào)與特色的宅院里，我也很清楚這里是意大利不是日本?！?br/>
停頓了一下，像是要扳回局面的少女雙手抱臂，揚著下巴以不贊同的語氣大聲道：“可即便人生地不熟，我在這邊也不至于可憐到連一個朋友都沒有吧？不妨告訴云雀先生好了，我等下要去見的人您也很熟悉，就是彭格列的嵐守獄寺先生，我們已經(jīng)約好一小時后見面了?！?br/>
或許是五月的嗓音太過清晰明麗，當(dāng)她話語戛然而止的瞬間，重新陷入安靜的房間一下子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氣氛。
五月小姐和獄寺先生有約？是不是搞錯了，獄寺先生早上才親自打來電話說要拜訪云雀宅，估計馬上就要到了……
倘若成田五月能夠偏頭掃一眼身后不遠(yuǎn)處梳著一絲不茍飛機頭的青年，說不定她就可以從草壁哲矢那寫滿疑惑表情的臉上察覺出什么端倪來?？上У氖?，只把云雀恭彌一個人當(dāng)作自己觀眾的少女已然全力以赴的將全部注意力悉數(shù)放在他身上，此時此刻，她漆黑的瞳孔只映出黑發(fā)青年難辨喜怒的清冷面龐。
約莫三秒鐘的沉默后，云雀恭彌似笑非笑地瞥了五月一眼。
“哇哦，獄寺隼人……你確定？”
盡管被青年的眼神看得莫名有些心虛，五月還是沉下聲干脆道：
“這有什么不確定，我在這邊熟悉的人本來就不多，獄寺先生算是特例?！?br/>
除去刻意隱藏了行蹤的冷泉先生，五月所能想到的人也只有獄寺先生和姑且算作認(rèn)識的沢田先生，可是，她總不可能撒謊說自己等會兒是要去跟彭格列的boss見面吧？而且如果是獄寺先生那樣體貼的人，等下見了面向他說明情況再“串供”也應(yīng)該完全沒有壓力。
聽聞少女回答的云雀恭彌闔上鳳眸，冷哼一聲，他修長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扣著桌面，似乎是在考慮著什么。良久之后，就在五月以為他終于要答應(yīng)放行時，云雀恭彌涼涼道：
“草食動物，又想被關(guān)禁閉了嗎？”
眼角睨著少女，一襲黑色和服的青年周身隱約釋放出一股滲人的冷氣。察覺到對面危險的氣場，成田五月的表情不由得一僵。
“……我不太明白云雀先生的意思？”
清楚面前的少女心里有數(shù)，云雀恭彌根本沒有解釋的必要。掃了五月一眼，青年鳳眸淺瞇。
原本還有閑情逸致陪她過過戲癮，可是就在剛才，當(dāng)少女嘴里迸出獄寺隼人這個名字時，云雀恭彌突然覺得不爽起來。即便知道那只是這只草食動物找的借口，他這種莫名不爽的情緒也沒有得到絲毫緩解。
就在整個室內(nèi)的空氣即將被冰冷的沉默所凍結(jié)之際，短促而單調(diào)的電子鈴聲從中庭傳過。那是有客人造訪的提示音。
“恭先生，應(yīng)該是獄——”
看向自家漠漠?dāng)恐砬榈闹魅?，草壁哲矢甫一開口，云雀恭彌代表著“噤聲”意味的眼神就掃了過來。即便一時間不明白恭先生的用意，收到指示的草壁依舊及時將后半句話吞回肚里。
“你說要去見獄寺隼人？”
支著下巴，漠然無視了還有客人等候在門外這一事實的云雀恭彌面無表情地盯著五月，薄唇輕啟，他清冷的聲線聽起來略顯譏誚。
“沒錯，云雀先生?！蔽⑽⒁活D，像是想到什么的五月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希望您不要誤會，我跟獄寺先生只是普通朋友……嗯，我的意思是……您不要誤會獄寺先生，他有女朋友?！?br/>
他當(dāng)然沒有誤會，純粹不爽而已，不過……她這是在向自己解釋？
鳳眸一閃，云雀恭彌突然覺得，先前不愉快的情緒似乎是因為五月這句隱含“在意”成分的話語略微淺淡幾分。雖然事實是，成田五月不希望被她單方面借來當(dāng)擋箭牌的獄寺先生無辜躺槍，在不久的將來慘遭云雀先生的暴力毆打罷了。
“如果向我撒謊……成田五月，你知道會有什么下場嗎？”
悠然起身，說著如此危險話語的青年倒是不像剛才那樣渾身散發(fā)冷氣?？粗痪o不慢繞過辦公桌，朝自己站立的方向一步一步走過來的云雀恭彌，心跳猛然加速的成田五月犯下了一個不可挽回的錯誤——
雖然謊言被揭穿已成定局，不過，原本她還達(dá)不到如此窘境。
“沒有撒謊，已經(jīng)跟獄寺先生說好了，我可以證明的?！?br/>
證明？沉著鳳眸盯著少女，云雀恭彌沒說話。
成田五月鎮(zhèn)定自若的聲線沒有絲毫顫抖，甚至漆黑的眸子中還閃動著堅定的光芒。話音落下的同時，她向恭敬站立在門扉旁側(cè)猶豫要不要去開門的草壁哲矢伸出了手——
“草壁先生，能否借您的手機一用？我的手機似乎是丟了?！?br/>
“這……不用那么客氣，五月小姐請用?！?br/>
眼見恭先生沒有反對的意思，草壁哲矢猶豫一下就將手機從西服口袋掏出來遞給五月。下一秒，拿起電話飛快的在通訊錄中一陣翻找后，摁下通話鍵的少女將手機緊貼在耳側(cè)。
“獄寺先生嗎？是我，成田五月?！?br/>
深吸了一口氣，根本就沒有撥通任何電話的成田五月抬起頭，清晰異常的嗓音回蕩在雅致寬敞的和室內(nèi)。
好像有些對不起草壁先生，不過這部手機……等她“打完”這通電話就會徹底“失蹤”了，她可不想給精明的云雀先生留下查看通話記錄的機會。
“對，我還在云雀先生這里，有些事情要處理……”沉穩(wěn)的語調(diào)隨著徒然升起的音調(diào)飆高，微微睜大眼睛，沒有發(fā)現(xiàn)草壁哲矢微妙神色的成田五月忽然露出十分愧疚的神色大聲道：
“您這么問我，難道獄寺先生已經(jīng)到了么？！您已經(jīng)到我們之前約好見面的地方了？”
已經(jīng)到了嗎？哇哦，原來獄寺隼人還有同時出現(xiàn)在兩個地方這種本事，真有能耐啊。
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拿著電話繼續(xù)旁若無人施展精妙演技的少女，云雀恭彌挑了下眉。待木質(zhì)走廊上由遠(yuǎn)及近地響起一連串如他所料的暴躁腳步聲后，黑發(fā)青年舉步向茶桌走去。
“抱歉，我掛了電話立刻就趕過去！辛苦您了，明明已經(jīng)約好了還這么不守時真是失禮……請您務(wù)必等我，很快就……”
時機掌握地幾乎分毫不差，就在成田五月捧著電話正要將收尾的半句話脫口而出時，這間一大早就作為舞臺的屋子的門就被某人以極其不耐煩的力道拉開了——
“喂！我說云雀恭彌，你明明就在家，為什么不來給我開門！擺什么臭架子，我等下還有十代目吩咐的要緊事去處理?。 ?br/>
這道中氣十足且頗為爺們兒的熟悉嗓音好像在哪里聽過……
等等，她運氣不會這么差吧……
手機緊貼著臉頰，心里呼嘯過一陣驚雷的少女表情僵硬地扭頭。即便在心里命令自己要淡定，然而，當(dāng)成田五月瞥見屹立于門側(cè)的青年頭頂那抹在太陽照耀下熠熠生輝的標(biāo)志性銀灰色頭發(fā)時，她緊捏在右手的手機，掉了。
筆挺的黑色西裝、酒紅色襯衣、寫滿不耐煩的但清澈深邃的碧眸、以及立體俊秀又隱隱壓抑著怒氣的臉——
盡管成田五月很希望是她自己看錯了，不過很遺憾，此刻作為云雀宅訪客出現(xiàn)的青年正是獄寺隼人。是“理應(yīng)”待在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跟她保持著“正在通話中”這種狀態(tài)的獄寺隼人。
至此，思維終于有良心的跟上了的成田五月仿佛一下子開了竅，難怪剛才云雀先生會用那種眼神看她，他一定早就知道獄寺先生今天會來拜訪……而輕而易舉拆穿她謊話的云雀先生只要再深入地思考一下，以他的頭腦很快就能得出她根本就沒有“失憶”的結(jié)論。
也就是說，她從頭到尾偽裝出的演技全部失敗了。
即便不抬頭，五月也能感覺到云雀恭彌此刻緊盯著自己的視線。臉上火辣辣地一陣燒，低伏著眼簾僵直在原地的她既忐忑不安又覺得相當(dāng)丟臉，正在她思索著如果動用能力立刻從這間屋子消失會不會更加觸怒云雀先生時，獄寺隼人極具特色、仿佛煩躁到了極點的聲音自頭頂降下。
“成田五月？你已經(jīng)恢復(fù)神智了，切，我還以為你會睡上一天一夜?！?br/>
一臉不爽地指責(zé)完云雀恭彌的怠慢，視線一轉(zhuǎn)，青年便看到了不知為何僵立不動且神情頗為古怪的黑發(fā)少女。
祖母綠色的瞳孔浮現(xiàn)一抹若有所思的神采后，獄寺擰緊眉頭嫌棄道：“杵在這里做什么？我現(xiàn)在有黑手黨內(nèi)部的事情跟云雀說，不想惹麻煩就趕緊回避！”
抬眸掃了獄寺隼人一眼，云雀恭彌的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只不過，灰藍(lán)眼眸在敏銳地捕捉到銀發(fā)青年眼中某種一閃而過的情緒時，微微一沉。
“抱歉，我現(xiàn)在就出去?！?br/>
隱約意識到獄寺先生是在幫自己解圍，趕忙撿起地上的手機交還給草壁哲矢的五月邁步向門外走去，那快到急亂的腳步簡直如逃跑一般失措。
并沒有阻攔的意思，云雀恭彌慢條斯理地輕啜了一口手邊的茶水。當(dāng)少女的腳步聲徹底消弭在走廊上后，始終緊著眉、擺著一張臭臉的獄寺隼人走向茶桌，似乎真的如他所言還有格外要緊的事務(wù)需要處理那般，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的多余陳辭，他一臉嚴(yán)肅的直奔主題。
“之前你讓彭格列查的東西有結(jié)果了，是從白蘭杰索那里搜集到的資料?！?br/>
“巖倉千里，作為陰陽師世家?guī)r倉一族的后代，被譽為巖倉家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少年，本該是繼現(xiàn)任當(dāng)家?guī)r倉尊之后的下一任當(dāng)家，只不過他在年僅十八歲時，也就是九年前，那個人就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
“重點?！?br/>
鳳眸一挑，云雀恭彌冷冷的開口。
這些東西他自然也查到了，只不過憑借風(fēng)紀(jì)財團所查到的東西跟他現(xiàn)在的猜想尚有出入，這才需要動用彭格列的勢力，如果仍舊是這種膚淺無意義的情報，那就太浪費時間了。
“你什么態(tài)度，我這不是正要說！”
頓了一下，感受到對面一股冷氣的獄寺隼人撇撇嘴，“巖倉千里的死亡是既定事實，要說哪里有問題也就是死因……”
死因？果然，聽到這里，云雀恭彌的眼神變了變。
“雖然對外人宣稱病逝，巖倉千里真正的死因似乎是在家族繼承人的爭奪戰(zhàn)中落敗而死。還有另一種更為露骨的說法則是，作為巖倉家現(xiàn)任年輕繼承人表兄的巖倉千里，其實是被自己的表妹親手殺死的……”
把玩著茶杯的長指一頓，沉著鳳眸的云雀恭彌微微皺眉。隨即，他的表情忽然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