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這玩意兒,就像藏在房子角落里的壁虎,你睡覺,吃飯,換衣服,看書寫字,它總瞪大眼珠兒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你,可當你發(fā)現(xiàn)了它,想看看它,或試圖抓住它的時候,它又跐溜一下鉆進墻縫兒不見了,快得連個影兒都摸不著。
就這么的跐溜一下子,齊老師徹底恢復(fù)了健康,如同正常人般工作、生活,樂維的事業(yè)蓬勃發(fā)展如日中天,順利將霍百年這個殺父仇人踩在了腳下;王大美終于釣到了一條24k老牌兒金龜婿,天天都夕陽無限好;就連大黃也混成了小區(qū)里人見人愛的偶像派狗星……好吧好吧,其實這些只是他們一家人的美好期望而已。
生活永遠不會像電視劇里演的那么容易。并不是王子、公主冷不丁一對眼兒,就從此過上了幸??鞓返纳?,也不是頭上扎個白布條子大喊兩聲“努力!奮斗!”,成功就會在下一集自動自覺送上門來。
可正因為如此,生活才變得充滿樂趣。
大黃因為其中華田園犬的外表,屢屢遭到誤解,總是被人把它和“臟”、“笨”、“兇惡”、“野狗”這些詞匯聯(lián)系在一起。有時候一群小狗互相聞屁股、咬耳朵鬧得正起勁兒,它興沖沖一湊上去,那些個狗爸狗媽就立刻將自家寶貝兒抱了起來,還一副又害怕又嫌棄的勢力表情。
好在大黃和它兄弟大維一樣,有著一顆足夠堅強足夠樂天的狗心臟。你不喜歡我沒關(guān)系,架不住我喜歡你!你瞪我,我假裝看不見,你罵我,反正我又聽不懂,你抬腳踹我?拜托,哥是狗啊,踹得到就有鬼了。什么什么,你跑了?我知道,那一定是在跟我玩游戲,汪汪,撒丫子追起!
王大美和隔壁張大爺跳了三年的廣場交際舞,每晚都要摟摟抱抱一個多小時,結(jié)果關(guān)系還是停留在純潔的革命友誼階段,連稱呼都是客套到不能再客套的“他張大爺”和“他樂大媽”。但也并非完全沒有進展,有天張大爺去晚了,王大美等得不耐煩就先和樓下老趙頭兒跳了一段兒,結(jié)果把張大爺氣得連續(xù)兩個晚上沒去跳舞,下象棋的時候還故意偷走了老趙頭兒一顆棋子。用樂維的話來說,這很明顯是在吃醋,吃醋就意味著倆人已經(jīng)邁入有情竇初開特色的曖昧初級階段了。
另一件讓王大美頗為遺憾的,就是到老沒有小孫子抱。她怕樂維、齊習多心,在孩子們面前從來不提這一茬兒,可是出門遛彎看見誰家寶寶坐在嬰兒車里,總會忍不住過去摸一摸,捏一捏,不住逗弄:“這是丫頭還是小子???快給奶奶看看,誒呦,這大胖寶兒,真招人喜歡?。 ?br/>
因為白清瑜工作很忙,樂維就常常把小樂其帶回家交給王大美看著。王大美嘴上說得如何如何討厭那只白狐貍,可看在孩子的份上,還是勉為其難幫了她。一來二去的,王大美倒真離不開小樂其了,一天看不著孩子就抓心撓肝地想。小樂其也是一樣,哭起來誰哄都沒用,只有大美奶奶抱著才能安靜下來。
樂維私下里也會偷偷問白清瑜:“你就不怕我家大美把孩子拐帶得以后跟你都不親了?”
白清瑜則抿起嘴巴斯斯文文一笑:“我從小沒有爸爸媽媽,家里連一個長輩都沒有,我們小樂其能有大美當他的奶奶,也算是福氣了。兒子比我命好,有那么多人疼愛?!?br/>
齊習手術(shù)后恢復(fù)得非常順利,沒有出現(xiàn)感染和任何的并發(fā)癥。為了防止腫瘤擴散,醫(yī)生在切除病灶組織的時候特意挖深了一些,無法避免地對視覺神經(jīng)造成了傷害。就在他已經(jīng)準備好作為一名盲人活下去的時候,老天又一次庇佑了他,給他留下了一絲光亮兒。雖然他雙眼視力不足o.1,也無法分辨顏色,光線稍稍暗一點兒就什么都看不見了,可他畢竟沒有瞎掉,起碼在跟樂維說話的時候,可以準確注視著樂維的臉。
一個月后,齊習在樂維和王大美的陪伴下出院了。當他們走出醫(yī)院大門的時候,迎面與一個前來就醫(yī)的中年男人交錯而過,那人正是霍百年?;舭倌暝诰谱郎虾戎戎鋈幻娌恐酗L,一只眼圓睜著,嘴巴斜斜吊起,半邊臉僵硬地抽搐不止。他曾用惡毒的手段害死了別人,老天沒辦法用死亡來懲罰他,只好替他把內(nèi)心丑陋的一面直接刻在臉上,從此以后,他就只能以這種猙獰的“鬼臉”示人了。
至于樂維,他也沒能因為一場超級轟動的首秀而立刻躋身頂級設(shè)計師行列,沒有聲名鵲起身價倍增,沒有一舉壓倒霍氏成為行業(yè)翹楚,甚至頭幾個季度的財務(wù)狀況還出現(xiàn)了小小的赤字。和大部分有著自己獨特風格的年輕設(shè)計師一樣,他的作品也面臨著叫好不叫座的處境,雖然得到了行業(yè)內(nèi)部的一致推崇,無奈消費者卻沒有那么買賬。
可他才只有二十幾歲,人生充滿無窮的潛力,大可以拿出幾十年的時間用來學習、鉆研、反思,他有信心,有耐心,有向他人求教的虛心,那還有什么能阻止他一點一點強大起來呢?他已經(jīng)懷揣著必勝的意志踏上了征程,總有一天,他會滿載榮耀,成為當之無愧的T臺之王。
更重要的是,他在享受這個過程,無論成功失敗,還是設(shè)計本身,都讓他感到無比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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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快樂,并不是一種情緒,而是當你面對這個世界時所表現(xiàn)出的態(tài)度。好比你重重摔了個跟頭,爬起來時不但沒哭,還拍拍褲子笑了,那你是快樂的。你快樂不是因為你在笑,而是因為你選擇了用笑去面對摔跤這件事。
所以樂維是快樂的,齊習是快樂的,王大美和大黃也是快樂的,他們還將會長長久久地快樂下去。這種快樂不需要住在多么豪華的房子里,不需要開多名貴的跑車穿多高檔的衣物,它就存在于那些再平常不過的生活之中。
好比大半夜肚子餓了,樂維會四腳朝天往沙發(fā)里一仰,嬉皮笑臉地叫道:“大美,你兒子快餓死了,給來點兒宵夜成不成?”
王大美總會先不分青紅皂白地罵一句:“又餓?真是餓死鬼托生的。晚上吃那老些還餓,你屬豬八戒的嗎?”罵完了又殷勤地問,“那想吃點啥呢,餃子,瘦肉粥,蔥油餅,還是面條兒?”
等兒子點了餐之后,她就哼著小曲兒鉆進廚房煮飯去了。齊習在家休養(yǎng)閑得難受,也主動摸進廚房里去幫忙。結(jié)果王大美光顧著跟齊習聊天,面煮過頭,囊成了一團,她那頭兒急著往外撈,齊習趕緊睜大不甚清楚的眼睛幫忙添加作料,而大黃則甩著尾巴在腳下看起了熱鬧。
于是最后端上桌兒的這碗面幾乎成了面糊糊,咸鹽錯放成了白糖,唯一看著順眼點兒的荷包蛋上還沾了根淺黃色的狗毛。樂維愁眉苦臉捏著鼻子嘗了一口,臉上呈現(xiàn)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還不住點頭:“呦呵,奇了,這么一亂搞倒有種特別的風味兒,還真好吃!”
大美看得目瞪口呆,覺得這碗面要是能好吃就邪了門兒了,可兒子說得似模似樣,她也就將信將疑地夾起一筷子塞進了嘴里。面條一入口,她就知道上當了,樂維是故意使壞騙她呢,讓她也嘗嘗什么叫“難以下咽”。
王大美跟兒子是一路貨色,她可不想白白被騙,總得拉一個下水才行,于是又把目標定在了齊習身上:“還別說,嘿,神了!小齊也來嘗嘗,咱們娘倆兒這是當廚神的潛質(zhì)啊。”
齊習不疑有他,從王大美手里接過筷子就吃,結(jié)果剛吞進嘴里就噴了出來,嗆得邊笑邊咳嗽。那對兒母子見都得了逞,竟然還恬不知恥地擊起掌來。
只有大黃不明就里,看主人們一個個吃得眉開眼笑,還以為是什么珍饈美味呢,繞著他們不住地撒歡兜圈子,希望有誰能好心賞它幾口。樂維一臉壞笑地把面條倒進了大黃狗盆兒里,想看看大黃的滑稽反應(yīng),誰成想在他們的熱切圍觀下,大黃不但稀里呼嚕吃光了面條喝完了湯,還伸出舌頭意猶未盡地舔了半天飯盆兒。
老少三人你看看我,我瞄瞄你,驟然爆發(fā)出了一陣沒心沒肺的大笑聲。笑聲溢出客廳,漫過窗臺,清脆地傳出了老遠,就像在炫耀他們一家人到底過得多快樂似的。
這就是樂維的生活——他的老媽,他的愛人,他的狗,他們都在笑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