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落微接了手爐,長長地吐了口氣,笑道:“不礙事,這都已經春天了,往年這個時候我會在京郊的山上住好幾天,那里可比這燒了爐子的房間冷多了?!?br/>
“那姑娘明日出了宮豈不是就會到山上住了?”
“今年應該不會了吧?!笔媛湮⑼铝送律囝^,“其實已經有兩年沒去成,爹爹說我年紀大了不能在像小時候那樣隨便出去晃,叫人看見了笑話?!?br/>
尋梅揚起眉毛,接下話頭道:“姑娘可別這樣說,京城里哪家小姐能比得上姑娘見識廣?這人出去多了氣度就是不一樣?!?br/>
言罷,又從袖中拿出一個繡花的香囊遞給舒落微,“這是我前幾日抽空坐的香囊,里面裝的是今年新開的梅花干。姑娘明日就要出宮了,再過來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后,這小東西就當給姑娘留個紀念。”
舒落微連空出一只手接下香囊,拿近了一看,深藍色的底布上繡了束栩栩如生梅花枝,一枝之上有含苞待放的花蕾,有競相開放的花蕊,也有謝盡繁華的殘瓣,當真是枝小花全,技藝精湛。
“姑姑真是好手藝,簡直比宮中那些繡娘的本事還好?!?br/>
尋梅掩唇一笑,忍不住接道:“姑娘還真是猜對了,奴婢原先就是宮中的繡娘?!?br/>
“怪不得呢?!笔媛湮艘宦?,將香囊湊在鼻尖一聞,梅花香氣撲鼻而來,濃濃的香味從鼻入心,仿佛在一瞬間將人帶到了花團錦簇的梅林之中。
舒落微心思一動,將手爐擱在軟塌旁的小桌上,整個人從軟榻上跳了下來,“忽然想起宮中梅園的梅花應該還未曾完全凋謝,臨行前你再陪我去看一遭吧?!?br/>
正巧踏雪端了熱水從外面進來,三個人便一同去了梅園。
梅園的花已經不似從前那般繁華了,三三兩兩的花朵稀稀落落地掛在枝頭,風一吹花瓣紛紛頓時又殘了不少。如雨的花瓣落在塵土間,一日一日竟鋪了厚厚一層,人踩在上面軟綿綿的,別有一番情趣。
因懷了心思,舒落微走得很快,沿著梅林中的羊腸小道就走到了慈寧宮前。
慈寧宮前的石桌上放了盞蓮花燈,蓮花燈旁放了一套紫砂壺茶具,三盞杯與壺托都在,唯獨少了茶壺。
舒落微剛坐下不久,祁泠煜就提著茶壺走了過來。
宮門前的燈火被風吹得有些搖晃,橙色的光線忽明忽暗襯得他修長的身影愈發(fā)影影綽綽。
舒落微瞇著眼睛望著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面上平靜如水,心中卻如同那搖晃的樹影一般忽上忽下,雜亂無章。
祁泠煜看到她似乎并不意外,濃眉微微一挑便入了座,“舒姑娘是想向我討一杯茶?”
“正有此意。”舒落微勾唇一笑,“還望大皇子不吝賜茶?!?br/>
話音一落,騰騰熱氣便從紫砂小盞中氤氳開來,原本就暗淡的燈光被水汽一籠,顯得愈發(fā)朦朧了。
祁泠煜將杯盞推到她面前,“嘗一嘗,太后親自傳授的泡茶手藝?!?br/>
許是水汽太重教人看不清他的輪廓,此時傳入耳中的聲音愈發(fā)溫柔動聽,一字一句仿佛化作了水粒混在空氣中,然后毫無阻礙地鉆入她的耳中。
舒落微心尖一顫,端著杯盞好久才回過神,“許久未見,太后她身體還好嗎?”
祁泠煜的目光陡然一冷,不動聲色地掃了眼一旁立著的踏雪尋梅,默了半晌才答道:“勞姑娘惦念,只是太后的事姑娘還是少管為妙?!?br/>
舒落微聽見他薄涼的語氣心中微微刺痛,但轉念一想又開始擔心起來。
那晚在慈寧宮遇到的事她曾細細思量過,最后得出的結論是有人挖空心思要取太后的性命。她第一個想到的人便是皇后,可后來一想太后久居深宮,常年吃齋念佛,不問世事,怎會與皇后有利益沖突?可除了皇后她實在想不出別的人來,眼下聽祁泠煜的意思莫不是太后再次被小人暗算了?
“我與太后的關系雖比不上大皇子親近,但怎么說我也在太后身邊陪伴了好幾日,問一聲安否不算過分吧?”
祁泠煜眉頭微皺,這丫頭聰明起來鬼靈精似的,蠢起來還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既然舒姑娘如此惦念,明日抽空探望一下不更顯誠意?”
舒落微仰頭喝了一大口茶,結果又被燙得直吐舌頭,齜牙咧嘴鬧了半天才含糊不清道:“我明日便要出宮了?!?br/>
祁泠煜執(zhí)杯的手一頓,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才道:“舒姑娘已在宮中住了月余,和皇弟的感情培養(yǎng)的也應該差不多了,此時回家定親的確正合適。”
他語氣平淡,一句話說完表情都未曾改變一分一毫。
舒落微看著他冷峻的側臉,莫名的心酸起來,“到時我與逸哥哥成親了,我再到慈寧宮向太后討茶喝吧?!?br/>
言罷,舒落微放下杯盞,偏過頭站了起來,“天色已晚,落微先行告辭?!?br/>
祁泠煜口出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嗯”,仍是低頭細細品茶,連看都未曾看她一眼。
舒落微氣悶,一把搶過尋梅手中的宮燈,踏著松松軟軟的落花便往回走。
走了好幾步身后忽然傳來祁泠煜的聲音,“舒姑娘還記得當日你在宴會上吟誦的詩句嗎?”
舒落微腳步一頓,不解地回頭看他。
祁泠煜將杯盞輕輕往桌上一放,薄唇輕啟道:“十日惡風三尺雪,繁霜又滿人間。梅花誰與問平安。玉肌清似削,爭柰許多寒。夢繞瑯璃江上路,竹籬茅舍青山。莫教芳酒滯歸鞍。黃昏無限月,待我倚闌干?!?br/>
園中風起,落花紛紛跌入塵,三三兩兩的殘瓣從他的眉間滑過,打著旋晃晃悠悠落到光滑的石桌上。他的聲音好似沾了水的落花,飄飄搖搖,柔情似水又落地有聲。
“天寒了,姑娘還是早些回去吧?!?br/>
他重新挽起袖子,抬手倒茶,動作優(yōu)雅流暢,方才的詩,甚至于方才的那個人都似乎從未出現(xiàn)過。
舒落微怔怔地回過頭,腦海里全是那首哀哀婉婉的詞,來來回回過了許多遍一直等走到弄月宮她才猛然醒悟。
“梅花誰與問平安”,不正是在回答她的問題嗎?
僅僅是平安二字又為何費如此大的曲折?她首先想到的便是身后的踏雪尋梅二人,自己尚且心存顧忌的人,祁泠煜怎能不妨?
只是她還是不愿意相信那個慈眉善目的婦人會對一個無權無勢的老人下如此毒手,倘若真是這樣,她如何從與祁泠逸的婚事中全身而退?她覆水難收的感情又該何處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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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府舉辦壽宴那日,京中大半的權貴都一擁而來,偌大的舒府竟擠得滿滿當當。
舒落微前幾日在府中擬寫請?zhí)贾藐愒O忙得頭昏腦轉,到了壽宴當日直接躲進房里悶頭大睡。
一覺睡醒時正當晌午,外頭日光極盛,屋內又燒了個旺盛的火爐,舒落微熱得臉蛋通紅,胡亂地披了衣服就跳下床出去透氣。
剛露出個頭迎面撲來鵝黃的一團,撞得她連連后退幾步,最后抵在了門框上。
舒落微撫著脊背疼得睡意沉沉的臉皺成一團,“陳靜華你是不是皮又癢了?”
陳靜華沖著她吐了吐舌頭,然后咯咯地躲到了孔令疏背后,眨著眼睛調皮道:“方才聽府上的丫鬟說你正在閨房里睡覺,我還想著這么好的日子誰能睡下去,原來真是在睡覺?。 ?br/>
“誰都睡不下去,她可能睡下去?!逼钽鲆輳男≡旱氖噬险酒饋恚浇且恍?,露出一副賤兮兮的表情,“聽踏雪尋梅說,她在宮中的時候一日能睡十幾個時辰,母后身邊養(yǎng)的那只小懶貓都比不上她?!?br/>
舒落微抬手揉了一把還熱騰騰的臉,眼睛一瞇兇神惡煞地朝祁泠逸射出個眼刀子,“你給我閉嘴!”
祁泠逸做出捂嘴的動作,極為配合地點點頭道:“好,我閉嘴?!?br/>
兩個人滑稽的互動惹得陳靜華撲在孔令疏肩上笑得歪歪倒倒,“哈哈哈哈……表哥你這模樣可真像個小媳婦!”
“陳靜華,還有你!”舒落微捋起袖子作勢去拎陳靜華的領口。
“咳咳。”在花架下站了許久的舒浩南終于忍不住出聲了,“妹妹你回房把妝容整理好再出來鬧吧,不然讓人看見了不好?!?br/>
舒落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一雙迷蒙的雙眼看看自己凌亂的外袍,在遲鈍地默默已經歪到耳根的發(fā)髻,目光一轉她才看到花架伸出站著的祁泠煜。
他正靠在雪白的石柱上,目光清明地看著她。
目光交錯的瞬間,舒落微騰地紅了臉,這回丟人丟大發(fā)了!
看著舒落微捂著臉倉皇溜走,眾人都忍不住哄笑開來。
祁泠煜微微一笑,轉身摘下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花期尚早,拇指蓋大小的花苞盈盈地臥在手心,深紅的顏色如同女子雙頰艷麗的胭脂,如同舒落微初醒時腮邊動人的緋紅。
舒落微回房折騰完就已經到了飯點,前院的幾個丫鬟小廝就過來叫人去前院赴宴。
幾個年輕人剛湊在一起,還未說幾句話又要各自散了,一時都有些意猶未盡。于是幾個人商量一下決定宴會之后到城南后山再偷偷約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