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破北實在站不住了，他懷疑這死人臉是不是太閑了，或者是活的歲月太久，以至于一天里干啥事都是慢騰騰的，身為刺史不干正事，整日里老發(fā)呆。

    白破北想出言問問，猛地又想起了鬼才李鶴年的那一番話語，話到了嘴里，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白破北稍稍抬頭，向上翻著眼睛，偷偷瞄瞄刺史，看看刺史在干啥。剛瞅過去，就和刺史四目相遇，白破北有點尷尬。

    刺史一手端著茶杯，一手慢悠悠的拿著茶蓋輕輕劃過茶杯邊緣，安逸的很，一邊細(xì)細(xì)觀看著白破北。

    白破北心想你他娘的倒是舒坦，老子在這里彎著腰站了大半天，喚老子過來，有屁你倒是快放啊。

    刺史仿佛看透了白破北心思，朝白破北說道：“你可知你身世？”

    本是滿腔憤憤的白破北一下子像泄了氣的皮球，提不起精神，心內(nèi)悵悵然。自己纏著胖老爹問了許多次，胖老爹總是說時候未到，緊閉著嘴巴不松口。白破北百般法子使罷，也是枉然。時間長了，白破北也就不去多想，過好眼前再說。

    刺史看得白破北模樣，又道：“你祖上世世代代皆是英杰，豪氣破云，你就甘愿碌碌無為，當(dāng)個小卒混完一生么？”

    白破北顧不得想這死人臉今日怎么這么話多，定下心神，雙手抱拳行彎腰大禮，沉聲道：“刺史大人可愿告知在下一二，白破北定銘記于心，他日必報大人之恩！”

    刺史嗤的一聲蔑笑，：“就你這本事，能有何用？”

    白破北白臉漲得通紅，咬牙不發(fā)。

    “業(yè)火煞術(shù)你也習(xí)得已久，如今你覺得自己修為如何，莫以為拿了幾次軍演第一，便把自己當(dāng)成了根草，江湖與天下，奇人異士不知幾許，蛟龍潛水，虎獸藏山，只看得一張小小天機榜，當(dāng)真坐井觀天。琴棋書畫酒，江湖五圣人，世人仰頭望之。可你看那張酒徒，在我面前可敢說半個不字。”刺史大人滿臉鄙夷之色。

    白破緊握著雙拳，張口無言。

    “業(yè)火之煞術(shù)奪天地之玄妙，煞術(shù)法門乃逆天地而行，強行吸納奪取天地人之精華，霸道無比，你修了這幾年，除了能多捏死幾只螞蟻，還能干些什么，你一天還洋洋自得，可對得起千百年來無數(shù)哀嚎的冤魂？”

    白破北牙齒咬的咯咯響，說道：“還請大人明示，我白家祖上可有什么冤屈待雪？”

    刺史輕蔑直笑：“張酒徒不告訴你是為了你好，你現(xiàn)在若知曉，必難逃一死，螳臂當(dāng)車，以卵擊石。業(yè)火煞術(shù)乃奪天下煞之精髓為自己所用，在自身業(yè)火之泉存之，可你瞧瞧自己，修行這么久，火種才鴿子蛋大小，你不害臊，除了白白送命，還能雪什么冤?！?br/>
    白破北又苦又氣，業(yè)火之煞完全是自己一人自行修行，除了煞屋墻上所書，再無任何一人教得自己，按術(shù)中所說，自己幾年來已修出煞火之泉，已是上乘，豈料在這死人臉嘴里說出來是如此不堪。老子才十七歲啊，你這死人臉，十七歲時可有你現(xiàn)在這么威風(fēng)。

    刺史慢悠悠又道：“業(yè)火之泉是煞力大小之根本，煞術(shù)本質(zhì)乃強取融合，火泉也是萬物之中其一，也可奪得煉化，只不過其中經(jīng)歷苦痛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五臟六腑俱焚，隨后全身直至毛發(fā)均化為灰燼，命喪黃泉，你若有志，我可為你指點一處，有古獸所化之火泉，你可愿前往？”

    白破北性子本就豪爽，再在刺史言語所激之下，不假思索，重重的點了點頭。

    刺史也不再廢話，揮手示意白破北出去等候。白破北出門后，刺史喚來于婆，要于婆好生準(zhǔn)備一番，與白破北同行前往。

    于婆輕聲問刺史，現(xiàn)在就去，是不是急了點，萬一出了岔子，萬事皆休。

    刺史皺眉不答，轉(zhuǎn)身看著屋中間的那幅畫，沉思良久，最后嘆口氣說道：“時日無多，與天爭，本就是火中取炭，刀尖滾肉，何來安穩(wěn)之途?！?br/>
    于婆搖頭暗自哀傷，轉(zhuǎn)身出了刺史屋門。

    白破北坐在花園遠(yuǎn)處的一處石地上，望著滿園的花花草草發(fā)呆。過得半晌，于婆背了一個小包裹，走到白破北跟前，輕聲說道：“走吧”，語氣不再冰冷。

    白破北兩眼無神，聞言站起，沒精打采的跟著于婆走了出去。走得府門口，只見猥瑣的門房老頭一手牽著白破北的軍馬，一手牽著一匹渾身雪白的馬兒，神駿異常。

    白破北和于婆兩人翻身上馬，向城門方向走去。

    猥瑣老頭從腰上摸下了酒壺，兩眼看著二人離去，喝一口酒，嘆一口氣，太早了啊。

    于婆一路寡言少語，除了招呼小二打尖住店，便聽不到其他聲音。白破北起始時失魂落魄無甚言語，過得兩天便老性子復(fù)發(fā)，諸多不快拋卻了腦后。左一聲婆婆好要不要喝點水，右一聲婆婆好要不要吃點果子。于婆懶得搭理，白破北也不死心，纏著不放，于婆翻著白眼珠甚是無語。

    這一日路上，白破北忽然問道：“婆婆，我們這是去蒼山嗎？”

    于婆回首看了一眼，點點頭。

    “經(jīng)不經(jīng)過渭城？”，白破北思緒兒有點飄忽。

    “可以過，也可以不過。”‘

    “婆婆，那我們走渭城好不好？”

    于婆看了看，點點頭。

    這一日，行至渭水，進(jìn)了渭城，渭城街上，還是老模樣，白破北騎在馬上左顧右盼，想起贏無疾和狗尾巴花，心里有點淡淡的愁。

    五年之后，白破北已不是當(dāng)初那個賣酒小二，出落成一英武少年。街上行人不多，見得白破北和于婆二人騎馬而來，避到一旁讓開，已認(rèn)不出當(dāng)年那個活潑機靈的店小二了。

    白破北毫無衣錦還鄉(xiāng)的感覺，心內(nèi)愁意更濃。

    走到那個小酒館前，酒館還是熟悉的模樣，人，已不是熟悉的人。

    白破北停住馬不前，于婆不解，停馬望著白破北，兩目詢問白破北何意。

    “婆婆，我們在這住一天好不好？”白破北黯然問道。

    于婆看了看天色，堅決搖頭，太陽還掛在天上，離落下西山還很早。

    白破北翻身下馬，走至于婆說道：“婆婆，就一天好不好，后面好好趕路?！?br/>
    于婆還是不允。

    白破北一邊苦苦哀求，一邊瞟一瞟小酒館。

    于婆似是猜的了白破北心思，嘆了口氣，翻身下馬，招呼店小二上前，接了馬匹韁繩。店小二樂呵呵的接過，殷勤介紹著店里的特色美食。于婆沒啥興趣，問過了小二客房在何處，直接去了客房休息。

    白破北坐在了酒桌上，喊店小二上了一壺涼州小刀紅，慢慢飲著，思緒萬千。

    酒館里零零散散坐著幾個酒客，有二三人白破北識得，但此時也沒有上前相認(rèn)的心思，喝著酒，想著當(dāng)年，慢慢嘴角有笑意浮起。

    酒客們喝著酒諞著家常，東一句西一句，一會兒是天氣久旱不下雨，一會是街上街上陳老大的女兒要出嫁，男方說是什么衙門里張捕頭的兒子。陳翠翠都要出嫁了啊，時日一晃，過得有些快，白破北想起以前跟在自己屁股后亂跑的小丫頭，尋思著要不要去看看，喝了口酒又搖搖頭，見了又能怎的。

    自己和無疾說要去看狗尾巴花，這么幾年也未曾有著落。那狗尾巴花也是，說是她家在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南方，出的渭城，知曉了天下這么大，鬼知道她在南方的什么地方。白破北又飲一口酒，涼州小刀紅確實不錯，酒一入喉，火辣辣的勁兒刺激著喉嚨，順著喉嚨往下直竄，在肚子里像是小刀子一樣剮著，熱熱的甚是舒服，很得勁，小刀紅，名字取得很貼切。

    無疾也不知道怎么樣，跟著那窮酸書生，怕是沒啥好日子過，那窮酸自己都過得沒個人樣，不知道把那憨驢是不是已經(jīng)賣了換酒了。

    白破北喝著酒，回憶往日點點滴滴。

    酒客們諞完了家常，又諞起今年開春后蒼山的異常來，說是今年蒼山隔一段時間便有地動，晃個不停，街上砍柴的王鐵蛋前不久進(jìn)山走的遠(yuǎn)，就在一次砍柴的時候被嚇著了，那一次晃得厲害，還有野獸聲如撞鐘的嘶吼聲，吼的王鐵蛋心跳個不停。王鐵蛋以為是有巨獸前來，連附近山地都撞的有搖動，膽戰(zhàn)心驚之下不小心滾下了山坡，扭了腳跟，如今還在床上躺著。有人去看望他，他便反復(fù)說道山里一定有龐然巨獸，聲音大的像打雷，眾人搖頭不信，蒼山鳥獸甚少，從未見過猛獸，一定是嚇得失了魂兒產(chǎn)生了錯覺。王鐵蛋不認(rèn)，老是嘮叨著山里定然有大猛獸，讓街坊們小心了不要進(jìn)山。

    酒客們又說巨獸未曾聽見，今年蒼山的地動確實實打?qū)嵉挠?，莫不是有地震，那就倒了霉了?br/>
    白破敗豎起耳朵，心內(nèi)暗想莫不是刺史說的就是這里?？煽从谄胖壁s路的模樣，又不像。白破北喝完酒，在小酒館里四處晃蕩晃蕩，摸摸這里摸摸那里，戀戀不已，許久后才回屋里躺下，叼了一根從院子里扯下的狗尾巴草，雙手抱著后腦勺發(fā)呆，一夜無話。

    第二日清晨，于婆便早早起來，催了白破北上路，沿著蒼山山腳繞行，行了兩日后，進(jìn)入蒼山山脈。偌大一座山，山里鳥獸非常稀少。白破北小時候喜歡逮兔子掏鳥窩，小時候也曾經(jīng)和贏無疾鉆過蒼山，那時候山里就沒什么小動物，大半天下來空手而歸，后來就不怎么去了。

    白破北的童年，是從渭城的小酒館開始的，那是白破北差不多五六歲左右，再往前，白破北便什么都記不起來了。

    白破北的回憶里，自己從小就在那小酒館里，和贏無疾胖老爹，一天守著個小酒館過日子。酒館雖小，幸得胖老爹釀的一手好酒，日子雖不富裕，倒也過得去。

    白破北小時候便偷偷的問胖老爹，自己爹娘是誰，在什么地方。問的時候還偷偷的避開了贏無疾，贏無疾也沒有爹娘，白破北怕贏無疾聽了傷心。

    胖老爹有些哀傷的看著小白破北，告訴他，在他生下來不久，他爹娘便患病去世了。白破北是由街坊鄰居拉扯大的。吃眾家飯，難免有照顧不周的時候，五歲左右的時候白破北生了一場大病，發(fā)燒的很厲害，額頭燙的嚇人，幾日不退，最后燒到昏迷。

    胖老爹東奔西走，好歹保住了白破北一條小命，剛醒來的白破北癡癡呆呆，過了好多天才有所好轉(zhuǎn)，街上大夫說那次小白破北燒的太厲害，可能燒壞了腦子，記不起來以前的事情了。

    小白破北又問胖老爹，他爹娘的墳地在哪里，他想去看看，給爹娘燒點紙錢。

    胖老爹轉(zhuǎn)過了身，低聲說道那是瘟疫，死了的人都是被席子卷著，堆在一起燒了，沒有墳地。

    小白破北沒了言語，小小眼眶里淚珠兒打轉(zhuǎn)，當(dāng)天問胖老爹要了些銅板，小腿蠕動著一個人去紙火店買了紙錢，尋了個街上角落處，學(xué)著大人摸樣畫了個圓圈，在圈圈里將紙錢燒了，磕了幾個響頭后，小手抹著眼淚回去了店里。

    胖老爹藏在暗處，兩眼甚是發(fā)酸。

    白破北走在于婆身后，一邊走一邊踢打著山路兩旁亂草，山路很難走，兩人的馬匹都在山下客店里拴著。于婆雖佝僂著身子，腳下卻走得非?？欤耆珱]有一點老婆婆的樣子。不過白破北也沒拿于婆當(dāng)尋常老婆婆看待，那座府子里的人，每一個正常人。

    山里越走的深，光線就越昏暗，有的地方根本就沒有路，荒草長得幾尺來高，于婆硬是往里面穿，穿過去的時候草邊上都割得身上生疼。倆人在山里繞來繞去一天多，夜晚也就在大樹上半躺著合了合眼。

    白破北雖然知道于婆不是一般的老婆婆，可也忍不住心里暗暗驚奇。蒼山山脈綿延幾百里，大的異常，兩人走得后來已是進(jìn)了原始老林子，肆無忌憚任意生長的蒼天大樹比比皆是，老枝橫生，密密麻麻的葉子遮住了光線，白天和黑夜沒什么太大的差別。

    白破北一向是個路癡，在這深山里自己都走的暈頭轉(zhuǎn)向，可于婆一會兒東繞繞，一會兒西竄竄，像是很熟悉一樣，從不走回頭路。白破北想起于婆那全是白眼珠子的老眼，一面暗暗驚奇這老太婆在這惡劣環(huán)境下還能看清楚，一面心里腹誹著這老婆是不是迷路了，還死要面子不開口。

    白破北忍不住想問，可是想想于婆那悄無聲息從刺史屋子角落里飄出來的樣子和那雙冷冷的白眼，又閉住了嘴不發(fā)聲。

    一直在深山老林里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白破北又累又無聊，早知道就不信了那死人臉的鬼話，我堂堂白爺，十六歲便是虎騎校尉，到哪里不能闖出片天下。那死人臉拿言語相激，定是沒安了好心，長水跟著刺史練了那么久，不見得比自己厲害。

    想到此處，白破北猛地恍然大悟，停下腳步狠狠得拍了兩下腦袋，直呼上了那賊刺史的當(dāng)了。

    白破北剛醒悟過來，呼喝一聲讓于婆停步，橫下心要詳細(xì)問詢問詢。于婆冷冷回頭，瞅著這個半愣子，白破北剛準(zhǔn)備出言，忽的腳下地面一陣突然晃動，猛烈異常，白破北身在陡峭處，倉促間站立不穩(wěn)，一個踉蹌向山坡下滾去。

    于婆安然無恙，冷冷的看著白破北，嘴角譏笑。

    白破北狼狽之下功力急轉(zhuǎn)，停住翻滾之勢，身子掠了上來?？粗谄藕煤渺o立在原地，慘白眼珠子緊盯著他，白破北心里發(fā)虛，滿嘴質(zhì)問之詞說不出口。眼見于婆盯著他不動，白破北只好訕訕的說道：“剛才心里感到不對勁，怕有異常，原本想叫婆婆小心來的，誰知道山忽然搖的這么厲害?！?br/>
    于婆恥笑一聲，轉(zhuǎn)身又往前走，全然不顧山搖地動。

    白破北漲紅了臉，緊跟在后，忍不住又問道：“婆婆可知道為何山搖，別又什么危險，咱們還是小心為好?！?br/>
    于婆頭也不回，一邊繼續(xù)往前疾走，一邊說道：“你害怕了？害怕了你便回去，偌大漢子，卻是這么個膽小鬼?！?br/>
    白破北拍拍胸膛，說道：“我姓白的還不知道啥是個怕字，只是好心與你說一聲，你不聽就算了，還瞧不起白、白、白校尉我了?！北鞠胝f白爺我的白破北，硬是將爺字咽了下去。

    于婆再不搭話，仍是走個不停。白破北也不再出聲，在劇烈搖晃的山路上飛舞跟隨，白破北感覺也甚是有趣。

    良久之后，地動停止，兩人也鉆了這一大片老林子，已是來到了山頂處。于婆停了下來，沉聲叮囑白破北不要再亂動，小心緊跟著自己。

    白破北放眼望去，眼前左右三座大山，再加上上自己腳下的這一座，四山圍抱，山底下有一個小山谷，山谷里有一個小村子。

    白破北恍惚間覺得這個小村子自己有些熟悉，使勁想?yún)s什么也想不起來，白破北拍了拍腦袋，腦袋一片空白。白破北有些煩悶，這里有什么東西隱隱揪著自己的心，揪的難受異常，卻說不清所以然。

    白破北煩躁之下，揪了一根野草，在嘴里慢慢嚼著，瞅著山下的小村子。

    此時已近黃昏，日頭有些發(fā)紅，懶散散的掛在西山上，小村子里有炊煙寥寥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