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上的部隊開始運動起來,位于前列的步兵慢悠悠地脫離了大部隊,磨蹭了好一會后才開始聚攏起獨立的厚實方陣,盾牌立在身前開始緩步推進。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陣型變換,但前鋒部隊拖沓了三分鐘還沒完成,投石機部隊的步伐也因此受阻,一度被困在中軍動彈不得。阿爾德瑪公爵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響,攥著馬鞭的手背爆出青筋,但身為主將,他不能因此失態(tài)。只能耐著性子通過傳令兵下達更細致的指令去指導調(diào)整方陣中每個分隊長的站位。他只能慶幸與自己對壘的并非一支軍隊,不然任何試探性的進攻都足以讓前鋒一觸即潰。
埃修通過望遠鏡將對面軍隊手忙腳亂的動向盡收眼底,他同樣清楚那是一個堪稱完美的進攻窗口。不過指揮官似乎也在提防埃修趁此發(fā)動進攻,刻意將弓箭手部隊分布在左右側(cè)翼,以便在方陣成型前進行掩護。如果弓箭手也是預備役水準,那么憑借焚野卓絕的腳力,埃修有信心將倉促間拋射過來的箭矢甩在身后,將還未完全聚攏的方陣殺個對穿。但也有另外一種可能:散漫的紀律性不過是個示弱的假象,待埃修按捺不住沖上來時,立時有密集的箭雨以逸待勞地鋪開——不需要瞄準埃修本人,只需要徹底覆蓋必經(jīng)的路徑,等埃修一頭撞進來。
要不再觀望一會?埃修將一顆彈丸裝填上膛,敵人所處的位置堪堪能被手中火槍的射程籠罩,赫菲斯托超越時代的造物給了埃修靜觀其變的底氣。但同時現(xiàn)下這種被動的局面已經(jīng)讓埃修意識到了情報工作在戰(zhàn)爭中具有何等的重要性,但凡對敵人部隊有些許具體的了解,他也不至于在臨場決策上如此束手束腳。
猶疑間,步兵方陣在雪原上已經(jīng)推進了大約四百米,大部隊也緊隨其后。盡管對手只有一人,但阿爾德瑪公爵保持了相當謹慎的態(tài)度,更何況他的職責其實是將投石機部隊護送進射程之內(nèi),因此也樂見埃修按兵不動。
埃修的手指數(shù)次勾上扳機,卻又松開。他注意到敵人的前鋒與中軍之間排開五輛奇形怪狀的器械,精密復雜的結(jié)構(gòu)被折疊縮放在與攻城沖車相似的外觀下,寬大的底部半沉入雪地,十五匹馱馬牽系著粗大的麻繩勉力向前踏步,分量一目了然的沉重。
那是什么?埃修皺緊了眉頭,望遠鏡不自覺地微微陷入眼眶。
“喀嚓”!冰墻后的望樓上,赫菲斯托不自覺地折斷了手中的瞄具,整個人撲上前,雙手緊攥住簡易的欄桿,臨時搭建起來的望樓因老人粗暴的動作晃動起來,但老人完全沒在意腳下?lián)u搖欲墜的木制結(jié)構(gòu),喃喃自語:“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老師,出什么事了?”普魯托爾注意到了望樓的動靜,也看到了幾乎要從望樓撲出去的赫菲斯托,嚇得他立即上前扶住支柱,同時大聲詢問。
赫菲斯托來不及回答,只是大吼:“全都給我撤回依斯摩羅拉!現(xiàn)在!立刻!馬上!”話剛出口,老人隨即意識到自己的話并不具備號令的權(quán)威,于是“蹭蹭蹭”竄下望樓,徑直沖入冰墻的工事中,赫然是去找埃修。普魯托爾一時間不明所以,他不知道赫菲斯托為何失態(tài),但出于擔心與好奇也緊隨其后。
赫菲斯托穿過工事來到埃修身旁時已經(jīng)是上氣不接下氣,但他顧不上喘息,狠狠一巴掌拍在埃修肩膀上:“趕緊下令讓你的部隊全部撤回依斯摩羅拉!對方是真的看得起你,居然出動了投石機!”
“投石機?”埃修放下望遠鏡,“那些沖車模樣的器械是投石機?”
“老師你慢慢說?!逼蒸斖袪柗鲎『辗扑雇?,幫助老人撫順氣息,“什么情況?”
“那不是什么狗屁沖車,是我當年在王立學院擔任導師期間,受曾經(jīng)黑矛騎士團首席騎士長委托,設計出來的緊湊型折疊式投石機。但在我離開學院時,它還只是一個停留在藍圖里的概念……媽的!”老人從牙縫里迸出一句粗啞的臟話,“鮑里斯那個狗雜種,真讓他做出來了!”
“有什么特別之處嗎?”埃修不自覺地瞥了眼手里的火槍。
赫菲斯托粗暴地從埃修手中搶過望遠鏡,懟到眼前快速朝遠處掃了一眼,急促地回答:“一般的投石機,射程大約是三百米出頭,但經(jīng)過我校正過拋射仰角,并對絞盤機關(guān)做了力學重構(gòu)后,理論上射程翻了三倍——足以隔著一千米打擊城池,不過當初一味求遠,不具備精確打擊的能力,落點誤差在兩百五十米波動?!?br/>
“如果打不準的話,似乎也沒什么擔心的必要?!逼蒸斖袪栒f。
“沒聽懂嗎!”赫菲斯托甩開普魯托爾的手,暴躁地說,“冰墻工事的縱深不過七十米左右,那些到處亂飛的石塊很有可能砸到我們頭上!你該慶幸巴蘭杜克提前把防御工事推進了五百米,不然依斯摩羅拉可能在第一輪轟擊中就會被夷為平地!”老人隨后看到埃修在給火槍上膛,不客氣地伸手按住槍管,“省點子彈,這種投石機雖然操作人員訓練成本不菲,但你也狙殺不過來。當務之急是先讓你的人后撤,撤得越遠越好?!焙辗扑雇杏滞ㄟ^望遠鏡掃了一眼,“投石機已經(jīng)開始展開了,距離第一輪齊射大概還有八分鐘時間。投石選材要求很高,攜帶的數(shù)量很有限,轟擊持續(xù)不了多少輪,砸不中你就行?!?br/>
“了解?!卑P拚f,“普魯托爾,你護著工匠長返回村莊。我去下令,”言畢,他縱身一躍,騎上冰墻后正百無聊賴的焚野,后者發(fā)力,幾個縱跳便越過工事。埃修徑直找到多諾萬:“全體后撤,在依斯摩羅拉前方二十米重新布防,等我信號。”
多諾萬有些不明所以,但埃修沒給他質(zhì)疑的時間——他下達的是命令而非請求,話音剛落便轉(zhuǎn)身而去。多諾萬只能整合隊伍,有序后撤。片刻后,稍后普魯托爾與赫菲斯托趕過來與眾人匯合。多諾萬瞪了兩人一眼:“你們跟領主說了什么?”
普魯托爾解釋了幾句。多諾萬嗤之以鼻:“射程一千米的投石車?還緊湊型?你在說什么蠢話?我聽說梅滕海姆那邊最頂尖的工匠團體打造出來的投石機像個小山,射程也就將將七百米不到,瑞文斯頓要是有這種大殺器不早統(tǒng)一潘德了?”他還想在說些什么,突然遠處先后竄升起五個棱角分明的白影,在天空下劃出漫長的弧線,而后散亂地墜落,周圍帶起氣流湍急的風聲。那赫然是五塊需要兩人合抱的巨石,有一塊巨石直接命中了赫菲斯托原先所處的望樓,將其砸得粉身碎骨。余下的巨石帶著慣性在堅冰的工事間滾動、碾壓,帶起大片的坍塌聲。
第一輪轟擊,開始了。
普魯托爾無辜地攤開手,赫菲斯托冷笑一聲,不再理會多諾萬,自顧自地向前走去。多諾萬喉結(jié)上下滾動,將口水與奚落的言語一同吞下肚,扭頭加快步伐:“都給我跟上,別掉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