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天界四季皆春，中央天界卻是四季分明。此時正值秋季，原野染金，又是一番不同風(fēng)光。青帝悠悠蕩蕩走了兩天，終于感覺時間差不多了，催起白鹿，駕著風(fēng)來到了昆侖仙山。從鹿背上望下去，昆侖仙山巨大的山脈逶迤壯闊，無數(shù)的湖泊，宛若撒在群山間的一顆顆珍珠。其最高峰是赤水河環(huán)繞的昆侖頂，平時山峰周圍云蒸霧涌，深奧莫測。逢黃帝壽辰這種大喜日子，云開霧散，露出雪峰頂上氣勢恢弘的黃帝神殿，灼灼閃耀著七彩光暈，八方子民遠(yuǎn)遠(yuǎn)望見，就會伏地叩拜。

    青帝騎著鹿，拎著鳥籠，來到神殿宮門前，把金絲籠兒收進(jìn)了乾坤袖中，顯然是想適時拿出來，給天帝一個驚喜。

    ——亦或是驚嚇。

    在將籠子放入袖中之前，對著九霄嘆了一聲：“養(yǎng)了這幾天，真有些舍不得了呢?！?br/>
    九霄憐憫地看著他，心道：小子，我救不了你了。

    被收入袖中后，她的視線就被遮住，只聽得一片熱鬧的歌樂聲，喧嘩聲、寒喧聲、觥籌交錯聲，想是壽筵已經(jīng)開席，天界諸位神君仙人濟(jì)濟(jì)一堂，氣氛歡樂祥和。

    青帝忽然高舉了酒杯向遠(yuǎn)處的某人致意，袖子大晃了一下，九霄在袖中被晃得有些頭暈。

    只聽他揚(yáng)聲道：“天帝壽筵百年一次，你足足缺席了三次，今日終于再聚，可喜可賀?！?br/>
    九霄心道這跟誰說話呢，袖子晃輕一點(diǎn)可以嗎？

    只聽對面?zhèn)鱽砹藨?yīng)答：“小弟也十分想念青帝?！?br/>
    這嗓音如此熟悉，九霄忽然呆住了，腳爪死死抓住了籠中架子，呆若木雞。

    凰羽。

    她辛辛苦苦逃出鴆族，就是為了躲避他，這躲來躲去，竟偏偏又碰上了。

    怎么就沒想到他也是一族之長，必會來給黃帝祝壽的呢！她腦海里默默抽了自己十幾個耳刮子。

    青帝自然是不知道袖中鳥兒的心緒變化，朗聲問道：“聽說凰羽之前身體染恙，現(xiàn)在可大好了？”

    “承青帝掛心，已經(jīng)好了?！彼鸬?。

    他的話音一聲聲傳來，聽在她的耳中，如刀鋒一般刺心。

    這對話的內(nèi)容更是讓她一陣心酸——他生病了？什么病，重不重……罷了，這不是她該掛心的事。

    以纖細(xì)的翅膀按著心口，少不得一遍遍告訴自己，那是前世的人，前世的人，已與己無關(guān)。天界雖大，可是遲早要遇上的。今日狹路相逢，若能維持著一臉漠然擦肩而過，便是過了一關(guān)，以后也就能泰然處之。

    九霄，你做得到。

    青帝與凰羽的幾句客套告一段落，祝壽聲此起彼伏，來客紛紛報上自己帶來的賀禮。隱約還能聽到天帝渾厚洪亮的“哈哈哈哈”，中氣十足。

    忽聽天帝問道：“伏羲弟，你又帶了什么稀罕玩藝來？”

    青帝站了起來，笑嘻嘻道：“小弟帶的禮物雖小，卻是個祥瑞之物?！?br/>
    九霄心中咯噔一下。逃無可逃，只能認(rèn)命地閉了眼?；\子一陣晃動，被青帝單掌托了出去，獻(xiàn)寶一般托的高高的，滿面得意。

    四周仙客紛紛撫掌贊嘆——

    “好漂亮的鳥兒！”

    “羽色大紅，十分吉祥！”

    “從未見過，果真稀奇！”

    “凰羽兄，您統(tǒng)領(lǐng)羽族，可知道這鳥兒的名字？”

    “……”凰羽沒有回答。

    那人笑呵呵自答道：“連凰羽兄都不知道，足見其珍稀?！?br/>
    ……

    此起彼伏的贊嘆聲在天帝的沉默中漸漸隱沒下去。眾人終于感覺到了不對，凝神觀察天帝的臉色。他老人家那是什么表情？——尷尬？

    青帝也察覺不對了，卻不明所以，睜一雙無辜的眼睛看看鳥兒，又看看天帝。

    籠中的九霄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她刻意地沒有看向側(cè)后方——凰羽的位置，而是看向了正前方的天帝。他老人家的風(fēng)采與聲音頗為匹配，身材雄偉，白須飄飄。

    前世的無煙因?yàn)楹闷?，跟著凰羽來參觀過天帝神殿，卻是不曾與天帝謀面過的。

    其實(shí)做為地位最高的一位神仙，天帝完全可以像其他神仙一樣，把自己的外型維持在年輕的狀態(tài)，但是為了彰顯其絕高的地位輩份，他必須維持著高齡扮相。這就跟他身上的帝王華袍一般，是地位的象征。

    天帝也有天帝的無奈。

    天帝忽然站起身來，走下寶座，一步步走近青帝。

    這可是前所未有的待遇。若非大福，便是大禍。青帝四周的神仙們自覺避讓，免得血濺到身上。

    青帝更是手足無措，惶惶然不知所以然。

    天帝走到青帝面前，盯著籠子看了半晌，“唉”地嘆了一聲，道：“九霄上神，你跟老夫開什么玩笑？”

    九霄無奈地看著他。

    青帝登時慌了，懷疑自己的耳朵壞掉了，結(jié)結(jié)巴巴道：“什么？什么上神？”

    天帝瞪了他一眼：“無禮，還不快將九霄上神放出來?！?br/>
    “九霄”二字聽在耳中，青帝手一抖，險些把金絲籠扔出去。九霄上神！三界至毒！把十幾位神君燒殘廢的九霄上神！敢給天帝茶里加料的九霄上神！他這只提籠子的手，還保的住嗎？！

    哆嗦著手，將金絲籠化作一團(tuán)金絲網(wǎng)，手腕一甩扔了老遠(yuǎn)——這寶物他不敢要了。然后整個人往后一跳，也好離天下第一毒物遠(yuǎn)一些。

    赤色的鳥兒得了自由，在半空中展一下翅，落地時化作盛妝的紅衣女子。剎那間，神殿中若霞光綻綻，那艷麗到絕頂?shù)呐诱驹诘钪?，她的美艷若世上最妖嬈的武器，一抬頭，一轉(zhuǎn)眼間便奪人心魄，殿中諸神無不如失了魂兒一般，久久回不過神來。

    九霄沒有留意到諸位神尊們的失態(tài)，只暗自慶幸臉上繪著艷妝——這還是她從鴆族逃離前，余音給她上的妝呢。幸好沒有卸去，此時仍能遮一下真顏。

    她站在地上款款給天帝拜了一拜，微笑道：“恭賀天帝壽辰，祝天帝與日月同壽?！?br/>
    “上神免禮?！碧斓劭蜌獾氐?，又橫了一眼躲的遠(yuǎn)遠(yuǎn)的青帝，“這是怎么回事呢？”

    青帝朝這邊嚎了一嗓子：“我不是故意的——！”

    九霄笑道：“天帝不要怪他，是我化成鳥兒在外面散心，被青帝誤捉了來?！?br/>
    天帝嘆道：“自上次見你化作過血鴆，從那以后再未見過你現(xiàn)出真身。我還道我是這世上唯一見過上神真身的，頗引以為傲。這下可好，這么多人都見過了，以后我可拿什么來炫耀？”

    “呵呵呵，天帝說笑了。”九霄的頭上暗暗冒出冷汗。她這才記起在地位較高的神仙中有一個忌諱，那就是輕易不能讓別人看到自己的原形真身。是一種尊嚴(yán)，也是防止被居心叵測的人參透弱點(diǎn)。

    她前世只是個小小精靈，并無這個忌諱，所以也沒有在意。自從她借用了這具身軀，已來來回回不知現(xiàn)了多少次原形，就算是禁區(qū)，也早已趟了數(shù)遍了。

    天帝又問：“上神前一陣子大病了一場，現(xiàn)在可大好了？”

    九霄心中一喜——這是把話圓起來的好機(jī)會，遂道：“有勞天帝掛心。正是因?yàn)闆]有好踏實(shí)，才會被青帝的菩提罩輕易困住?！?br/>
    天帝點(diǎn)頭道：“原來如此?！庇质茄凵皲h利地睨了一眼那邊的青帝。

    九霄抱歉地道：“我原本打算只派人送份賀禮來的。沒想到陰差陽錯貿(mào)然到來，攪了天帝的興致了?！?br/>
    “哪里哪里！哈哈哈哈，”天帝大度地笑道，“算起來也有數(shù)百年沒見過上神了，我也很想念上神。請上神入座吧……”雖然很沒誠意真的請九霄上神來，但座位總是給她留著的，好巧不巧，就在青帝的座位旁側(cè)。

    九霄款款入座。青帝踮著腳正欲開溜，被天帝喚住了：“伏羲，還不快給九霄上神賠罪?！?br/>
    青帝苦著臉上前，深深行了個禮：“小弟做錯了，請上神責(zé)罰。”

    九霄做大度狀：“免了免了，你也是無心。還是入座喝酒吧?！?br/>
    聽到這話，青帝頓覺五雷轟頂。鴆神請人喝的酒，那料子必須是加的足足的！他很想拒絕，但天帝正虎視眈眈盯著他，他不得不入了座，苦巴巴地盯了一眼面前的杯子，再看一眼天帝，目光中滿是求饒——老大我錯了，我不該在您生辰時送只大毒鳥來當(dāng)禮物，幫幫我好嗎？

    天帝面帶慈祥的微笑看過來，微笑底下是明明白白的興災(zāi)樂禍——你小子活該。

    青帝的眼淚都快下來了。

    此時的九霄微低著頭坐著，臉上掛著一個微笑。這微笑在艷妝的裝飾下顯得美艷又得體，只有她自己知道，為了維持這個表情，她的面部肌肉都僵掉了。

    眼睛的余光可以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素衣翩翩，衣裾鑲著淺色的五彩圖紋。他坐在那里一動也不動，不用抬頭，她也感覺得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臉上，一瞬也沒有移開。

    幸好，有這艷妝遮顏。

    他這樣看著，肯定是僅僅因?yàn)榭吹搅艘恢慌c無煙真身相似的鳥兒。帶著這艷妝，連余音和問帛都認(rèn)不出她這個冒牌貨，凰羽也應(yīng)是看不出她原本的容顏的。他頂多會因?yàn)榫畔錾仙竦恼嫔砼c無煙的真身類似而疑心，就算是他上前相問，她只需做出一付陌路人的臉色，打消他這個疑慮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