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點剛過，一樓的大廳里就熱鬧起來了，臨時演員們聚在這里等待指令，杜瑪·約加內(nèi)松也在其中，看到景陽的時候他還很友好地揮了揮手。

    在門口，柯艷萍作為內(nèi)務(wù)部的負責人正和三個陌生的男子親切交談著，為首的男人身形偏瘦，在夾克的包裹下看不見一絲贅肉，但似乎拍攝安排讓他有些發(fā)愁。

    “……拍的順序是可以打亂，但如果能確定羅亞吉回來的時間，那就更好了?！彼竦谋磉_著訴求。

    柯艷萍伸出兩根手指，扶了扶她那并沒有下墜的鏡框。每當她感到緊張時，這個動作就會如期出現(xiàn)，景陽在安平署至少已經(jīng)看到了3次。

    “這我可說不準……”她面露難色，視線在角落里的那幾株散尾葵上游離了半天，“畢竟一大早就去開會了，不過我會催他的，要不你們先開始？”

    那男人和身后的攝影師一商量，拍拍手把大家聚了過去，亮出自己導演的身份，簡單的要求之后，就正式進入了拍攝。

    不過一整天忙忙碌碌，進度卻遠比計劃要慢，畏手畏腳隨時可見，表情僵硬也不稀奇，沒有鏡頭經(jīng)驗的小年輕們簡直狀況百出。

    有人因為緊張，跑去醫(yī)務(wù)室偷了半罐子降壓藥，被負責任的護士從拍攝現(xiàn)場抓走強行催吐。更夸張的是被顧丁叫做師姐的張若曦，作為信息技術(shù)部的顏值代表，這個高個子姑娘對前兩條試拍都不滿意，私自跑去美發(fā)店換了兩次造型，導致整個拍攝團隊樓上樓下找了她一個鐘頭。

    而今天的倒數(shù)第三個鏡頭屬于景陽，他又回到了之前闖禍的擬真室里。

    久違的制服也終于到手，柔軟的領(lǐng)子摩擦著皮膚，那透氣飽滿的質(zhì)感似乎怎么蹭都蹭不夠。

    按照預定的劇本，他會從門口走進來，非常瀟灑的舉槍瞄準，而自浮攝影機會在預定好的路線上，繞著他飛出一個720°的兩周盤旋。

    而已經(jīng)拍了7次的景陽還是擺脫不了耍帥的念頭，這次他用力過猛，手抬得太快，裹電槍直接飛了出去。他只好翻過圍欄跑進投影區(qū)去撿，雖然有全員靜音的規(guī)定，可還是能聽到背后傳來一陣陣憋都憋不住的嗤笑。

    “喂，時間差不多了，”負責攝影路線的師傅已經(jīng)累的無暇吐槽這些低能畫面了，只是沖導演晃了晃手表，“我覺得第5次的就能用，別讓他再試了?！?br/>
    “就這樣吧，這個鏡頭過，去停車場?！?br/>
    被折磨的已經(jīng)不顧形象的導演把之前暴躁時解開的扣子又重新扣上，隨著他一聲令下，門外立刻傳出一片沒有必要的歡呼聲，似乎不弄出點動靜來，大家就覺得很對不起這寶貴的自由說話時間。

    剛下到負二層，配車室里的男人就迎了上來。這也是景陽第一次見他走出小房間，橘紅色的長筒襪踩在露著腳趾的拖鞋上，走起路來發(fā)出一串“啪塔啪塔”的響聲。

    “胡藍，安排的怎么樣了？”似乎是為下屬的著裝感到丟人，柯艷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洗車間已經(jīng)停運了，剛才又給各部門強調(diào)了一遍，三小時內(nèi)沒人會來提車?！逼饺绽锏牟荒蜔暮{身上消失了，如同被妖精們下了勤奮魔咒，他伸長了脖子期盼著進一步的指示。

    “那我們開始吧?！笨缕G萍招招手，讓他趕快離開了大家的視線。

    這個場景是杜瑪·約加內(nèi)松的獨角戲，就和前幾段一樣，還是會有員工避開領(lǐng)導的視線，偷偷溜到拍攝現(xiàn)場來湊熱鬧。

    而如果只是看著也好，可總有幾個愛指揮的喜歡發(fā)表意見。

    “怎么沒有正面鏡頭？他可是安平署的紅人！”看了幾段試拍之后，圍觀員工里有個短發(fā)女生頗有微詞。

    導演雖然疲憊，但也不能接受自己的藝術(shù)天賦被人懷疑，轉(zhuǎn)過身來一本正經(jīng)的解釋了一大堆。

    “臉龐是個人的特征，而制服才代表群像，我們要展現(xiàn)的是群體的迸發(fā)，是紐帶的交融，從車輪到方向再到背影，這并非具象所帶來的簡陋的視覺歡喜，是概念，概念你明白嘛！”

    “不公平，其他人都露臉了！”那女生依然較真，和這種充滿藝術(shù)氣息的高逼格回答沒有任何共鳴。

    “要不然這條回頭再說吧，”柯艷萍站出來打圓場，“部長馬上回來了，為了不再錯過，我們最好先去門口拍他那部分。”

    一行人回到犀牛角大樓的正門等待著，景陽靠在門框上揉搓著新的制服，今天對他來說好壞參半，幸運的是穿上了這件帥氣的衣服，而倒霉的是要和之前侮辱過他的羅亞吉同處一個鏡頭。

    百無聊賴期間，翻看智盤的他也有意外收獲。超逸終于把線上同學會提上了日程，似乎是想給大家提供一個互相吐槽的機會，聊一聊畢業(yè)半年都被黑心老板克扣了多少假期。

    景陽果斷點了報名，首先當然是為了炫耀，以印北深造的學生質(zhì)量來說，能進入安平署和高中狀元基本是一個概念，其次自然是為了女神，這同學會就是一臺大號的縫紉機，能把拉不下面子的他和?，幹匦卵a在一起。

    但還沒來得及詢問其他參加人員都有誰，一輛安平署的標準用車就停在了門口，一行人陸續(xù)從車上走了下來。

    羅亞吉在最前面，再往后是個初來乍到的陌生人，那人低著頭處在陰影里一時看不清楚面相。

    “有他引薦我絕對放心，你先去辦公室等我，明天我就能把龐屋需要的場地搞定！”羅亞吉帶來的哪里是人，看他畢恭畢敬的樣子分明是個財神。

    那陌生人點了點頭就登上了樓梯，之前遙遠的臉龐也愈發(fā)清晰，在即將步入大門時，景陽和他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但就是這一眼，讓他全身如過電般被激了一下！

    那是一副看上去完全正常的五官，但景陽知道那不是人臉，而是面具，躲在會議室里的那晚，他曾親眼見過這面具下爬滿樹根的臉。

    對方顯然也認出了他，前進的步伐瞬間就停了下來。

    仿佛一轉(zhuǎn)角遇見了美杜莎，兩個男人完全定在原地，相隔兩米盯著對方，卻都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有問題嗎？”

    在羅亞吉困惑的呼喚中，呆滯的男人緩過了神，往前跑了幾步走進了門里。

    一切又回歸了平靜，按照原定計劃，部長會迎著銀門區(qū)繁華的景象，帶領(lǐng)大家說出那句汪福綸用了十幾年的廣告詞——“在追求極致的路上，我們從未放慢腳步?！?br/>
    這本是一個很容易的過程，但是因為景陽頻繁開小差，整個拍攝組不得不重復了六次才得以解散。

    第二天早晨的‘龐屋預選拔溝通會’上，926號宿舍的雙人組坐在最角落里，那是個就算不停聊天也不容易被盯上的位置。

    “……你準備好應對潮驅(qū)移民聚集區(qū)的復雜環(huán)境了嘛？在那擁堵的小道里輪胎寸步難移，隨意丟棄的化工用品氣味刺鼻，總有些不懷好意的游行，語言障礙的困境帶來暴力滋生的險情?！?br/>
    給這段宣傳投影配音的大概是位話劇演員，每次說到關(guān)鍵部分都激動的隨時像要昏厥，把大家都沒見過的龐屋說的神乎其神，仿佛只要月球不砸中銀門區(qū)其他都是小事。

    “你怎么知道那人很有地位？”顧丁湊過來小聲的問著。

    “斜眼雕都快把他供起來了，難道還能是話務(wù)員？”這綽號是景陽對部長的私密稱呼，取決于他那惹眼的白發(fā)和對外地人的歧視態(tài)度。

    “怕個錘子，退一萬步說，你就算撞見區(qū)長和他太太約會也沒什么大不了?！鳖櫠〉穆曇舴判×藥追?，畢竟屋里聚集了所有對新裝備感興趣的員工，有幾排被吵到的人剛用譴責的目光掃過這個角落。

    “你動動腦子！誰會和太太躲到會議室里約會！那肯定是……”景陽一股腦把那些很有味道的詞都搬了出來，“情婦，小三，舊相好！”

    “早知道你就該裝睡，假裝什么都沒看到?！鳖櫠【拖矚g這種劍走偏鋒的特殊手段。

    “還裝睡呢，我當時都被那張怪臉嚇傻了?！?br/>
    “噓！別聊了?！弊笄胺降姆ㄋ蝗晦D(zhuǎn)過來通風報信，景陽抬頭一看，宣傳投影剛剛播完，斜眼雕就已經(jīng)站到了最前端。

    “我知道你們現(xiàn)在有多激動，所以記得要往90分以上沖啊，龐屋的選拔測試時間訂在11月5號，讓我們看看誰才是這棟樓里的驕傲！”羅亞吉搓著雙手，那雙諂媚的小眼睛在房間里來回挑逗，只有在掠過景陽時表情有了一絲的僵硬，“現(xiàn)在別憋著了，趕快去負三層參觀吧?！?br/>
    這段總結(jié)徹底點燃了大家的熱情，全場一片騷亂，蜂擁而出奔向電梯。法塔這種老實人已經(jīng)被人潮卷出了大門，而景陽依舊坐在位子上，打算等斜眼雕走遠了再出去。

    “你剛說怪臉？布滿紫色痤瘡那種？”顧丁眼饞的望著大部隊遠去，但又不舍得把室友一個人丟下。

    “不是，他帶了一張面具。”

    “還戴面具？”顧丁的表情糾結(jié)的擠在一起，宛如一張被釘在墻上的便簽，“你撞見的到底是約會還是假面舞會？”

    “我不太好形容，那臉看起來就像……就像……經(jīng)歷了輻射。”景陽費盡心思找出了一個自己認為最合適的形容。

    “我還經(jīng)歷了蹉跎呢?！鳖櫠「静划敾厥?，打趣的說著就往門口走去，此時會議室里只剩下兩個人，他順手就把燈關(guān)上了，“走吧，要我說你就是在黑暗中待太久了，突然一見光看走了眼?！?br/>
    “你不相信我？”景陽氣呼呼的站起來，走到門口伸出雙手捧住了顧丁的臉，整個人靠的很近，態(tài)度也無比認真，“我告訴你，就在我握住的地方，他臉上長滿了樹根一樣……”

    “十秒鐘！我馬上出來！”

    但這時突然傳來一個女聲，沒等景陽反應過來，門就被推開了。

    那姑娘之前坐在第三排，個子不高五官也很嬌小，在那如遮陽傘一樣厚重的劉海下面，一雙出神的大眼睛正呆呆的望著面前的兩位男士。

    景陽楞了一下，之后電打一般的把手縮了回去。

    幽暗的房間里，兩個人靠得如此之近，還柔情默默的捧著對方的臉，這畫面一定讓人浮想聯(lián)翩。

    “知美子！你到底要拿什么？”門外不遠處另一個女聲傳了過來。

    “呃……眼鏡！我……我拿眼鏡！”

    那個叫知美子的女孩，忽然伸出了雙手，向前不規(guī)律的摸索著，似乎必須要這樣才能走得了路。

    “看不清……真的看不清。”

    她的聲音明顯太響了，讓這種自言自語顯得極不真實，一路摸索到會議桌旁，從下面的抽屜里掏出來的居然是一個厚重的牛皮筆記本。

    “搞什么？我從來沒見過你戴眼鏡！”門外的女聲不耐煩的叫嚷著。

    “戴隱形的，眼鏡……眼鏡盒夾在本子里啦！”

    知美子直直的奔向大門，眼神刻意的不向旁邊亂瞟任何一下，但她跑出去時的小碎步還是過于靈活，怎么看視力都在5.0以上。

    房門重新關(guān)上了，景陽覺得剛才的幾秒就像半小時那樣漫長，長吁了一口氣。

    “呵，你還要繼續(xù)講解嗎？”

    顧丁本想小小的調(diào)侃一下，但一看見景陽那要殺人的眼神，就很知趣的收起了自己不合時宜的幽默。

    可才合上幾秒的大門突然之間又打開了，景陽簡直是條件反射般的往左躲了一大步，他現(xiàn)在感覺站得太近都會收到突如其來的愛情祝福。

    “我在外面等了一會，但是沒見你們出來?！辈贿^好在走進來的只是法塔，他幽怨的表情委婉的仿佛一只離群的大雁，空有翅膀卻沒了前進的方向，“我很想去看看龐屋，但是……不想一個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