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肖天云出門那會兒起，孟神山就站在廣場上?？吹矫锨镘叩纳碛俺霈F(xiàn)在大門通往這里的通道上，他心頭一塊石頭方才落地。

    孟秋苓一直和白風(fēng)手拉手，他們兩個(gè)人來到孟神山面前，孟神山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女兒的手和白風(fēng)的手分開。

    當(dāng)著人家爹的面，白風(fēng)不好說什么。

    孟秋苓努起嘴巴：“干嘛呀，爹！”

    一聲“爹”，足夠溶解掉孟神山心里一萬噸的郁結(jié)。不管是私下里收服杜瑾悅，還是指使杜瑾悅，將肖天云、莫亦塵和周齊發(fā)一起攛掇到玄門來，統(tǒng)統(tǒng)都不再壓在他心上。

    再也沒有什么會比一個(gè)活潑可愛又機(jī)敏靈動(dòng)的女兒更讓自己覺得開心的事，孟神山根本不理白風(fēng)這一茬，只管摟著女兒，再貼上笑臉：“出去時(shí)間這么完，奶奶在熙福軒備了午飯，咱們趕快去吃?！?br/>
    白風(fēng)戀戀不舍，張口叫：“秋——”想想人家父女親熱，自己又很自覺壓抑住沖動(dòng)。

    孟秋苓被帶得腳離了地往前奔，掙扎不過，拉長了臉提要求：“好好招待風(fēng)哥哥嘛?！?br/>
    孟神山立刻點(diǎn)頭：“這有什么問題呢？”駐足回身，一個(gè)小廝便冒出來。

    小廝恭敬問候：“門主！”

    “竹園那里，從今天起，全部一等配備?！?br/>
    小廝領(lǐng)命。

    孟神山又說：“傳達(dá)清楚了，照顧好白少俠，如果有半點(diǎn)大小姐不滿意，噢，不，”被孟秋苓一記釘眼扔過來，他連忙改了說法，“如果有半點(diǎn)白少俠不滿意，記好了嗎？是白少俠——白少俠不滿意的話，從你開始，一起給我滾蛋?！?br/>
    小廝喏喏亦應(yīng)。

    “滿意嗎？”孟神山轉(zhuǎn)臉向女兒請功。

    孟秋苓心知肚明自己暗地里那些事情，孟神山連提都不提一下，這“爹”，當(dāng)?shù)靡矇蚩梢缘?。聰明如她，此刻怎能還不識抬舉呢？

    白風(fēng)是眼下她必須保存的，孟神山這樣一番安排，孟秋苓當(dāng)然要表示滿意，所以蹲身施了個(gè)很大的萬福，大家閨秀的儀態(tài)溫婉道：“多謝爹?！?br/>
    孟神山連忙拉她起來，父女四目相對，孟神山固然裝著滿滿的慈愛，孟秋苓春水一樣純凈的目光流轉(zhuǎn)，亦只有感恩之下的歡欣。

    孟神山拉著女兒的手，兩個(gè)人一起往后面走。

    路上，孟神山問到肖天云，但只是說：“你舅舅還是一如既往恨我嗎？”

    孟秋苓也不避諱：“那是自然。”

    “噢！”心微微一震，他牽著她的手還是穩(wěn)定如初。

    “舅舅主要還是擔(dān)心我，”孟秋苓說，“畢竟過去的事情，都已經(jīng)過去了?！?br/>
    “我沒想到你還會回來?！边@是孟神山的心里話，孟神山歪頭看著女兒，“剛剛在前面，盯著大門那個(gè)方向，我就一直在想：肖天云會不會就此把我的女兒帶走了呢？”一邊走，一邊低頭輕笑自嘲，“對你娘來說，我不是一個(gè)合格的丈夫；對你來說，我也不是個(gè)合格的父親。肖天云不信任我，那是人之常情，就算他硬要帶你走，你最后也跟他走了，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爹?！泵锨镘咄蝗惠p叫。因?yàn)樗尤豢匆娒仙裆窖劢峭蝗粷窳艘稽c(diǎn)。雖然很快不見了那一小點(diǎn)水漬，但孟秋苓確定自己沒有看錯(cuò)。本是父女，她怎能控制自己不去心疼？當(dāng)下語氣溫和了許多又真切了許多：“舅舅肯定會不高興，可是，除了娘之外，秋苓心里，爹還是最親的那個(gè)人呀。所以，娘反對，舅舅反對，外公也反對，我還是溜出來啦?！?br/>
    “溜得好！”孟神山望天長出一口氣，低下頭又道：“大護(hù)法那里，你做得也不錯(cuò)?！?br/>
    孟秋苓眼睛頓時(shí)瞪大了。

    ——得，該來的還是要來！

    只是，他現(xiàn)在突然提及此事，她不知道：他到底會如何給前后這一系列事情做結(jié)論。

    孟神山先就一件事對她說：“玄門這里，本來確實(shí)有些事情。我在蒙山為你娘修建的莊子，叫天水山莊，這你知道吧？”

    “孟秋苓點(diǎn)頭：“知道?！?br/>
    “在我原本的設(shè)想里，我還是打算將你先安置到那邊?！?br/>
    孟秋苓跟著他往前走的動(dòng)作停止了。

    孟神山跟著駐足，轉(zhuǎn)身正對她，爾后道：“有些事情一開始就注定了，我不知道你從你娘那里得知過多少。爹有爹的苦衷，但是，爹也有不能理解的地方：當(dāng)真離開這里，去天水山莊，你娘也好，你也好，都那么不能接受？”

    “那是當(dāng)然！”孟秋苓剛剛軟化下來的態(tài)度瞬間強(qiáng)硬起來，“尊嚴(yán)，您知道不知道？”倏地旋身背對他，“當(dāng)一個(gè)人的愛突然卑微得要跌倒塵埃里，除了魚死網(wǎng)破，我和我娘，都再也想不起其他?！?br/>
    孟神山連連搖頭：“這就是差別?！?br/>
    孟秋苓氣得肩膀一起一伏，忽地又把身體轉(zhuǎn)過來，昂著臉，怒火熊熊對他說：“以后都不要再提這樣的事情?！泵髦辉撜f，但是偏偏要強(qiáng)硬一把，“您可不要忘了黑桿子馬道的總把子前幾天對您說了什么。”

    孟神山臉色一變，怒氣指數(shù)上升，但理智從來沒有放棄對大腦的控制權(quán)，他很快又緩和神色，甚至還微笑起來：“都是爹的錯(cuò)，好了吧？”

    一句話，把突然之間云集的烏云全部驅(qū)散。

    父女倆又恢復(fù)了手拉手。

    孟秋苓搖晃著腦袋撒嬌道：“當(dāng)然都是你的錯(cuò)，一直都是?！?br/>
    孟神山全認(rèn)，笑呵呵道：“所以，爹不追究你?！?br/>
    “你真想趕我走的話，我就是什么都不做，也會走。但是，現(xiàn)在看來，你的心里，倒確實(shí)沒有想讓我走的意思。既然你不想讓我走，那么，不管我做什么，只要沒有違背正義道德，損傷玄門大多數(shù)幫眾的利益，你到底都不會和我計(jì)較的嘛。我說得對不對？”

    “對啊！”孟神山承認(rèn)，“我的女兒生了一個(gè)聰明的頭腦，同時(shí)還有一雙真正識人的慧眼?！?br/>
    “你這是夸自己吧?！泵锨镘吆敛豢蜌獯疗?。

    孟神山掀掀眉毛：“我難道說得不對？”

    熙福軒的正廳里擺起飯，駱浚清、韓夢瑤都來了，老夫人坐在主位上，先看見柳茜兒帶著孟崢進(jìn)來。過了一會兒，她才又看見孟神山挽著孟秋苓姍姍來遲。

    肖天云、莫亦塵、周齊發(fā)這三個(gè)家伙，和杜瑾悅及杜瑾悅率領(lǐng)的玄門十三條道總管們聯(lián)袂上演的一出好戲，孟神山一秒看懂，老夫人反應(yīng)遲點(diǎn)，都快十天了，這里面什么味兒，還是琢磨得出來。

    這兩天，老夫人心里面就一句話：“我這孫女兒，心思多城府深，實(shí)在不比她自個(gè)兒的爹差啊?！弊屑?xì)想想，孟秋苓這心，夠狠！馬道八十幾把長刀，這小丫頭也不怕把她自個(gè)兒的爹給陷到里面去。被剁成肉醬了怎么辦？那樣子的話，小丫頭千里迢迢來到這里，還認(rèn)個(gè)屁的爹。

    心疼兒子，老太太心里頭真生氣！

    孟神山熱臉貼個(gè)冷屁股的樣子，老夫人更是看不下去。不過，當(dāng)孟秋苓尾隨孟神山過來，見了禮，又聽她不冷不熱回了一句，沒有生氣，兩只烏溜溜的大眼睛還是一如既往忽閃啊忽閃啊，怯生生再試探叫一聲“奶奶”，老夫人這顆禁不起推敲的心，很快又軟化下來。

    使勁繃著臉，嘴角還是控制不住翹起來。

    韓夢瑤看在眼里，“嘻嘻”一笑：“秋苓，奶奶故意逗你呢?！?br/>
    孟秋苓便挨著老夫人，坐在同一張凳子上，湊上去的小臉，眼睛瞪得大大的萌態(tài)可掬，聲音則如足足浸了兩斤純蜜糖，接連兩聲：“奶奶、奶奶——”甜到發(fā)膩不夠，尾音還打了彎，硬生生加了一把勁道十足的鉤子。

    老夫人端著架子，別過臉：“不要理你?！?br/>
    孟秋苓小貓一樣朝她懷里鉆，“奶奶、奶奶”叫個(gè)不停。

    老夫人被鉆得癢，順勢笑起來，手在孟秋苓身上接連輕拍，同時(shí)說：“就屬你無賴會扯皮，真真的一個(gè)小壞蛋?！?br/>
    柳茜兒兩只眼睛全在冒火，她推了推孟崢：“你也去陪奶奶說話?！泵蠉樐懬?，不肯，被柳茜兒一股大力直接推出去，差點(diǎn)跌在老夫人身上，匆忙扶著桌子，這才站定。

    到底是孫子嘛，老夫人還是給面子，讓孟秋苓起來，轉(zhuǎn)臉對孟崢說：“崢兒，你也學(xué)你姐姐的樣兒嗎？”

    沒正形和一本正經(jīng)就在一瞬間，孟秋苓站在旁邊，同樣一張臉蛋上嘴巴閉著，嘴角挑起，眼睛帶著微微的笑意。她乜斜著孟崢，孟崢正努力醞釀情緒也想和老夫人撒撒嬌，結(jié)果，被她這么一瞧，滿滿的情緒到了嗓子口，突然一大口口水涌上來，“咕咚”一下，全被推著，咽進(jìn)肚子里。

    老夫人嘆了一聲：“坐吧、坐吧?！?br/>
    孟神山坐右邊，孟秋苓不用別人安排，自顧便在老太太左邊坐下。柳茜兒馬上耐不住，拱孟神山，壓著聲音急道：“你不管管？”

    “吃飯吧?！边@些天事情太多了，孟神山根本不想再節(jié)外生枝。

    柳茜兒越加憤怒，正好一盆燉得雪白的蹄髈湯端上來，她忙盛了一碗，假裝端給韓夢瑤，結(jié)果送到韓夢瑤面前，手卻往右邊一歪。

    歪著了，這碗湯可就要著落在孟秋苓身上。且不說這蹄髈湯剛從廚房端過來，正燙著，就是一路過來，熱度散了不少，這么大一碗潑下來，今天這頓飯，孟秋苓可別想再吃。

    柳茜兒心里想著孟秋苓驚叫站起、然后狼狽逃開的情景，卻不料已經(jīng)歪了的碗自己長了腳一樣，猛然就不在自己手上。定睛再瞧，孟秋苓端著那只碗，湊上去輕嗅。柳茜兒茫然之際，孟秋苓不動(dòng)聲色淡淡說：“姑姑不是太喜歡喝這湯的意思呢。”

    孟秋苓轉(zhuǎn)臉瞧韓夢瑤，韓夢瑤不期自己突然又介入了柳茜兒和孟秋苓的斗爭，急忙悻悻道：“噢，是啊，我、我不太喜歡喝這湯呢，不太喜歡喝這湯?！?br/>
    駱浚清見縫插針，給老婆夾了一塊紅燒羊肉里的青蒜，韓夢瑤為表自己兩不相幫的立場，夾起青蒜放在嘴里快嚼，一邊嚼一邊對老夫人說：“姑姑，這羊肉湯燉過的青蒜又軟又滑，香香的，真不錯(cuò)?！?br/>
    孟秋苓站起來，把碗放在孟崢面前：“崢弟，二娘盛的湯，還是給你喝?！?br/>
    柳茜兒干站著，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幸虧孟神山拿起自己的碗，裝了一碗蘑菇鮮湯，放在旁邊位置上，叫她：“還是過來這邊吃吧?！绷鐑旱拖骂^，連忙回來。耳中聽到孟秋苓一會兒和韓夢瑤聊天，一會兒又沖老夫人獻(xiàn)殷勤，一張桌子大半個(gè)世界全被玩轉(zhuǎn)了，她的心，塞滿了草一樣難受。

    飯后，一家人又聚在一起喝茶。

    老夫人問孟秋苓：“小時(shí)候，你娘教你武功了，是不是？”

    孟秋苓斜瞥了一眼坐在同一邊的柳茜兒，回頭回答：“一點(diǎn)點(diǎn)?！?br/>
    “肖家劍，到你這兒，難道都失傳了？”

    “娘說，女兒家練武，武功再好，也沒什么大用?！闭f到這里，孟秋苓忽有挑起別具深意的笑容，轉(zhuǎn)了話題，“一點(diǎn)擒拿上的功夫而已，關(guān)鍵時(shí)候奪個(gè)碗啊拿個(gè)碟子什么的，還是好的?！?br/>
    這夾槍帶棒的，柳茜兒直接要被氣暈。接下來再聽，老夫人對孟神山提：“神山啊，我們家里的女孩子，再嬌貴，底子里還是江湖人。秋苓回來不少日子，這以后門中的事情，有些無關(guān)緊要的，你帶帶她，在旁邊幫襯幫襯，日后也好幫助你處理些事情。”

    柳茜兒再也忍不住，開口道：“娘，崢兒也十五歲了，他才是玄門的少主子吶?！?br/>
    老夫人黑著臉：“讓秋苓做事，又不是否定了崢兒的位置?！被謴?fù)慈愛的樣子，招呼孟崢：“你也是，成年了，你爹的活兒能拿過來干的，就拿過來練練。”

    孟秋苓脆聲答應(yīng)，又站在老夫人面前，抱拳行禮：“多謝奶奶抬愛?！?br/>
    孟崢卻一點(diǎn)兒想要出去干活兒的念頭都沒有。眼見孟秋苓眼睛發(fā)亮、喜出望外，自己少不了同樣抱拳口稱“謝謝奶奶抬愛”應(yīng)個(gè)景兒，其實(shí)懶洋洋一副只想睡覺不想做事癩皮狗的模樣，看得孟神山搖頭、老夫人嘆氣，柳茜兒怒火沖天恨不得沖上去將他好一通修理。

    好容易等到大家都散了，柳茜兒拉著孟崢，一路直奔柳馨園。到底孟崢大了，有了主見，連掙帶叫，將到未到之際，柳茜兒便氣喘吁吁抓不住他的手。

    孟崢拼命爭取到自由，抱著自己被拉疼了的手，委屈道：“娘，你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