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長灰白的鐵釬被平放于蘇十二雙膝之上,忽的微微顫抖起來,發(fā)出細碎的劍吟。
蘇昊后背緊緊貼住車廂,藏于青袖中的手掌緩緩朝腰間的劍柄探去。
從會武之后,他便發(fā)現(xiàn)這位族中年紀最小的弟弟,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變得讓自己陌生起來。
不弱于自己的筑基修為,能擊碎靈劍的鐵釬,若不是林氏賜予新的飛劍,他現(xiàn)在只能空著手回豐都。
而最恐怖的,還是對方綿延不絕的渾厚靈力。
依照常理來講,靈海中能儲存的靈力,在沒有金丹之前,根據(jù)個人體質(zhì)不同,相差不會超過三成。
都是凡胎,真要斗起來,還是得依靠運轉(zhuǎn)功法無時無刻的補充,這樣下來,功法的品級便能決定很多東西。
但在當時,連修行劍典的自己都已經(jīng)接近力竭,卻絲毫感覺不到蘇十二身上有任何疲態(tài)。
再加上聽了對方習得三式劍法的傳聞,現(xiàn)在交手,蘇昊心里著實有些沒底。
被家族埋沒的天驕?
隱忍多年的千里馬被伯樂挑中?
蘇昊不信這些狗屁倒灶的故事,若真有天賦,早該在蘇府之時便有所展露,金子往身上抹一層煤灰,它也變不成石頭。
大家一齊上山,明明還未進入山門,對方便引起了童圣長老的關注,說其中沒有什么貓膩,他卻是不信的。
可哪怕傾舉蘇家之力,也不可能與高高在上的宗門長老扯上關系,所以必定是蘇十二身上有什么見不得人的秘密。
蘇昊承認自己嫉妒,甚至到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心如火燒,徹夜難眠的地步。
明明自己天資最好,修行從不懈怠,還要費盡心思巴結(jié)坐席,只希望對方能多指點自己一二,服下林飛羽賜予的筑基丹,修習東岳劍法。
種種匯聚,為什么還是輸在了對方的劍下。
不過,蘇十二好歹還是真刀真槍殺出來的,另一位更是離譜,什么也未做便成了宗內(nèi)供奉,甚至自己在為三堂會武費盡心力的時候,對方已經(jīng)成了石臺外的看客。
直到徐淵與蘇十二比劍,自己被執(zhí)事驅(qū)逐,黯然離去后,才聽聞童執(zhí)事遭了暗算,當時臺上的另外兩人,便是自己的兩個親兄弟。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他弄不明白,因為沒人會在乎他這位新入峰的弟子,自然也不會與他閑談當日的情況。
但唯一能肯定的,是這兩人都不好惹。
所以蘇昊今日從始至終,都沒去看過蘇云一眼,擦肩而過,只當不認識,原本就是只見過幾面的陌生人罷了。
可現(xiàn)在身處逼仄車廂內(nèi),他才忽然發(fā)現(xiàn),這位在家里排行十二的弟弟,居然也能馭起如此恐怖的劍意。
“你要在此與我動手?”握住劍柄,蘇昊稍微心安,這才挑眉問道。
“您說笑了?!碧K十二緩緩撫過劍身,使它平靜下來,輕吸一口氣,闔目養(yǎng)神。
神情悠哉,仿若假寐。
忽然又開口道“本來,我差不多快忘了?!?br/>
蘇昊臉皮緊繃,靜待下文,卻見蘇十二說完這句話后,嘴角掛著輕笑,再沒理會自己,而是自顧自的吐納起來。
由于筑基丹的緣故,蘇昊的境界停滯于筑基三重,半年未能突破,還需要花更多時間去彌補之前的虧空。
他抿抿嘴,同樣閉眼吐納。
車廂內(nèi)漸漸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而此刻,另一駕馬車上。
蘇云品著熱茶,每當杯中剩余不足三成時,便會有一只蔥白小手拎著玉質(zhì)茶壺探過來,小心翼翼將杯中滿上。
將杯子放好,蘇云扭頭看向旁邊安靜坐著的黑袍女孩,問道“你跟上來做什么?”
“蘇師兄外出鎮(zhèn)魔,我自然要跟著你?!焙谂叟⒐闹鶐妥永碇睔鈮颜f道,略顯可愛。
“怪不得張芝林這么久沒回來,原來是被你拿走了?!碧K云點點頭。
“我只拿了茶具,并未動里面的丹藥?!苯瓗熋猛兄掳椭惫垂纯粗?,不時露出讓蘇云覺得很奇怪的笑容,于是他清了清嗓子道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盯著我看?”
“為什么?”忽然被打斷,女孩撅起嘴,面露不喜。
“為什么要看?”蘇云問道。
“因為真的很好看?!苯瓗熋秘慅X輕咬,略帶羞澀的用食指捋了捋鬢發(fā)。
聞言,蘇云沉默不語。
六千多年也不算小了,還貪戀皮囊,怪不得只能停留在化神境,還是那種半吊子。
將歲月浪費在這種莫須有的情緒上,如何能看見天上更美妙的風光。
想著,他看向女孩的眼內(nèi)不由多了幾分可惜,就像看見一柄鋒銳好劍在眼前變鈍。
本該是一柄極好的劍呀。
“怎么了,難道你不覺得自己很好看嗎?”江師妹眨眨眼,誤會了他的意思。
蘇云略略一怔,搖頭道“不,我知道自己很好看?!?br/>
嗓音溫潤,雖是自夸,卻從他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真不要臉?!苯瓗熋勉读死悖鋈晃嬷「剐α?。
只是她不知道,在蘇云眼中,只有仙道是最好看的,而自己是最接近仙的人,自然是天下最好看,無人能出其右。
若真要比較,或許只有那條看門狗能略勝一籌,可惜對方不算人。
兩人間的聊天略顯尷尬。
要是讓旁人聽見,能起一身的雞皮疙瘩。
可無論是蘇云還是江姓女子,都未發(fā)覺有什么不對。
殘陽如血。
碧空漸漸落寞,披上一層淡淡的帷幕,月朗星稀。
略顯疲憊的車夫壓根沒發(fā)現(xiàn)車上多出一位,只是連夜趕路,山上執(zhí)事交代過,因不想叨擾供奉,所以此次并未同行。
所以他要更快將他們帶到豐都,免得生出什么錯漏,突然車輪碾到一塊石頭,車身微微震顫。
車廂內(nèi),江師妹埋著頭昏昏欲睡,忽然一個趔趄朝旁邊白衣少年身上倒去。
正要觸及時,一根指頭戳在了她腦門上。
蘇云冷冷瞥過去“你想做什么?”
女孩繼續(xù)裝睡,使勁朝那邊擠去,可惜等到額頭上多出一個小印子也未能得逞,不由咬牙睜眼,嬌嗔道“我困了!”
蘇云摁著她的腦門,靜靜將其推到另外一側(cè),眸光清冷“困了就睡?!?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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