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肌膚瑩潤，柳葉眉，杏仁眼，火樹銀花之光映入她通透的眼睛，叫人移不開眼，鼻梁挺翹而小巧，唇色不點(diǎn)而紅，有水色，一言一行皆似畫中來，行若流水淙淙，靜若秋葉雅致，怪不得周圍人看的都呆了。

    就連童簡鸞這個死基佬，也不得不承認(rèn)這女子的長相滿足了近乎男人審美的極限。

    但童簡鸞呆的不是這點(diǎn)，而是……這女子長相，竟然和死去的商若言有九分像！

    商若言便是明德帝那位太子時(shí)期便已經(jīng)陪在身旁的太子妃，只是后來因?yàn)樯龝r(shí)候沒有得到很好的生養(yǎng)，再加上后來擔(dān)驚受怕和操勞，年歲不及三十，便死了。

    明德帝對這位皇后的感情很深，畢竟圣祖有訓(xùn)男子為后，他仍然不顧群臣諫言，將其追封為端敬皇后，可見他對這位女子的深情與敬重。

    畢竟從他被困邊疆府邸之前便開始陪伴、在他還是一文不名的破落皇子時(shí)候便為其操持郡王府，篡-權(quán)上位的時(shí)候堅(jiān)定的站在他身后，最艱難的時(shí)刻都陪在他身邊，這樣的女子，叫人不得不敬佩。

    那女子欣然答應(yīng)，和然后和男子相視而笑。

    童簡鸞卻覺出有一絲不妥，或許是他疑心，但他心中，總有種不好的直覺不停的侵?jǐn)_心中。

    于是他跟在了那對男女身后，有點(diǎn)像個跟蹤狂。

    死變-態(tài)，童簡鸞心底罵了自己一句。

    他如今耳力甚好，能聽到那對男女彼此的交談，從對話中知道了男的叫沈良弼，女的叫李懷素，女的還有一個哥哥叫李錦程。他們本非京城人士，這次是因?yàn)槟凶于s考，所以一同上京。

    沈良弼與李懷素的家中自小定下婚約，兩家長輩交好，一同出去做生意，結(jié)果沒想到遇到劫匪，雙雙遇難。最后三個半大的孩子相互扶持長大。

    李錦程無心向?qū)W，便索性接替家中生意，而沈良弼則干脆將家中生意也交予了他，自己一心向?qū)W，加上要專心讀書，之后獲取功名便迎娶李懷素過門。

    三人這次將家中事務(wù)皆數(shù)處理，準(zhǔn)備以后在京城落腳，等沈良弼春闈過去之后看結(jié)果，之后再商議去哪里，總歸家人在哪里，便往哪里去。

    童簡鸞聽得一陣感慨，這么一路下來，竟然把所有資料背景都聽的七七八八的，那些沒有聽到的也能大致推出來。

    也只怪這兩人太沒有警戒心了，如果有什么人心懷不軌的話，現(xiàn)在他們早就男的被捅腎女的被劫走了。

    童簡鸞亂七八糟想了一路，上游船的時(shí)候被攔住了，因?yàn)樗麤]有邀請牌，連蒙混過關(guān)都不行，拿出容玖的玉牌示意也沒有用，眼睜睜的看著游船離岸，緩緩行駛。

    “也沒那么好用??！”童簡鸞忿忿把玉牌揣回懷里，心想還萬能通行證呢，連上個船都不行，要你何用？

    “在想什么？”容玖的聲音從身后響起。

    那一瞬間童簡鸞以為自己心中的那句壞話被容玖聽到了，有種被抓包的感覺，舌頭立刻打了好幾個結(jié)，繞了一圈發(fā)現(xiàn)找不到路，只得囁嚅道：“沒……沒想什么?！?br/>
    他低著頭，眼神躲躲閃閃。

    奧斯卡影帝級別的人物，到了容玖面前一切演技都碎成了渣。

    容玖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手中的一束桃花枝，口中似是稱贊道：“很受歡迎么?！?br/>
    童簡鸞腦子一抽，張口便道：“哪里哪里，魅力不及玖爺?！?br/>
    說這句話的時(shí)候，他順手直接把一束桃花枝都遞給了容玖，“鮮花贈美人，幸好我剛才沒有和你站一起，不然花都扔你身上了，我看著就寒磣了。不過如果可以，我定是要將天下人的桃花枝都拿過來，然后贈給我的玖爺?！?br/>
    他嘴上這樣說，心中卻深深的鄙夷了容玖的穿著。

    那人依舊一身青袍，青色大氅，玉冠束發(fā)，連腳上蹬著的靴子都是雪青色，站在那里唯有一句“長身玉立”可以形容，姿態(tài)從容，似笑非笑的神態(tài)并不會破壞這種美感，而是讓本來可能有些太過于莊重的氣度中添加了幾分流轉(zhuǎn)，宛如一潭深水，忽然活了起來。

    這種衣著這種風(fēng)度，初見時(shí)不覺如何驚艷，然而叫人移不開眼，之后便會覺得越來越耐看，若是行走間看到此人，說不定頭都要扭斷了，撞向別人，都舍不得把目光移開。

    “看飽了沒？”容玖戲謔。

    “沒……??？”童簡鸞不自覺得說出了答案，才意識到他到底在問什么，這么一來著實(shí)尷尬，又帶了點(diǎn)憤怒，穿這么好出來干什么？！

    他有點(diǎn)想把容玖關(guān)在屋子里，每天不論穿什么都給自己看，后來又一想，如果真的關(guān)在屋子里，還穿衣服做什么？這么一想心向神馳，巴不得早日金屋藏嬌，給容玖筑一座椒房殿。

    童簡鸞心中感慨，這還沒當(dāng)上皇帝呢，就想著做昏君了。

    容玖此人，真是藍(lán)顏禍水。

    想到這里，童簡鸞嘆氣，索性不再遮掩，伸手就想摸容玖的臉，“沒看夠，想摸摸?！?br/>
    容玖沒有攔住他的手，相反，在童簡鸞手探上來后，在他的手掌之外又覆著自己的手上，手心與手背重疊，童簡鸞感受到他掌心的繭子，心中一顫。

    那已經(jīng)不是心動，而是心顫，好像整個心都是水豆腐做的，對方動一動碰一碰，就軟成一團(tuán)。

    我什么時(shí)候變成這副鬼樣子的？童簡鸞心想，真是見鬼了。

    這處位于河邊臨渡口不遠(yuǎn)的地方，行人頗多，來來往往，童簡鸞已經(jīng)收到好幾次怪異的眼神，他索性把頭埋在容玖肩窩中，高度剛好。

    又是那陣熟悉的桂花香，哪怕這個季節(jié)沒有桂花，他身上也帶著這種香氣。

    童簡鸞閉上眼睛又睜開，這么一動，不小心看到容玖后頸與肩窩交界處，有什么東西在皮膚上。因?yàn)槭且雇?，這里黑燈瞎火，遠(yuǎn)處燈火輝煌也借不來多少光，只大致看的處奇怪形狀，應(yīng)該是紋身。

    “這是……”童簡鸞話沒說完，被容玖直接用大氅給包裹住，然后攬住他的腰部，躍向遠(yuǎn)方。

    童簡鸞感覺到中間幾次躍起，落在水面上借力，然后再度向前，最后停在了一處，搖晃了一下又站穩(wěn)，這才知道自己已經(jīng)站在了小舟上。

    大船是不會因?yàn)檫@么兩個人上去就晃的。

    容玖捂住他的嘴巴，在他耳邊道：“莫出聲，看好戲?！?br/>
    童簡鸞也沒有來得及關(guān)注那脖子后邊的到底是什么，注意力很快被轉(zhuǎn)移了。

    容玖所說的好戲，卻是此間裝飾最為輝煌的一艘船，今晚夜游文軒河的主角。

    那船很大，長度足有百丈，高度也有六丈，共有四層，每一層長度都有減少。最下一層看起來人是最多的，越是往上人便越少，并且大多都坐在房間里看風(fēng)景，沒有扶著扶著欄桿往外看的。

    所以當(dāng)最上一層有人從房間里出來的時(shí)候，童簡鸞還愣了一下。

    因?yàn)殡x得距離剛好，所以童簡鸞既能看到底層，也能看到最上層——底層的甲板處站著一對璧人，正是李懷素和沈良弼，而最高層那出現(xiàn)的人，正是明德帝。

    童簡鸞當(dāng)時(shí)全身都發(fā)冷，之后所有血液都沖向了頭頂。

    他難以置信的扭頭看容玖，發(fā)現(xiàn)他仍然是剛才那副笑容模樣，絲毫沒有改變。

    或許不會有那么壞，或許容玖說的好戲不是這個。

    童簡鸞手不自覺攢緊，指甲快要掐到掌心里，被容玖發(fā)現(xiàn)，一根一根的掰開，然后十指相扣，波瀾不驚道：“繼續(xù)看?！?br/>
    這毫無起伏的聲音中，隱含著一種對別人命運(yùn)任意擺布的無情。

    皇帝身邊出現(xiàn)了一人，容色昳麗，雌雄莫辯，他穿著錦衣華袍，看起來像是高門大戶人家的管事的，然而又不像，因?yàn)樘^于年輕，這叫旁人看不出他的真實(shí)身份來，只會覺得大約是誰女扮男裝出現(xiàn)在外邊，畢竟太殷之前，也不是沒有出現(xiàn)過這樣的情況。

    這人正是何保保。

    只見明德帝朝著何保保吩咐了一句話，何保保轉(zhuǎn)身往后走，那正是樓梯的方向。

    他要下樓。

    童簡鸞聲音一緊，問容玖：“你早知道，是不是？”“我不僅早知道，這人還是我引來京城的。”容玖道。

    童簡鸞脊背上冒出冷汗，想到劉懷素和沈良弼那死于匪患的雙親，“那……他們的父母，也是你害的？”

    他的心似乎無限往下墜，又似乎停滯在空中，只等著這個答案。

    “不，”容玖嘴角勾起，眼神冰冷無情，“這倒是巧合——事實(shí)上我會知道李懷素，也是因?yàn)槟菆龇嘶肌！?br/>
    何保保已經(jīng)下到了一層，朝著游船的甲板走去。

    童簡鸞又問：“然后你就生出了心思？把毫不相干的人牽扯進(jìn)來？”

    容玖的拇指在童簡鸞手掌邊緣摩挲，聲音漫不經(jīng)心：“如果不是當(dāng)年我巧合路過，那些匪患連他們?nèi)艘膊粫胚^，富商之家，又沒有什么靠山，衣錦還鄉(xiāng)的時(shí)候被殺，背后沒人指使，怎么可能？那府尹早有殺人奪財(cái)，順便劫色的預(yù)謀?！?br/>
    他聲音輕的像羽毛，落在童簡鸞耳邊，“匪患?xì)⑷?，美人垂淚，必然上告，這時(shí)候做足了姿態(tài)，直接占有了這美人，然后清除匪患，連財(cái)物都可以占為己有，名副其實(shí)的嫁妝，一舉三得，這塊肥肉，誰不饞得慌？”

    何保保已經(jīng)走到了李懷素身邊，對她說了幾句話，李懷素臉上有猶豫之色，何保保又面無表情的說話，沈良弼就要上前說話，被何保保碰了一下，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李懷素大驚失色，扯住何保保的衣袖，急切的在求什么，何保保對她微微一笑，做了個“請”的姿勢。

    李懷素壯士斷腕一般，一步三回頭，看向了沈良弼。

    沈良弼痛苦的面色猙獰，卻沒有用處。

    “沈良弼是個良才?！比菥寥缤u價(jià)街邊的物什一樣評價(jià)這人，“李懷素的哥哥李錦程也是，李錦程此人有一樣技能，很是有用。”

    “什么技能。”童簡鸞順著他的話問，聲音很平靜，目光卻沒有從那游船上移開。

    這一出棒打鴛鴦，一入宮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的悲劇，就要在自己面前上演。

    “口技。”容玖閑著的那只手覆上童簡鸞的眼睛，“你不高興，何必再看？”

    李懷素已經(jīng)跟著何保保到了游船四層，彎了彎身子，明德帝親手扶起了她。

    也不知是河面波光粼粼映射，還是花千樹吹落的星如雨倒垂眼眸，童簡鸞覺得自己看見了一道水光從李懷素的眼中閃過。

    那是她的眼淚。

    童簡鸞一胳膊肘直接捅向容玖，克制自己的聲音不讓自己喊出來，仍然帶著十足的悲憤：“你有什么資格去操縱別人的命運(yùn)？！他們明明可以不牽扯進(jìn)來的——”

    容玖被他打了個猝不及防，然而他臉上并沒有驚訝，或許他本就知道童簡鸞會生氣，這也是他能預(yù)料的到的景象。

    船晃了晃，容玖退了兩步，站穩(wěn)，過了一會兒，船才平靜下來。

    他笑了，笑容很淺，一閃而逝，之后便又是那位喜怒不形于色的青衣總管：“這是犧牲最少的方法。”

    “但他們是無辜的……”童簡鸞低聲道，“你為什么非要這么做呢？”

    容玖往前一步，伸手用拇指和食指卡住童簡鸞的下巴，湊近他，逼得他眼神和自己相撞，然后對他說道：“我為什么要這么做？阿簡，你好像對我的印象有什么誤會。我從來不是什么善類，能這么做，自然是因?yàn)檫@么做有好處。無辜，誰不無辜？”

    “你救她一命，難道就是為了利用……”

    童簡鸞話沒說完便噤聲，一個閃念間想明白了其中曲折的含義。

    誰不無辜？

    容玖難道就想要這樣的命運(yùn)？

    他自小天縱奇才，出生帶著無數(shù)人的期待和光環(huán)，后來百年世家千年古韻，一夕間破滅，如果和家人一同赴死倒也不必受之后的苦楚，但被容明皇收留，這是恩情，總要報(bào)答。

    后容明皇出事，他出生，分壽給容玖，容玖便背負(fù)了本來應(yīng)該他背負(fù)的一切，屈辱為奴，運(yùn)籌帷幄，在一條荊棘滿布的荒原上愣是生生劈出了一條路。

    然而如果當(dāng)初可以選擇，他會選這條路嗎？到底是短暫而自由的活著好，還是這樣活的從來沒有自我，背負(fù)著別人命途活著更好？

    他從來沒有選擇，最開始的他被家族安排，之后的他為道義所束縛。

    時(shí)運(yùn)不濟(jì)，命途多舛。

    “就算她此刻沒有災(zāi)禍，之后也會有相同的劫難。”容玖的話冰涼而軟糯，宛如一條細(xì)蛇，從腳底板往上攀爬，一路到心臟處，叫人整個身體都被這種感覺所淹沒，“她長成這個樣子，就注定了前路坎坷，到時(shí)候不僅她自己，就連她身邊的人，也要被她害了。阿簡，這就是我給你上的第一課。”

    “萬物芻狗，蕓蕓眾生，誰不是在苦苦煎熬？”

    童簡鸞掙開了他的手，直接從小船上跳下去，水花嘩啦一聲濺起，然而河面很快又恢復(fù)平靜。

    容玖沒有跟著他跳下去，而是看著童簡鸞就這么直接往岸上游去，嘴角勾起一抹笑，看到阿簡冒頭的時(shí)候，直接從水面掠過，腳尖在他冒出的頭上點(diǎn)了一下，童簡鸞本來探出頭張嘴呼吸，結(jié)果被他這么一點(diǎn)，直接又被強(qiáng)行按在水里，喝了好幾口水，從喉嚨一路到脾肺，由內(nèi)而外的涼下去。

    容玖撈起他往河邊走，夜幕是很好的掩藏，二人的這番作為并沒有人看到，且因?yàn)槿菥辽硇芜^快，只會以為是自己剛才花了眼。

    再次落在土地上，童簡鸞全身上下濕漉漉的，像一條可憐巴巴的小狗，但這條小狗顯然很倔強(qiáng)，推開容玖環(huán)著他的手臂，低聲道：“我覺得我們最近還是不要見面的好，給我點(diǎn)時(shí)間冷靜一下?！?br/>
    “好?！比菥翉纳迫缌?，刺激不宜太過，“不過你現(xiàn)在最好把衣服換一下，雖然你不會生病，但也不宜太出風(fēng)頭?！?br/>
    “嗯。”童簡鸞雖然天賦異稟，體質(zhì)特殊，骨骼清奇，但也是怕冷的。他此刻渾身打顫，牙齒上下磕巴，發(fā)冠也不知道掉哪里去了，頭發(fā)散落在后邊，有幾綹黏在額頭上，臉色發(fā)青。

    習(xí)慣他嘚瑟習(xí)慣他流氓習(xí)慣他調(diào)戲的容玖，居然有些不習(xí)慣他如今的低落，卻也沒有開口，他只是默默地將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來，披在童簡鸞身上，然后牽著他的手，將他送回羊良舍。

    童簡鸞沒有說再見，只是關(guān)上門，然后開始換衣服。

    容玖其實(shí)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門外，看見燭光倒映童簡鸞的身影于窗上，看見他脫衣和穿衣的動作，而自己一動不動。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fēng)露立中宵。

    這樣喜慶的日子，又下雪了。

    春天已經(jīng)開始，這場雪姍姍來遲，誤了時(shí)節(jié)。

    雪花很大，飄落地面，沾土便化成水，而落在發(fā)梢間的那些，卻讓佇立的容玖好似一瞬青絲白發(fā)。

    寒意侵入肺腑，容玖不由得咳嗽了一聲，腥味從喉嚨冒出，他急忙伸手捂嘴，血沫溢出指縫，滴在地面。

    他從懷中掏出素帕，擦拭自己的手指和嘴角，轉(zhuǎn)身離開羊良舍。

    路上，這塊帕子被直接點(diǎn)燃，最后快要燒到指尖，才被容玖扔到墻角。

    他今天帶童簡鸞去看那場戲，并非預(yù)謀好的，而是忽然想這么做。

    至于原因，或許是因?yàn)樗麑⑻一ㄖf給自己。

    或許是“我的玖爺”四個字。

    那一瞬間，他竟然感到自己的心動搖了一下。

    容玖回憶自己這些日子的行為，不由得微微惶恐。他發(fā)現(xiàn)，他從來都下意識的在童簡鸞面前偽裝，將自己那些血腥與殺-戮都隱藏的好好的，而沒有表現(xiàn)出來。

    他捫心自問，我這是怎么了？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這樣不對。

    所以他壯士斷腕，將童簡鸞帶去那條船上，讓阿簡目睹他策劃的一系列事情。

    沈良弼與李錦程都是可以用的人才，李懷素進(jìn)宮之后勢如若不找靠山，那么勢必死無全尸，哪怕有明德帝的庇佑和寵愛，也抵不過那些妃子暗中的算計(jì)。

    那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今年春闈的主考官正是穆青石，而他還欠自己一個人情。

    沈良弼正是今科趕考士子，他的謀略容玖領(lǐng)教過，當(dāng)年沈良弼的父母慘死之后，他迅速變賣家產(chǎn)十之八-九，將其中半數(shù)以慰勞之名給了正在南邊剿-?？艿鸟v軍，言辭中將那匪患之地透露出去，駐軍與當(dāng)?shù)馗P(guān)系不好，可謂是針鋒相對。

    那人錢財(cái)，替人消災(zāi)。這樣一來，駐軍剿-匪，而那府尹，自然什么也沒落下。

    沈良弼和李氏兄妹這才來到京城，因?yàn)樘熳幽_下，一個餡餅砸下來十有七八都能砸到官，那府尹鞭長莫及，報(bào)復(fù)不得。便是說府尹在這里有人報(bào)復(fù)，那沈良弼也是趕考士子，且學(xué)問如皎皎明月，今后前程似錦，與其為難，何不收為己用？

    所以容玖送回童簡鸞之后并沒有直接入宮，而是去見那李錦程與沈良弼。

    李懷素并沒有被直接帶到宮中，明德帝顯然不想讓她承受言官的攻訐，所以只是問話，姓名籍貫與家中關(guān)系，李懷素雖然突遭變故，卻臨危不亂，唯恐明德帝對沈良弼不利，說話間言辭委婉。

    她只道兩人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有婚約在身，今次來京為趕考，說話間態(tài)度落落大方。

    殊不知這種落落大方，像極了商皇后，明德帝看著她的目光變了，那是看屬于自己物品時(shí)候的占有欲。

    他將自己身上的玉佩解下來交到李懷素手中，李懷素心中近乎是絕望的，跪下來低頭道無功不受祿，圣人之物不可收，明德帝卻抬起了她的手，然后將這塊玉佩放到上邊，之后將李懷素的手指扣上去，道：“朕的東西，說給你，你就收著?！?br/>
    然后他對何保保說了一句：“此間事情，你看著辦吧。”

    明德帝離開之時(shí)，回頭看了李懷素一眼。

    李懷素還在原地跪著，一動不動。

    她在游船四層跪著，而沈良弼在一層甲板上也立成一座雕塑，何保保伸手去扶李懷素起來的時(shí)候，李懷素一動不動。

    “姑娘，你這是何必呢？”

    李懷素抬頭看他的時(shí)候滿眼含淚，“真的沒有辦法拒絕嗎？”

    何保保嘆了一口氣，“帝心難測，姑娘若是孑身一人，從這船上跳下去便一了百了，但我看姑娘是有家人的吧?！?br/>
    李懷素楞了一下，側(cè)頭看向了欄桿外，那下面站著她未來的夫君，他二人情投意合，青梅竹馬，用微不可聞的聲音道：“可是我的心已經(jīng)給了他了……”

    何保保笑著搖搖頭，“姑娘是個明白人，就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天下都是陛下的，您的人也是陛下的，這樣話，會惹禍上身的。”

    李懷素朝何保保深深地磕了個頭，“懷素在此謝過公公指點(diǎn)。”

    她扶著地板站起來，一步一步的走下去，何保保跟在她身后，明德帝都說這事讓他看著辦，自然是要他把所有隱患都消除，包括查一下這人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勢力，是不是懷著異樣的目的靠近的，如果有，那么清除掉，然后把李懷素趁這次選秀送進(jìn)宮，當(dāng)然也要給相應(yīng)的背景。

    沒有背景也要創(chuàng)造背景。

    何保保將沈良弼的穴道解開，沈良弼可以活動之后立刻看向離他不遠(yuǎn)的李懷素，她的神色已經(jīng)將剛才發(fā)生的事情明明白白的說了出來。

    “素素，過來?！鄙蛄煎鰡舅?br/>
    他神色鎮(zhèn)定，然而雙手的顫抖出賣了他。

    “沈哥，晚了?！崩顟阉爻雎?。

    這時(shí)候游船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今天的全程，到岸了。

    三人默不作聲的回到落腳的小院中，那是一個偏僻的小院，只有兩個房間與一個小廚房，回去的時(shí)候廚房還點(diǎn)著燈，推門的時(shí)候木門發(fā)出了響聲，將在小廚房的人也驚了出來。

    那人相貌俊秀，哪怕身上穿的是布衣青衫，也帶著一種“落拓江湖載酒行”的豐神俊逸，臉上帶著笑，看到有陌生人跟著妹妹和好友進(jìn)來，表情微微詫異，“這位是？”

    走近之后，他才看出好友臉色蒼白，妹妹神色凄惶，而那位隨之而來的陌生人，長相驚艷，雌雄莫辯，對他微微一笑，彬彬有禮道：“這位便是李公子罷，我家貴人有事相商，事關(guān)重大，還望能到屋內(nèi)一敘?！?br/>
    李錦程看著他的模樣微微失神，一時(shí)間竟忘了說話。

    何保保覺得這人有點(diǎn)不識抬舉，心想這真是督主說的可用人才？他為何半點(diǎn)看不出來。但督主說什么都是對的，督主就是說餅是方的，那餅肯定是方的，就算圓的也要切放。

    大概這人被驚到了，于是何保保又出聲喚道：“李公子？”

    “啊……這邊請。”李錦程這才神游回來，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因?yàn)橹魅思乙谇坝?，而李懷素和沈良弼都在最后，所以李錦程也沒來得及問，然而他很快便知道了。

    何保?？涂蜌鈿獾膶⑹虑榫売筛嬷?。

    李錦程的反應(yīng)和李懷素一樣，都想推掉，但天子的意思，哪里是常人能推的？

    “為什么會這樣？”李錦程難以置信，他們只是出了一趟門，為什么回來之后天都變色了？

    “既然已經(jīng)成了定局，何必再問前塵緣由？”何保保出聲把一群呆鵝喚醒，心中雖然感慨，卻也沒有惋惜。事實(shí)就是如此，倘使沒有能力保護(hù)心愛之人，那么便會在不經(jīng)意間被奪走，而永生悔恨。

    但悔恨又有什么用呢？

    “從今以后，便絕無這位沈公子與李姑娘親事的說法了，我想既然三位情同一家，那邊做主讓沈公子成為李姑娘的義兄如何？”何保保將安排客客氣氣的一一道來，“我家貴人吩咐將事情安排好，我想了兩個辦法，一則將三位安排到朝廷五品以上官宦人家，到時(shí)候藉由他們的名義出去……”

    “絕無可能！”李錦程想也不想拒絕，“身體毛發(fā)受之父母，姓名也由雙親賜予，豈能舍棄？”

    “看來李公子是個明白人?！庇腥送崎T進(jìn)來，容貌雅致，一身青袍端地風(fēng)流，他聲音溫和卻不容置喙，“二則你三人自成一家，我聽聞沈公子才學(xué)之名譽(yù)滿京師，今次科舉定能進(jìn)入殿試，前程似錦，他日平步青云不在話下?！?br/>
    李錦程在內(nèi)的三人皆站起來，何保保這時(shí)候走向容玖，站在他身后，動作恭敬。

    “敢問閣下是？”沈良弼忽然出聲問道。

    “鄙姓容名玖。”容玖微笑起來無人能抵擋其光彩，“諸位喚我玖爺便可?！?br/>
    誰敢叫你玖爺？！

    除了童簡鸞。

    沈良弼臉色微變，李錦程面色也不太好。

    畢竟容玖這個名字雖然比較不常見，但大名鼎鼎的玖爺，可是小兒啼哭，人人聞之色-變。

    “不敢?！鄙蛄煎隼淅渫鲁鰞蓚€字，腰背挺的筆直。

    “閣下難道要效仿那些酸腐文人與我隔江而治？”容玖眼中閃過冷意，之后便留下淡淡的嘲諷，“那今日我也不必多話，更不必屈身前來。畢竟此事與我何干，爾等生死，又與我有什么關(guān)系？”

    李錦程臉色先變的，不是因?yàn)槿菥恋脑?，而是因?yàn)槿菥恋穆曇簟?br/>
    “你是那位——”李錦程對聲音極其敏-感，聽出來這正是當(dāng)初那位將他們從刀下救出來的高人。

    只說當(dāng)日他三人聽聞雙親慘死，而尸首異處，便要前去收尸，未免意外，還帶了幾個護(hù)院，誰知道路上仍然遇到了

    只是當(dāng)時(shí)那人在車廂中，用三根筷子射向三個方向，便將賊寇殺死。之后出聲指點(diǎn)三人不要去找府尹，散財(cái)復(fù)仇，離開此地。

    說罷這三句馬車便離去，恩人連臉都沒有露出來。他們?nèi)穗U(xiǎn)險(xiǎn)避開危險(xiǎn)逃得一命，之后沈良弼便偷偷潛回去讓管家把所有東西都處理掉，用白銀開道，剿匪復(fù)仇，來到京城。

    沒想到卻在此間遇到了恩人。

    沈良弼想的比他更遠(yuǎn)一步，他在這不多的時(shí)間想到了一個看似震驚卻合情合理的可能：“這一切，都是你設(shè)計(jì)的？！”

    李懷素身體一震，顯然是聽出了沈良弼的意思。

    李錦程卻沒有明白，一頭霧水。

    “沈公子倒是高看我了?！比菥晾湫?，“我犯不著遠(yuǎn)赴千里設(shè)計(jì)你們，你們有什么叫我設(shè)計(jì)的？那日路過救你們，不過順手為之，是我二十余年來不多時(shí)行善之際，卻未曾想到受人質(zhì)疑，看來倒是我多此一舉了?！?br/>
    沈良弼卻是不會信他的話，這一連串的事情實(shí)在太巧，如果不是有人故意為之，李懷素又為什么會入得今上的眼中？

    “我……是不是與什么人長得相像？”李懷素率先問出來。

    她問到的，卻是一切問題的關(guān)鍵之處。

    “姑娘冰雪聰明，容某佩服。”容玖詫異于這人的聰慧，眉梢挑起，語氣波瀾不驚，卻將沈良弼的方才話中的可疑之處全部一一擊碎，“沈公子方才質(zhì)疑于我，雖然我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名聲，卻還是要說上一說。今日上元節(jié)燈會是你們主動出去，猜燈謎是你們主動去猜，而上游船也是你們自己前去，我從未有一絲一毫強(qiáng)迫于你們，何來設(shè)計(jì)一說？”

    他看著沈良弼信心被打擊的潰不成軍，微微一笑，“沈公子是聰明人，莫要聰明反被聰明誤的好。說句不好聽的，事到如今，皆是你咎由自取，何必將原因置于他人身上之說？”

    沈良弼回想了一下今日的作為，越想便越是痛苦，最后竟是氣火攻心，直接一口血噴出來！

    李懷素嚇得跳起來，扶著搖搖欲墜的沈良弼，眼中滿是擔(dān)憂與深情，心疼竹馬，扭頭對容玖怒目而視，絲毫不怕這權(quán)傾天下的奸佞是如何的殘暴，“你何苦逼他？我進(jìn)宮便是！”

    “懷素……”沈良弼推開她的手，緩緩的跪下來，“是我的錯，我沒有護(hù)著你，我太無能了……”

    懷素拉他站起來，沈良弼心有愧疚，跪著不起。

    李懷素“啪”的給了沈良弼一巴掌，眼睛通紅，咬牙切齒：“我叫你站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你這是跪給誰看！”

    沈良弼臉上有了五指山，發(fā)髻也亂了，聽了懷素的話，站起來。

    李錦程知道這位妹妹素來足智多謀，且有自己的想法主見，他這做哥哥的勸不得，也無力規(guī)勸。

    山高皇帝遠(yuǎn)的時(shí)候，他們曾經(jīng)蔭蔽于雙親之下，無憂無慮，而之后事態(tài)急轉(zhuǎn)而下，外出一趟，一切就都變了。

    而現(xiàn)在皇城腳下，他們第一次感覺到強(qiáng)權(quán)究竟是怎樣一種威壓，那是不容許任何人說不，甚至一句錯話便可能叫身邊的人都被拖累致死的戰(zhàn)戰(zhàn)兢兢！

    容玖穿過站著的幾人，何保保給他拉了個凳子，他坐了下來。

    哪怕這凳子只是尋常的木質(zhì)破板凳，容玖都能坐出別樣的風(fēng)采。

    沈良弼經(jīng)過這一番事-變徹底頓悟，看向容玖的眼神也發(fā)生了變化。如果剛才還帶著書生意氣，那么現(xiàn)在已經(jīng)迅速褪去年輕浮躁，而變得冷靜沉著，甚至帶了些許消沉。

    他朝著容玖的方向舉手作揖，雙手抱拳，嘴上說話語氣畢恭畢敬：“不知先生可有指教？”

    “聰明，”容玖贊賞道，“我最喜歡識時(shí)務(wù)的人了?！?br/>
    李錦程發(fā)現(xiàn)這位昔日的同窗的變化，有些憂心的看著他，然后目光投向妹妹李懷素。懷素微微搖頭，也看向了容玖。

    這樣一來，李錦程的視線也投向容玖，不可避免的看到容玖身后站著的何保保。

    兩人視線一碰，各自別開，并未說話，似乎剛才那些驚艷和呆滯，只是一場夢境。

    “你既然要聽我的指教，身上便不可避免的打上我的標(biāo)簽?！比菥谅暶鞯?，“我非圣人，總有私心。只是我也保證，我在一日，諸位便受我庇護(hù)一日，從不虧待我的人?！?br/>
    “如此，便請玖爺明示。”沈良弼頷首之后，說出這么一句，表明了自己的態(tài)度。

    “沈兄！”李錦程出聲提醒。

    “李兄不必多言，我心中已經(jīng)有了定奪。”沈良弼沉著道，“百無一用是書生，我今日無力護(hù)著懷素，是我之過，如若不給懷素一個靠山，她在宮中的日子又如何能好過？是我對不起她，我便要以后做她的倚靠。”

    “沈哥……你又是何必呢？”懷素聲音顫抖道。

    沈良弼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那竟然成為他最后明目張膽的感情，從那以后，他所有的感情都沉淀到了心底深處，腐掉爛掉，除了在場的人，其他人都不會再知道。

    一代名相之路，自此開始。

    “你既已想通，我便不再多言?！比菥琳酒饋?，“今次春闈只管去考，我信以你的才學(xué)，定然能博得頭籌。穆青石擔(dān)當(dāng)此屆主考官，這人風(fēng)格你想必熟悉，好好準(zhǔn)備?！?br/>
    他走過來拍拍沈良弼的肩膀，“不要讓我失望?！?br/>
    說罷便離開，頭也不回。

    何保保在后邊將剩下的話說完：“這處地方太過于破舊，于三位并無好處，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我?guī)еT位換個地方住下?！?br/>
    “這不必……”李錦程想要拒絕，因?yàn)樗蟹N賣妹妹的感覺。

    “李公子不必拒絕，這不是為閣下準(zhǔn)備，而是為李姑娘?！焙伪１Ｍ昝赖男χ苯訐魯±铄\程，“懷素姑娘如今已經(jīng)不再僅僅是閣下的妹妹，更是……小主了。”

    那女子肌膚瑩潤，柳葉眉，杏仁眼，火樹銀花之光映入她通透的眼睛，叫人移不開眼，鼻梁挺翹而小巧，唇色不點(diǎn)而紅，有水色，一言一行皆似畫中來，行若流水淙淙，靜若秋葉雅致，怪不得周圍人看的都呆了。

    就連童簡鸞這個死基佬，也不得不承認(rèn)這女子的長相滿足了近乎男人審美的極限。

    但童簡鸞呆的不是這點(diǎn)，而是……這女子長相，竟然和死去的商若言有九分像！

    商若言便是明德帝那位太子時(shí)期便已經(jīng)陪在身旁的太子妃，只是后來因?yàn)樯龝r(shí)候沒有得到很好的生養(yǎng)，再加上后來擔(dān)驚受怕和操勞，年歲不及三十，便死了。

    明德帝對這位皇后的感情很深，畢竟圣祖有訓(xùn)男子為后，他仍然不顧群臣諫言，將其追封為端敬皇后，可見他對這位女子的深情與敬重。

    畢竟從他被困邊疆府邸之前便開始陪伴、在他還是一文不名的破落皇子時(shí)候便為其操持郡王府，篡-權(quán)上位的時(shí)候堅(jiān)定的站在他身后，最艱難的時(shí)刻都陪在他身邊，這樣的女子，叫人不得不敬佩。

    那女子欣然答應(yīng)，和然后和男子相視而笑。

    童簡鸞卻覺出有一絲不妥，或許是他疑心，但他心中，總有種不好的直覺不停的侵?jǐn)_心中。

    于是他跟在了那對男女身后，有點(diǎn)像個跟蹤狂。

    死變-態(tài)，童簡鸞心底罵了自己一句。

    他如今耳力甚好，能聽到那對男女彼此的交談，從對話中知道了男的叫沈良弼，女的叫李懷素，女的還有一個哥哥叫李錦程。他們本非京城人士，這次是因?yàn)槟凶于s考，所以一同上京。

    沈良弼與李懷素的家中自小定下婚約，兩家長輩交好，一同出去做生意，結(jié)果沒想到遇到劫匪，雙雙遇難。最后三個半大的孩子相互扶持長大。

    李錦程無心向?qū)W，便索性接替家中生意，而沈良弼則干脆將家中生意也交予了他，自己一心向?qū)W，加上要專心讀書，之后獲取功名便迎娶李懷素過門。

    三人這次將家中事務(wù)皆數(shù)處理，準(zhǔn)備以后在京城落腳，等沈良弼春闈過去之后看結(jié)果，之后再商議去哪里，總歸家人在哪里，便往哪里去。

    童簡鸞聽得一陣感慨，這么一路下來，竟然把所有資料背景都聽的七七八八的，那些沒有聽到的也能大致推出來。

    也只怪這兩人太沒有警戒心了，如果有什么人心懷不軌的話，現(xiàn)在他們早就男的被捅腎女的被劫走了。

    童簡鸞亂七八糟想了一路，上游船的時(shí)候被攔住了，因?yàn)樗麤]有邀請牌，連蒙混過關(guān)都不行，拿出容玖的玉牌示意也沒有用，眼睜睜的看著游船離岸，緩緩行駛。

    “也沒那么好用??！”童簡鸞忿忿把玉牌揣回懷里，心想還萬能通行證呢，連上個船都不行，要你何用？

    “在想什么？”容玖的聲音從身后響起。

    那一瞬間童簡鸞以為自己心中的那句壞話被容玖聽到了，有種被抓包的感覺，舌頭立刻打了好幾個結(jié)，繞了一圈發(fā)現(xiàn)找不到路，只得囁嚅道：“沒……沒想什么?！?br/>
    他低著頭，眼神躲躲閃閃。

    奧斯卡影帝級別的人物，到了容玖面前一切演技都碎成了渣。

    容玖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手中的一束桃花枝，口中似是稱贊道：“很受歡迎么?！?br/>
    童簡鸞腦子一抽，張口便道：“哪里哪里，魅力不及玖爺?！?br/>
    說這句話的時(shí)候，他順手直接把一束桃花枝都遞給了容玖，“鮮花贈美人，幸好我剛才沒有和你站一起，不然花都扔你身上了，我看著就寒磣了。不過如果可以，我定是要將天下人的桃花枝都拿過來，然后贈給我的玖爺?！?br/>
    他嘴上這樣說，心中卻深深的鄙夷了容玖的穿著。

    那人依舊一身青袍，青色大氅，玉冠束發(fā)，連腳上蹬著的靴子都是雪青色，站在那里唯有一句“長身玉立”可以形容，姿態(tài)從容，似笑非笑的神態(tài)并不會破壞這種美感，而是讓本來可能有些太過于莊重的氣度中添加了幾分流轉(zhuǎn)，宛如一潭深水，忽然活了起來。

    這種衣著這種風(fēng)度，初見時(shí)不覺如何驚艷，然而叫人移不開眼，之后便會覺得越來越耐看，若是行走間看到此人，說不定頭都要扭斷了，撞向別人，都舍不得把目光移開。

    “看飽了沒？”容玖戲謔。

    “沒……??？”童簡鸞不自覺得說出了答案，才意識到他到底在問什么，這么一來著實(shí)尷尬，又帶了點(diǎn)憤怒，穿這么好出來干什么？！

    他有點(diǎn)想把容玖關(guān)在屋子里，每天不論穿什么都給自己看，后來又一想，如果真的關(guān)在屋子里，還穿衣服做什么？這么一想心向神馳，巴不得早日金屋藏嬌，給容玖筑一座椒房殿。

    童簡鸞心中感慨，這還沒當(dāng)上皇帝呢，就想著做昏君了。

    容玖此人，真是藍(lán)顏禍水。

    想到這里，童簡鸞嘆氣，索性不再遮掩，伸手就想摸容玖的臉，“沒看夠，想摸摸?！?br/>
    容玖沒有攔住他的手，相反，在童簡鸞手探上來后，在他的手掌之外又覆著自己的手上，手心與手背重疊，童簡鸞感受到他掌心的繭子，心中一顫。

    那已經(jīng)不是心動，而是心顫，好像整個心都是水豆腐做的，對方動一動碰一碰，就軟成一團(tuán)。

    我什么時(shí)候變成這副鬼樣子的？童簡鸞心想，真是見鬼了。

    這處位于河邊臨渡口不遠(yuǎn)的地方，行人頗多，來來往往，童簡鸞已經(jīng)收到好幾次怪異的眼神，他索性把頭埋在容玖肩窩中，高度剛好。

    又是那陣熟悉的桂花香，哪怕這個季節(jié)沒有桂花，他身上也帶著這種香氣。

    童簡鸞閉上眼睛又睜開，這么一動，不小心看到容玖后頸與肩窩交界處，有什么東西在皮膚上。因?yàn)槭且雇?，這里黑燈瞎火，遠(yuǎn)處燈火輝煌也借不來多少光，只大致看的處奇怪形狀，應(yīng)該是紋身。

    “這是……”童簡鸞話沒說完，被容玖直接用大氅給包裹住，然后攬住他的腰部，躍向遠(yuǎn)方。

    童簡鸞感覺到中間幾次躍起，落在水面上借力，然后再度向前，最后停在了一處，搖晃了一下又站穩(wěn)，這才知道自己已經(jīng)站在了小舟上。

    大船是不會因?yàn)檫@么兩個人上去就晃的。

    容玖捂住他的嘴巴，在他耳邊道：“莫出聲，看好戲?！?br/>
    童簡鸞也沒有來得及關(guān)注那脖子后邊的到底是什么，注意力很快被轉(zhuǎn)移了。

    容玖所說的好戲，卻是此間裝飾最為輝煌的一艘船，今晚夜游文軒河的主角。

    那船很大，長度足有百丈，高度也有六丈，共有四層，每一層長度都有減少。最下一層看起來人是最多的，越是往上人便越少，并且大多都坐在房間里看風(fēng)景，沒有扶著扶著欄桿往外看的。

    所以當(dāng)最上一層有人從房間里出來的時(shí)候，童簡鸞還愣了一下。

    因?yàn)殡x得距離剛好，所以童簡鸞既能看到底層，也能看到最上層——底層的甲板處站著一對璧人，正是李懷素和沈良弼，而最高層那出現(xiàn)的人，正是明德帝。

    童簡鸞當(dāng)時(shí)全身都發(fā)冷，之后所有血液都沖向了頭頂。

    他難以置信的扭頭看容玖，發(fā)現(xiàn)他仍然是剛才那副笑容模樣，絲毫沒有改變。

    或許不會有那么壞，或許容玖說的好戲不是這個。

    童簡鸞手不自覺攢緊，指甲快要掐到掌心里，被容玖發(fā)現(xiàn)，一根一根的掰開，然后十指相扣，波瀾不驚道：“繼續(xù)看?！?br/>
    這毫無起伏的聲音中，隱含著一種對別人命運(yùn)任意擺布的無情。

    皇帝身邊出現(xiàn)了一人，容色昳麗，雌雄莫辯，他穿著錦衣華袍，看起來像是高門大戶人家的管事的，然而又不像，因?yàn)樘^于年輕，這叫旁人看不出他的真實(shí)身份來，只會覺得大約是誰女扮男裝出現(xiàn)在外邊，畢竟太殷之前，也不是沒有出現(xiàn)過這樣的情況。

    這人正是何保保。

    只見明德帝朝著何保保吩咐了一句話，何保保轉(zhuǎn)身往后走，那正是樓梯的方向。

    他要下樓。

    童簡鸞聲音一緊，問容玖：“你早知道，是不是？”“我不僅早知道，這人還是我引來京城的。”容玖道。

    童簡鸞脊背上冒出冷汗，想到劉懷素和沈良弼那死于匪患的雙親，“那……他們的父母，也是你害的？”

    他的心似乎無限往下墜，又似乎停滯在空中，只等著這個答案。

    “不，”容玖嘴角勾起，眼神冰冷無情，“這倒是巧合——事實(shí)上我會知道李懷素，也是因?yàn)槟菆龇嘶?。?br/>
    何保保已經(jīng)下到了一層，朝著游船的甲板走去。

    童簡鸞又問：“然后你就生出了心思？把毫不相干的人牽扯進(jìn)來？”

    容玖的拇指在童簡鸞手掌邊緣摩挲，聲音漫不經(jīng)心：“如果不是當(dāng)年我巧合路過，那些匪患連他們?nèi)艘膊粫胚^，富商之家，又沒有什么靠山，衣錦還鄉(xiāng)的時(shí)候被殺，背后沒人指使，怎么可能？那府尹早有殺人奪財(cái)，順便劫色的預(yù)謀?！?br/>
    他聲音輕的像羽毛，落在童簡鸞耳邊，“匪患?xì)⑷?，美人垂淚，必然上告，這時(shí)候做足了姿態(tài)，直接占有了這美人，然后清除匪患，連財(cái)物都可以占為己有，名副其實(shí)的嫁妝，一舉三得，這塊肥肉，誰不饞得慌？”

    何保保已經(jīng)走到了李懷素身邊，對她說了幾句話，李懷素臉上有猶豫之色，何保保又面無表情的說話，沈良弼就要上前說話，被何保保碰了一下，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李懷素大驚失色，扯住何保保的衣袖，急切的在求什么，何保保對她微微一笑，做了個“請”的姿勢。

    李懷素壯士斷腕一般，一步三回頭，看向了沈良弼。

    沈良弼痛苦的面色猙獰，卻沒有用處。

    “沈良弼是個良才?！比菥寥缤u價(jià)街邊的物什一樣評價(jià)這人，“李懷素的哥哥李錦程也是，李錦程此人有一樣技能，很是有用?！?br/>
    “什么技能?！蓖嘂[順著他的話問，聲音很平靜，目光卻沒有從那游船上移開。

    這一出棒打鴛鴦，一入宮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的悲劇，就要在自己面前上演。

    “口技?！比菥灵e著的那只手覆上童簡鸞的眼睛，“你不高興，何必再看？”

    李懷素已經(jīng)跟著何保保到了游船四層，彎了彎身子，明德帝親手扶起了她。

    也不知是河面波光粼粼映射，還是花千樹吹落的星如雨倒垂眼眸，童簡鸞覺得自己看見了一道水光從李懷素的眼中閃過。

    那是她的眼淚。

    童簡鸞一胳膊肘直接捅向容玖，克制自己的聲音不讓自己喊出來，仍然帶著十足的悲憤：“你有什么資格去操縱別人的命運(yùn)？！他們明明可以不牽扯進(jìn)來的——”

    容玖被他打了個猝不及防，然而他臉上并沒有驚訝，或許他本就知道童簡鸞會生氣，這也是他能預(yù)料的到的景象。

    船晃了晃，容玖退了兩步，站穩(wěn)，過了一會兒，船才平靜下來。

    他笑了，笑容很淺，一閃而逝，之后便又是那位喜怒不形于色的青衣總管：“這是犧牲最少的方法?！?br/>
    “但他們是無辜的……”童簡鸞低聲道，“你為什么非要這么做呢？”

    容玖往前一步，伸手用拇指和食指卡住童簡鸞的下巴，湊近他，逼得他眼神和自己相撞，然后對他說道：“我為什么要這么做？阿簡，你好像對我的印象有什么誤會。我從來不是什么善類，能這么做，自然是因?yàn)檫@么做有好處。無辜，誰不無辜？”

    “你救她一命，難道就是為了利用……”

    童簡鸞話沒說完便噤聲，一個閃念間想明白了其中曲折的含義。

    誰不無辜？

    容玖難道就想要這樣的命運(yùn)？

    他自小天縱奇才，出生帶著無數(shù)人的期待和光環(huán)，后來百年世家千年古韻，一夕間破滅，如果和家人一同赴死倒也不必受之后的苦楚，但被容明皇收留，這是恩情，總要報(bào)答。

    后容明皇出事，他出生，分壽給容玖，容玖便背負(fù)了本來應(yīng)該他背負(fù)的一切，屈辱為奴，運(yùn)籌帷幄，在一條荊棘滿布的荒原上愣是生生劈出了一條路。

    然而如果當(dāng)初可以選擇，他會選這條路嗎？到底是短暫而自由的活著好，還是這樣活的從來沒有自我，背負(fù)著別人命途活著更好？

    他從來沒有選擇，最開始的他被家族安排，之后的他為道義所束縛。

    時(shí)運(yùn)不濟(jì)，命途多舛。

    “就算她此刻沒有災(zāi)禍，之后也會有相同的劫難。”容玖的話冰涼而軟糯，宛如一條細(xì)蛇，從腳底板往上攀爬，一路到心臟處，叫人整個身體都被這種感覺所淹沒，“她長成這個樣子，就注定了前路坎坷，到時(shí)候不僅她自己，就連她身邊的人，也要被她害了。阿簡，這就是我給你上的第一課?！?br/>
    “萬物芻狗，蕓蕓眾生，誰不是在苦苦煎熬？”

    童簡鸞掙開了他的手，直接從小船上跳下去，水花嘩啦一聲濺起，然而河面很快又恢復(fù)平靜。

    容玖沒有跟著他跳下去，而是看著童簡鸞就這么直接往岸上游去，嘴角勾起一抹笑，看到阿簡冒頭的時(shí)候，直接從水面掠過，腳尖在他冒出的頭上點(diǎn)了一下，童簡鸞本來探出頭張嘴呼吸，結(jié)果被他這么一點(diǎn)，直接又被強(qiáng)行按在水里，喝了好幾口水，從喉嚨一路到脾肺，由內(nèi)而外的涼下去。

    容玖撈起他往河邊走，夜幕是很好的掩藏，二人的這番作為并沒有人看到，且因?yàn)槿菥辽硇芜^快，只會以為是自己剛才花了眼。

    再次落在土地上，童簡鸞全身上下濕漉漉的，像一條可憐巴巴的小狗，但這條小狗顯然很倔強(qiáng)，推開容玖環(huán)著他的手臂，低聲道：“我覺得我們最近還是不要見面的好，給我點(diǎn)時(shí)間冷靜一下?！?br/>
    “好?！比菥翉纳迫缌鳎碳げ灰颂^，“不過你現(xiàn)在最好把衣服換一下，雖然你不會生病，但也不宜太出風(fēng)頭?！?br/>
    “嗯。”童簡鸞雖然天賦異稟，體質(zhì)特殊，骨骼清奇，但也是怕冷的。他此刻渾身打顫，牙齒上下磕巴，發(fā)冠也不知道掉哪里去了，頭發(fā)散落在后邊，有幾綹黏在額頭上，臉色發(fā)青。

    習(xí)慣他嘚瑟習(xí)慣他流氓習(xí)慣他調(diào)戲的容玖，居然有些不習(xí)慣他如今的低落，卻也沒有開口，他只是默默地將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來，披在童簡鸞身上，然后牽著他的手，將他送回羊良舍。

    童簡鸞沒有說再見，只是關(guān)上門，然后開始換衣服。

    容玖其實(shí)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門外，看見燭光倒映童簡鸞的身影于窗上，看見他脫衣和穿衣的動作，而自己一動不動。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fēng)露立中宵。

    這樣喜慶的日子，又下雪了。

    春天已經(jīng)開始，這場雪姍姍來遲，誤了時(shí)節(jié)。

    雪花很大，飄落地面，沾土便化成水，而落在發(fā)梢間的那些，卻讓佇立的容玖好似一瞬青絲白發(fā)。

    寒意侵入肺腑，容玖不由得咳嗽了一聲，腥味從喉嚨冒出，他急忙伸手捂嘴，血沫溢出指縫，滴在地面。

    他從懷中掏出素帕，擦拭自己的手指和嘴角，轉(zhuǎn)身離開羊良舍。

    路上，這塊帕子被直接點(diǎn)燃，最后快要燒到指尖，才被容玖扔到墻角。

    他今天帶童簡鸞去看那場戲，并非預(yù)謀好的，而是忽然想這么做。

    至于原因，或許是因?yàn)樗麑⑻一ㄖf給自己。

    或許是“我的玖爺”四個字。

    那一瞬間，他竟然感到自己的心動搖了一下。

    容玖回憶自己這些日子的行為，不由得微微惶恐。他發(fā)現(xiàn)，他從來都下意識的在童簡鸞面前偽裝，將自己那些血腥與殺-戮都隱藏的好好的，而沒有表現(xiàn)出來。

    他捫心自問，我這是怎么了？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這樣不對。

    所以他壯士斷腕，將童簡鸞帶去那條船上，讓阿簡目睹他策劃的一系列事情。

    沈良弼與李錦程都是可以用的人才，李懷素進(jìn)宮之后勢如若不找靠山，那么勢必死無全尸，哪怕有明德帝的庇佑和寵愛，也抵不過那些妃子暗中的算計(jì)。

    那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今年春闈的主考官正是穆青石，而他還欠自己一個人情。

    沈良弼正是今科趕考士子，他的謀略容玖領(lǐng)教過，當(dāng)年沈良弼的父母慘死之后，他迅速變賣家產(chǎn)十之八-九，將其中半數(shù)以慰勞之名給了正在南邊剿-海寇的駐軍，言辭中將那匪患之地透露出去，駐軍與當(dāng)?shù)馗P(guān)系不好，可謂是針鋒相對。

    那人錢財(cái)，替人消災(zāi)。這樣一來，駐軍剿-匪，而那府尹，自然什么也沒落下。

    沈良弼和李氏兄妹這才來到京城，因?yàn)樘熳幽_下，一個餡餅砸下來十有七八都能砸到官，那府尹鞭長莫及，報(bào)復(fù)不得。便是說府尹在這里有人報(bào)復(fù)，那沈良弼也是趕考士子，且學(xué)問如皎皎明月，今后前程似錦，與其為難，何不收為己用？

    所以容玖送回童簡鸞之后并沒有直接入宮，而是去見那李錦程與沈良弼。

    李懷素并沒有被直接帶到宮中，明德帝顯然不想讓她承受言官的攻訐，所以只是問話，姓名籍貫與家中關(guān)系，李懷素雖然突遭變故，卻臨危不亂，唯恐明德帝對沈良弼不利，說話間言辭委婉。

    她只道兩人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有婚約在身，今次來京為趕考，說話間態(tài)度落落大方。

    殊不知這種落落大方，像極了商皇后，明德帝看著她的目光變了，那是看屬于自己物品時(shí)候的占有欲。

    他將自己身上的玉佩解下來交到李懷素手中，李懷素心中近乎是絕望的，跪下來低頭道無功不受祿，圣人之物不可收，明德帝卻抬起了她的手，然后將這塊玉佩放到上邊，之后將李懷素的手指扣上去，道：“朕的東西，說給你，你就收著。”

    然后他對何保保說了一句：“此間事情，你看著辦吧。”

    明德帝離開之時(shí)，回頭看了李懷素一眼。

    李懷素還在原地跪著，一動不動。

    她在游船四層跪著，而沈良弼在一層甲板上也立成一座雕塑，何保保伸手去扶李懷素起來的時(shí)候，李懷素一動不動。

    “姑娘，你這是何必呢？”

    李懷素抬頭看他的時(shí)候滿眼含淚，“真的沒有辦法拒絕嗎？”

    何保保嘆了一口氣，“帝心難測，姑娘若是孑身一人，從這船上跳下去便一了百了，但我看姑娘是有家人的吧?！?br/>
    李懷素楞了一下，側(cè)頭看向了欄桿外，那下面站著她未來的夫君，他二人情投意合，青梅竹馬，用微不可聞的聲音道：“可是我的心已經(jīng)給了他了……”

    何保保笑著搖搖頭，“姑娘是個明白人，就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天下都是陛下的，您的人也是陛下的，這樣話，會惹禍上身的?！?br/>
    李懷素朝何保保深深地磕了個頭，“懷素在此謝過公公指點(diǎn)?！?br/>
    她扶著地板站起來，一步一步的走下去，何保保跟在她身后，明德帝都說這事讓他看著辦，自然是要他把所有隱患都消除，包括查一下這人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勢力，是不是懷著異樣的目的靠近的，如果有，那么清除掉，然后把李懷素趁這次選秀送進(jìn)宮，當(dāng)然也要給相應(yīng)的背景。

    沒有背景也要創(chuàng)造背景。

    何保保將沈良弼的穴道解開，沈良弼可以活動之后立刻看向離他不遠(yuǎn)的李懷素，她的神色已經(jīng)將剛才發(fā)生的事情明明白白的說了出來。

    “素素，過來?！鄙蛄煎鰡舅?。

    他神色鎮(zhèn)定，然而雙手的顫抖出賣了他。

    “沈哥，晚了?！崩顟阉爻雎?。

    這時(shí)候游船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今天的全程，到岸了。

    三人默不作聲的回到落腳的小院中，那是一個偏僻的小院，只有兩個房間與一個小廚房，回去的時(shí)候廚房還點(diǎn)著燈，推門的時(shí)候木門發(fā)出了響聲，將在小廚房的人也驚了出來。

    那人相貌俊秀，哪怕身上穿的是布衣青衫，也帶著一種“落拓江湖載酒行”的豐神俊逸，臉上帶著笑，看到有陌生人跟著妹妹和好友進(jìn)來，表情微微詫異，“這位是？”

    走近之后，他才看出好友臉色蒼白，妹妹神色凄惶，而那位隨之而來的陌生人，長相驚艷，雌雄莫辯，對他微微一笑，彬彬有禮道：“這位便是李公子罷，我家貴人有事相商，事關(guān)重大，還望能到屋內(nèi)一敘。”

    李錦程看著他的模樣微微失神，一時(shí)間竟忘了說話。

    何保保覺得這人有點(diǎn)不識抬舉，心想這真是督主說的可用人才？他為何半點(diǎn)看不出來。但督主說什么都是對的，督主就是說餅是方的，那餅肯定是方的，就算圓的也要切放。

    大概這人被驚到了，于是何保保又出聲喚道：“李公子？”

    “啊……這邊請?！崩铄\程這才神游回來，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因?yàn)橹魅思乙谇坝停顟阉睾蜕蛄煎龆荚谧詈?，所以李錦程也沒來得及問，然而他很快便知道了。

    何保保客客氣氣的將事情緣由告知。

    李錦程的反應(yīng)和李懷素一樣，都想推掉，但天子的意思，哪里是常人能推的？

    “為什么會這樣？”李錦程難以置信，他們只是出了一趟門，為什么回來之后天都變色了？

    “既然已經(jīng)成了定局，何必再問前塵緣由？”何保保出聲把一群呆鵝喚醒，心中雖然感慨，卻也沒有惋惜。事實(shí)就是如此，倘使沒有能力保護(hù)心愛之人，那么便會在不經(jīng)意間被奪走，而永生悔恨。

    但悔恨又有什么用呢？

    “從今以后，便絕無這位沈公子與李姑娘親事的說法了，我想既然三位情同一家，那邊做主讓沈公子成為李姑娘的義兄如何？”何保保將安排客客氣氣的一一道來，“我家貴人吩咐將事情安排好，我想了兩個辦法，一則將三位安排到朝廷五品以上官宦人家，到時(shí)候藉由他們的名義出去……”

    “絕無可能！”李錦程想也不想拒絕，“身體毛發(fā)受之父母，姓名也由雙親賜予，豈能舍棄？”

    “看來李公子是個明白人?！庇腥送崎T進(jìn)來，容貌雅致，一身青袍端地風(fēng)流，他聲音溫和卻不容置喙，“二則你三人自成一家，我聽聞沈公子才學(xué)之名譽(yù)滿京師，今次科舉定能進(jìn)入殿試，前程似錦，他日平步青云不在話下?！?br/>
    李錦程在內(nèi)的三人皆站起來，何保保這時(shí)候走向容玖，站在他身后，動作恭敬。

    “敢問閣下是？”沈良弼忽然出聲問道。

    “鄙姓容名玖。”容玖微笑起來無人能抵擋其光彩，“諸位喚我玖爺便可?！?br/>
    誰敢叫你玖爺？！

    除了童簡鸞。

    沈良弼臉色微變，李錦程面色也不太好。

    畢竟容玖這個名字雖然比較不常見，但大名鼎鼎的玖爺，可是小兒啼哭，人人聞之色-變。

    “不敢?！鄙蛄煎隼淅渫鲁鰞蓚€字，腰背挺的筆直。

    “閣下難道要效仿那些酸腐文人與我隔江而治？”容玖眼中閃過冷意，之后便留下淡淡的嘲諷，“那今日我也不必多話，更不必屈身前來。畢竟此事與我何干，爾等生死，又與我有什么關(guān)系？”

    李錦程臉色先變的，不是因?yàn)槿菥恋脑?，而是因?yàn)槿菥恋穆曇簟?br/>
    “你是那位——”李錦程對聲音極其敏-感，聽出來這正是當(dāng)初那位將他們從刀下救出來的高人。

    只說當(dāng)日他三人聽聞雙親慘死，而尸首異處，便要前去收尸，未免意外，還帶了幾個護(hù)院，誰知道路上仍然遇到了

    只是當(dāng)時(shí)那人在車廂中，用三根筷子射向三個方向，便將賊寇殺死。之后出聲指點(diǎn)三人不要去找府尹，散財(cái)復(fù)仇，離開此地。

    說罷這三句馬車便離去，恩人連臉都沒有露出來。他們?nèi)穗U(xiǎn)險(xiǎn)避開危險(xiǎn)逃得一命，之后沈良弼便偷偷潛回去讓管家把所有東西都處理掉，用白銀開道，剿匪復(fù)仇，來到京城。

    沒想到卻在此間遇到了恩人。

    沈良弼想的比他更遠(yuǎn)一步，他在這不多的時(shí)間想到了一個看似震驚卻合情合理的可能：“這一切，都是你設(shè)計(jì)的？！”

    李懷素身體一震，顯然是聽出了沈良弼的意思。

    李錦程卻沒有明白，一頭霧水。

    “沈公子倒是高看我了。”容玖冷笑，“我犯不著遠(yuǎn)赴千里設(shè)計(jì)你們，你們有什么叫我設(shè)計(jì)的？那日路過救你們，不過順手為之，是我二十余年來不多時(shí)行善之際，卻未曾想到受人質(zhì)疑，看來倒是我多此一舉了?！?br/>
    沈良弼卻是不會信他的話，這一連串的事情實(shí)在太巧，如果不是有人故意為之，李懷素又為什么會入得今上的眼中？

    “我……是不是與什么人長得相像？”李懷素率先問出來。

    她問到的，卻是一切問題的關(guān)鍵之處。

    “姑娘冰雪聰明，容某佩服?！比菥猎尞愑谶@人的聰慧，眉梢挑起，語氣波瀾不驚，卻將沈良弼的方才話中的可疑之處全部一一擊碎，“沈公子方才質(zhì)疑于我，雖然我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名聲，卻還是要說上一說。今日上元節(jié)燈會是你們主動出去，猜燈謎是你們主動去猜，而上游船也是你們自己前去，我從未有一絲一毫強(qiáng)迫于你們，何來設(shè)計(jì)一說？”

    他看著沈良弼信心被打擊的潰不成軍，微微一笑，“沈公子是聰明人，莫要聰明反被聰明誤的好。說句不好聽的，事到如今，皆是你咎由自取，何必將原因置于他人身上之說？”

    沈良弼回想了一下今日的作為，越想便越是痛苦，最后竟是氣火攻心，直接一口血噴出來！

    李懷素嚇得跳起來，扶著搖搖欲墜的沈良弼，眼中滿是擔(dān)憂與深情，心疼竹馬，扭頭對容玖怒目而視，絲毫不怕這權(quán)傾天下的奸佞是如何的殘暴，“你何苦逼他？我進(jìn)宮便是！”

    “懷素……”沈良弼推開她的手，緩緩的跪下來，“是我的錯，我沒有護(hù)著你，我太無能了……”

    懷素拉他站起來，沈良弼心有愧疚，跪著不起。

    李懷素“啪”的給了沈良弼一巴掌，眼睛通紅，咬牙切齒：“我叫你站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你這是跪給誰看！”

    沈良弼臉上有了五指山，發(fā)髻也亂了，聽了懷素的話，站起來。

    李錦程知道這位妹妹素來足智多謀，且有自己的想法主見，他這做哥哥的勸不得，也無力規(guī)勸。

    山高皇帝遠(yuǎn)的時(shí)候，他們曾經(jīng)蔭蔽于雙親之下，無憂無慮，而之后事態(tài)急轉(zhuǎn)而下，外出一趟，一切就都變了。

    而現(xiàn)在皇城腳下，他們第一次感覺到強(qiáng)權(quán)究竟是怎樣一種威壓，那是不容許任何人說不，甚至一句錯話便可能叫身邊的人都被拖累致死的戰(zhàn)戰(zhàn)兢兢！

    容玖穿過站著的幾人，何保保給他拉了個凳子，他坐了下來。

    哪怕這凳子只是尋常的木質(zhì)破板凳，容玖都能坐出別樣的風(fēng)采。

    沈良弼經(jīng)過這一番事-變徹底頓悟，看向容玖的眼神也發(fā)生了變化。如果剛才還帶著書生意氣，那么現(xiàn)在已經(jīng)迅速褪去年輕浮躁，而變得冷靜沉著，甚至帶了些許消沉。

    他朝著容玖的方向舉手作揖，雙手抱拳，嘴上說話語氣畢恭畢敬：“不知先生可有指教？”

    “聰明，”容玖贊賞道，“我最喜歡識時(shí)務(wù)的人了?！?br/>
    李錦程發(fā)現(xiàn)這位昔日的同窗的變化，有些憂心的看著他，然后目光投向妹妹李懷素。懷素微微搖頭，也看向了容玖。

    這樣一來，李錦程的視線也投向容玖，不可避免的看到容玖身后站著的何保保。

    兩人視線一碰，各自別開，并未說話，似乎剛才那些驚艷和呆滯，只是一場夢境。

    “你既然要聽我的指教，身上便不可避免的打上我的標(biāo)簽?！比菥谅暶鞯?，“我非圣人，總有私心。只是我也保證，我在一日，諸位便受我庇護(hù)一日，從不虧待我的人?！?br/>
    “如此，便請玖爺明示?！鄙蛄煎鲱h首之后，說出這么一句，表明了自己的態(tài)度。

    “沈兄！”李錦程出聲提醒。

    “李兄不必多言，我心中已經(jīng)有了定奪?！鄙蛄煎龀林?，“百無一用是書生，我今日無力護(hù)著懷素，是我之過，如若不給懷素一個靠山，她在宮中的日子又如何能好過？是我對不起她，我便要以后做她的倚靠。”

    “沈哥……你又是何必呢？”懷素聲音顫抖道。

    沈良弼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那竟然成為他最后明目張膽的感情，從那以后，他所有的感情都沉淀到了心底深處，腐掉爛掉，除了在場的人，其他人都不會再知道。

    一代名相之路，自此開始。

    “你既已想通，我便不再多言?！比菥琳酒饋恚敖翊未洪澲还苋タ?，我信以你的才學(xué)，定然能博得頭籌。穆青石擔(dān)當(dāng)此屆主考官，這人風(fēng)格你想必熟悉，好好準(zhǔn)備?！?br/>
    他走過來拍拍沈良弼的肩膀，“不要讓我失望。”

    說罷便離開，頭也不回。

    何保保在后邊將剩下的話說完：“這處地方太過于破舊，于三位并無好處，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我?guī)еT位換個地方住下?！?br/>
    “這不必……”李錦程想要拒絕，因?yàn)樗蟹N賣妹妹的感覺。

    “李公子不必拒絕，這不是為閣下準(zhǔn)備，而是為李姑娘?！焙伪１Ｍ昝赖男χ苯訐魯±铄\程，“懷素姑娘如今已經(jīng)不再僅僅是閣下的妹妹，更是……小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