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義遠興奮左瞧右看,越看越滿意。
夠安靜夠詭異,聽說晚上還會鬧鬼?那太好了!回頭要記得問哥哥要下這個地兒。
葉江城睜開眼,撇了他一眼,對他這種嗜好并不感到奇怪,平靜地說:“等過了這段時間你就可以搬來住。”
當時葉江城選擇這個鬼宅做臨時據點一方面是為了掩人耳目,另一方面就是站在這個宅子里可以瞧得見蟄孤門的燈火。不過就是個臨時的據點而已,不如順水人情送給這個弟弟好了。
葉義遠一聽這話,忙不迭地坐下然后好哥哥好兄長地討好著,當然高興之余也沒忘兄長交代的事兒。一手撈起筷子夾東西往嘴里塞,一手掏出一封信遞過去。
葉江城接過信,細細看著,封面寫著“吾兒君悅來親啟”幾個字,筆力蒼勁有力。封口處蓋有岳承泱的私印,印章完好,還沒有人看過這封信。
他展開書信,粗略掃過,上面寥寥幾句,只說讓君悅來去京城的亦悔齋買一本手抄本,叫《一碗水》的集子。
葉義遠伸過頭去看信,嘴里包著食物含糊不清地說著:“哥,我瞧著這個沒有什么特別的啊?!?br/>
葉江城想了片刻,將信紙靠近蠟燭。薄薄一張紙,被火舌舔上不到一瞬便成了灰燼。
葉義遠舔舔嘴角的米粒,突然想起將信交給他的那名弟子說的事兒:“對了,哥,跟著岳承泱的人回報說被瘸子的手下盯上了。”
葉江城心下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地問道:“可有什么舉動?”
葉義遠說:“沒有,只是盯著我們的人?!?br/>
涙閣與大皇子的手下撞上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大家都有了經驗。比方要打聽東家的狗,那就先打聽西家的貓南家的雞北家的鴨,布上個七八個虛的。比方這次葉江城讓截下一封信,那么手下人就今天打聽岳承泱去了哪家客棧,明天打聽岳承泱新挖出的玉佛,大后天再去跟蹤與岳承泱來往過的人。等大皇子的手下真正反應過來他們的目標是什么時,他們早就截了信送到葉江城手下。
只是涙閣的人只知截信,不知這份信中的那條線索本就來自于岳承泱挖出的那尊玉佛,更不知,他們的誤導之下,大皇子手下反而順藤摸瓜,獲得了更多信息。這自然都是后話,等葉江城理清這其中的繞繞彎彎后后悔不已,但是也只能嘆一句人算不如天算。
此時的葉江城早就算到大皇子要插上一手:“隨他。”以不變應萬變,他倒要看看瘸子要如何。
承天十六年時,民間出現一種被稱為民驛的東西,與官驛區(qū)分開。通過來往的行腳商、云游者等來為平民傳遞信件。普通老百姓要是想給遠方的親人遞信,只需要寫上傳遞的地方,然后將信件送至最近的縣城官驛便可。驛官會按照地方不同,交給去往目的地的云游者或是商人,他們將信件送到后會獲得規(guī)定的報酬。雖然比起以前只能由熟人帶信時候方便不少,但是信件常常會丟失。
上一世,君悅來收到過岳承泱寄來的一份信。岳承泱的書信就跟他為人一樣,干凈利落,沒有多余的寒暄。開門見山地說讓君悅來去京城的一個書齋拿一本舊書。那本書君悅來見過,除了算得上是古董孤本之外并無特別之處。
君悅來根據記憶中的時間站在大門口眺望,可是等啊等,天都黑了,還是不見送信的那位老僧人來。上次收到信之后,他還請那位僧人一起吃了年夜飯。
夜深了,山路崎嶇,那位老人家恐怕今天是不會來了。
君悅來呵了一口氣搓搓凍僵的雙手,聽到身后五師弟的招呼聲:“三師兄,快要開飯了,就等你了?!?br/>
“就來。”最后望了一眼山腳下燈火闌珊的小鎮(zhèn),君悅來轉身回屋。
除了有家室走不開的四位同門,蟄孤門人員都到齊了,就連這幾年都沒有怎么回來的君悅來的師父韓青巒都回來了。
長著一張一本正經臉的韓青巒,是一位全身心投入八卦事業(yè)的奇人。一手易容術出神入化,比棒子國的整容更神,上至七旬老婦下至舞勺少年,都扮得惟妙惟肖。而這一身本事,韓青巒全用來探聽八卦了。
君悅來進到屋內時眾人圍著圓桌聽韓青巒講他遇見的奇聞異事。見師父說得眉飛色舞的樣子,君悅來忍不住笑了。韓青巒正在講的事情,倒是跟他印象中的一模一樣。
雖然之前已經聽過一次,但不忍打擾師父的興致,君悅來坐到自己的位上做出一副傾聽的樣子,伸手去給兒子梳理頭發(fā)。
君霽善還沒有到梳雙髻的年紀,總是披散著頭發(fā)又不好,君悅來便給他在腦后編了一把辮子。今天晚上要準備年夜飯,從中午大人們就在廚房里忙,也不知道這孩子傍晚是跑去哪里玩了,束發(fā)的繩子不見了蹤影,辮子散開了一半。
君悅來解下自己的發(fā)帶,將他的辮子解開重新編了。用手扒拉著兒子軟軟的頭發(fā),忽然發(fā)現他后頸上有道淺淺的傷痕,長約一寸多。他湊過去仔細看了看,感覺像是被樹枝劃傷的。
男孩子身上有點傷痕很正常,君悅來沒有多在意,只隨口問了句他跑哪兒玩去了。
“嗯?善兒一直在羅叔叔那邊啊,怎么了爹爹?”君霽善年幼,大人說的東西他聽得似是而非,正抱著羅成給他做的甜湯喝得起勁。
君悅來手下的動作一頓,為他綁好發(fā)繩:“哦,沒事,甜湯好喝嗎?”
“好~喝~”
按照慣例今夜要守夜,這一頓晚飯吃著鬧著就快拖成了宵夜,觥籌交錯,歡聲笑語。
君霽善年紀太小,熬不了夜,坐在椅子上直瞌睡,小腦袋都磕在桌邊幾回了。大人們心疼得紛紛勸君悅來帶孩子回去睡覺。
回屋給兒子燒水洗澡換衣服,等君霽善在厚厚的被窩里打起小呼嚕后,君悅來也困得只打哈欠。他坐在床邊,輕拍兒子的背。
再撐一會兒,只要再撐會兒今年就算過完了,接下來就是新的一年。
眼皮越來越重,手上的動作越來越輕。他依靠在床邊,疲憊地合上了眼皮。
我就瞇一小會兒,等一下就……呼……
與往日一樣,葉江城傍晚上山教君悅來打了套拳。可是之后他并沒有照往常一樣下山,反而往蟄孤門里走去。尋個不起眼的地方站著,遠遠地望著,只求看到君悅來就好。
屋里溫暖如春,屋外寒風凌冽。院落中,葉江城獨自站在樹蔭下,沒有月光的夜晚,他小心地將自己藏匿起來。他呆愣愣地望著不遠處滿是歡聲笑語的屋子。
今天是除夕,本來他也可以在里面,與自己心愛之人一起守歲,辭舊迎新,過完這一年。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如同被世間拋棄了一樣地站在寒冷的屋外。
他只要再往前走上十幾步,冰涼的手便能碰觸到透出窗欞的燭光,那一定很溫暖……
可是他不敢,僅僅只是幾步,他不敢再往前踏。他不能被里面的人發(fā)現。
他舍不得。這是他與君悅來兩世以來過的第一個除夕。已經失去過一回了,他珍惜君悅來還活著時的每一天,特別是這象征著新未來的節(jié)日。
再等等吧,再等上一個時辰,新的一年就來了。
或許是老天可憐他,還沒有到午夜,他就看到君悅來從屋子里出來,手里牽著正揉眼睛的小瞌睡蟲。
他放輕腳步跟著這對父子身后,往他曾經住過的小院子走去。
清夜無塵,夜色如墨,北風呼嘯。葉江城靠著墻,透過薄若蟬翼的窗紙,看君悅來忙忙碌碌的身影,聽他無奈哄兒子洗澡的聲音,這平常又溫暖的場景撫慰著他這十三天來所有的焦躁與不安,如一股清泉,沖洗他心上的塵埃。葉江城閉上眼傾聽屋內的絮絮叨叨忍不住揚起嘴角。
漸漸的,屋內安靜下來,耳邊只有兩道平穩(wěn)的呼吸聲。
葉江城緩緩推開房門,跨過門檻。抬眼見君悅來身著單衣只披著件大氅便坐那兒睡著了,葉江城不由得皺眉,忙反身關上門擋住屋外的寒風。
怎么就這樣睡著了?也不怕著涼。
他放輕腳步走到床邊,看了眼睡得正香的孩子,彎腰將君霽善的小身子往床里挪了挪。許是白天玩鬧得累了,被迫挪窩的君霽善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又睡過去了。
葉江城是擺明了要老婆不管兒子,可憐小善兒把被窩捂得暖暖的,沒注意就被他葉叔叔拿去討好他爹了。
葉江城彎下/身動作輕柔地為君悅來褪鞋襪,他吃準了君悅來不會輕易醒來。一個屋一張床上睡了兩個多月,君悅來大大小小的習慣都摸清了。一旦入睡便不太容易醒來,就算醒來也會迷糊很長一段時間,這也是他最溫順最聽話的時候。這個習慣曾經讓葉江城揩到不少油。
“……嗯……”
就在葉江城一手摟著后頸一手扶著腰為他調整姿勢時,君悅來終于給了點反應。眉頭微皺,眼睫毛動了動,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有些茫然地看著這個擾人清夢的人。
葉江城被他這幅懵懵懂懂的樣子逗笑了,他勾起唇角,在他耳邊低聲道:“乖乖躺下睡嗯?”
君悅來被耳邊突如其來的溫熱氣息弄得一顫,可是這大腦還沒有清醒,只能機械地點點頭然后順著動作躺好。
也不知他是真醒還是迷糊著,他一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葉江城。在葉江城幫他掖好被子起身時,他突然伸出手拽住那垂下的袖口,緊抓不放。
“怎么?”葉江城也不掙開,順勢握住那雙白如玉的手。
“……”君悅來不言不語,雙目無神地看著葉江城,也不知道有沒有認出人。
“我坐這兒哪里都不去。”心下一動,像是從他眼里明白了什么的葉江城坐到床邊,輕撫他的后背輕聲道:“你先睡會兒好嗎?閉上眼,沒事的,我一直在這兒?!?br/>
恰到好處的力道,溫熱的掌心,若有如無的輕哼,伴著這些,半夢半醒的君悅來漸漸意識下沉,呼吸放緩,沒多久再次睡去。
葉江城瞧著床上一大一小兩張睡臉,心里被填得滿滿的。
老婆孩子熱炕頭,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能抵抗這樣的溫情。
葉江城和衣躺在君悅來的身邊,隔著被子摟著他的腰,長吁一口氣,慢慢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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