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四月間,不但家里的三間南房,連雞別墅也都貼上了大紅的喜字。四月十六是安承儒完婚的大喜日子。男孩子結(jié)婚自然是全家里的大事,所有的人都格外地上心。
婚事是半年前就開始準(zhǔn)備上了,到一個月前漸漸進入了高潮。安怡民將一間里間騰出來給兒子做了新房。薈玉也搬回了自己的家里。宜荷對女兒說以后家里有了媳婦不比從前,偶爾住一下可以,可不要長住,免得被媳婦說閑話。不過薈玉因為沒時間管孩子,栗星果依然跟著外婆。
到了十五,沈宜戎、沈宜雨兩大家子還有安怡民的姐姐一家都來啦,家里連腳地上的箱子也都鋪上褥子嚴(yán)陣以待。實在擠不下到了晚上桔玉、竹玉、櫻玉、星果幾個就到堿面兒家里搭鋪睡。
第二天正日子,新媳婦娶回來,親戚們都還是第一次見,都爭著去看。安怡民的姐姐此時正和桂玉坐在一起。葫蘆爬屋,侄女隨姑,這話一點不假,這姑侄倆無論從外形還是性格都十分相似,兩人雖很少見面,但每次一見都很能說到一起。姑姑越過人群半天也沒看到新媳婦,忙問身邊的桂玉:
在哪兒呢?在哪兒呢?
桂玉用手一指,那個不是?
只見新媳婦上身穿一件豆沙色雙排扣西服,下身是一條煙灰色料子長褲,頭發(fā)做了個火鉗燙,淹沒在人群中的確很難從服飾上同周圍的人分開來。
哦——姑姑看了一眼,眼睛里掠過不解。桂玉看著姑姑的臉色已經(jīng)了然于胸,卻故意問道:姑姑你覺得這個新媳婦怎么樣?
怎么找了個這樣的?
你就說承儒,挑了個三等殘廢,怨不得你看不到!
正是說呢!你看看站在承儒跟前,倒像是他孩子。桂玉聽了捂著嘴巴笑起來。還有那衣服,結(jié)婚她怎么不穿大紅色,挑了這種顏色的?過了一會兒姑姑又說。
誰知道?聽說是不喜歡穿紅色,怕做下紅的平時不穿可惜了,就選了和紅色接近的,可誰結(jié)婚不穿紅色?從這一點也不是個普通人!
嗯,哎呀,承儒可是娶了個厲害媳婦,這種人最是七寸人八寸心,得讓你媽提防著點兒,一開始一定要坐穩(wěn)了。
姑侄倆正說著,外面喊開飯,她們便起身往外去了。
兩桌酒席就擺在院子里。碗碟碰撞的聲音混合著人們的歡笑聲,今晚最高興的莫過于安怡民了。他有點喝高了,舉著酒盅敬完親戚們又走到雞別墅前對著一只大紅公雞舉起來:來,喝!那雞得了詔令仰著脖子非常配合地叫了兩聲。宜荷走過來奪過酒盅,你還沒完啦?忘了自己的毛???他這才意猶未盡地咂咂嘴巴:讓雞也跟著同喜同喜嘛!
婚禮熱熱鬧鬧地進行著,也無非就是吃飯、喝酒和聊天。沈宜戎、沈宜雨等彼此交換著許久不見面攢下的話題,林林總總,竟從中午一直說到晚上,又準(zhǔn)備來個通宵達(dá)旦。直到后半夜婚禮才慢慢地折疊起來,被收拾進新郎和新娘的結(jié)婚紀(jì)念冊里了。
再說新媳婦嫁過來已有兩個月,還是天天回娘家吃飯,幸好她娘家離得不遠(yuǎn)。宜荷開始沒在意,后來便日益覺得心里別扭。悄悄問承儒,安承儒說,她怕是吃不慣。宜荷嘴上不說,心里卻想,她做了這么多年飯還沒有人說過不好吃的呢,況且他們原先插隊時不也吃的是百家飯?安承儒卻又安慰母親道,不吃拉倒,叫她回去吃,還省下咱們家的糧食!
可是過了幾天新的問題又產(chǎn)生了。原來,這天張冬青一回家就叫安承儒去幫她洗衣服。宜荷聽了心里不悅,安承儒從小到大哪里還洗過衣服?別說洗衣服就是掃地擦桌子的也從沒干過。本來想著娶了媳婦就能更多一個人疼他,可是現(xiàn)在怎么成了這樣?她想著便在承儒跟前說了兩句,不想?yún)s被媳婦聽到了:
現(xiàn)在都什么年代了,男女平等!男人為什么不能做家務(wù)?你媽那是老腦子,她慣你我可不慣!
自此后新媳婦越加我行我素。開始安承儒也和她紅過幾次臉,可是這個張冬青偏偏是個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安承儒只有招架之功,無還手這力,不想生閑氣,后來也就隨她了。
有一天晚上,張冬青從娘家吃過晚飯回來,見婆婆正洗衣服,那一堆衣服里剛好就有她的兩件,她也是一時有些不好意思,因說道:
等承儒下班回來讓他洗就行了,怎么還用你洗?
宜荷不聽則已,一聽心里就有些氣惱,他下班回來累得霜打了似的,再讓他洗衣服?你也真能想得出來。
那張冬青卻并不示弱,嘴里咕噥道:誰不是上班?誰不是這樣累,以后他自己的事情讓他自己做,你這樣老護著他能護一輩子?
宜荷本來忍著不想發(fā)作,一聽這話火氣立時竄了上來,你一個女人家自己的衣服不能洗?自己的事情不能做?你又為什么脫下來都塞給他?你再看看這周圍鄰家別舍的誰家有個讓男人洗的?
張冬青這才想起這不是在自己家里,趕緊住了嘴回到屋里去了。她將門一關(guān),嘀咕一句,你愿意洗以后就洗去!
宜荷的火卻并沒有壓下去,她見兒子進門心一橫就給兒子撂下了。安承儒知道又是張冬青的緣故,一面將衣服撈出來晾出去,一面勸母親不要生這些閑氣。宜荷道:你倒是好脾氣,你媽我看著你受罪不由就想替你擔(dān),最后倒落在我頭上!我說你怎么就連老婆也管不了?這才幾天就給制住了!安承儒聽著只得苦笑一聲。不知從何時起,他就練出了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的本領(lǐng),媽和媳婦兩邊說的話他都盡量自己消化掉,避免在他們之間做傳聲筒。按他自己的人生哲學(xué),還是那句話:免生氣。
再說安怡民對于這些家庭風(fēng)波卻是很少過問,清官還難斷家務(wù)事,誰家里沒有幾檔子雞毛蒜皮的事?有那閑心不如養(yǎng)養(yǎng)身體。天氣轉(zhuǎn)涼他近來又開始咳嗽了,天一黑就想上炕睡覺。
然而女人總是比男人敏感得多。安怡民毫不在意,宜荷卻注意到張冬青自進家門后竟沒有叫過他們一聲爸媽,每次見面只是說白話。她記起她和承儒找對象那會兒,一口一個叔叔嬸嬸地叫,現(xiàn)在怎么就說起白話了呢?
宜荷一琢磨又在心里不平,可是張冬青哪里聽丈夫的,她仍是外甥打燈籠——照舊。但是這一天發(fā)生的一件事卻連安怡民父子也看不下去了。
這天晚上,櫻玉下學(xué)回家時天色已晚。櫻玉已是一個高中的女生。沒有什么比青春更令人艷羨的,也沒有什么比美貌更令人妒忌的,而青春與美貌同時擁有概率大約為萬分之一,櫻玉偏偏就中了。看過《血疑》嗎?對,就是山口百惠那個十七歲的清純模樣。櫻玉推著自行車進院子時恰巧碰見哥哥,她將自行車交給哥哥便回屋里去了。這邊安承儒將自行車推進柴房,還未轉(zhuǎn)身出來,就聽張冬青在后面外面陰陽怪氣地說:用你推了?人家自己不能?我回來的時候你怎么不給我推?我看你是愛上你妹妹了吧?
說什么呢你?神經(jīng)?。?br/>
張冬青聽丈夫這樣說時愣了一下,自嫁過來她還從沒受過這樣的氣,丈夫在她跟前幾乎連句高話也不說,今天這是怎么了?為了他妹妹——難道是被我說中了,他就是喜歡他妹妹。張冬青越想越生氣,對那三個小姑的厭惡也陡然升級,其中尤以櫻玉為最?,F(xiàn)在她挺著七個月大的肚子,像乍起毛的公雞一樣對著丈夫展開了攻勢:我說什么?你說我說什么?我就是要問你,你那么心疼你妹妹還娶老婆做什么?
若不是看她挺著大肚子安承儒簡直要爆發(fā)了。幸好父親出來。安怡民沒有說話,只背著手出來走了一圈兒。待父子倆回屋,張冬青也悻悻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