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放箭!”
一時間耳邊的聲音亂極了,亂到難以分辨。
周圍人紛紛朝著霆霓與竹瀝舉刀揮劍,他們口中的喊殺聲還未落定,只聽四周風聲驟起。
“嗖嗖”的亂箭從天而降,釘落在他們二人腳前身后,形成了一個庇護的柵欄般將他們圍在里面。
剛剛斬殺他們的那些人大多已經(jīng)身中箭羽,倒去了地上,僥幸躲開的人也連連退后了數(shù)步。
史丞相與霍將軍從弓箭手之后走了出來,史丞相望了一眼地上的竹瀝,確認他還活著后隱隱舒了一口氣。
他目光森森地盯著盛濟運等人,對將軍說道:“陛下有令,忤逆犯上者,殺無赦?!?br/>
霍將軍飽經(jīng)風霜的臉上,露出凜然之色,率領眾人沖向了盛濟運的一群人。
又是一波驚天動地的廝殺。
霆霓與竹瀝被圍在重重交錯的箭羽中央。
竹瀝斜臥在地上,似乎已經(jīng)沒有氣力坐起來了。
她坐臥在旁邊,垂頭看著他血肉模糊的手掌。
盛濟運那一劍實在太重,他的指骨已經(jīng)斷裂,中間三指的指頭均不自然地向后歪扭著。
十指連心,觸目驚心,她單單只看著就覺得痛心徹骨。
竹瀝此時緩緩動了,他勉力支起手臂想要坐起來,霆霓并沒有看他,只用雙手擎住了他的后背。
竹瀝緩慢地轉動臂膀,左手伸了出來,只見他手心里攥著一團白色的布團,和他身上的料子是一樣的。
霆霓忽地想起來,是他從身上撕下想要替她包扎傷口用的。
他此時身上沾滿了鮮血和塵灰,唯獨他握在手心的那條白布純凈如雪。
“把手伸過來。”他虛弱無力地抬起眼皮,看著她說道,掌心托著那布條,還一心想著為她包扎。
她看著他,只覺得巨大的酸楚涌上心頭,如同驚濤駭浪般翻涌起來,最終一股腦地堵在她的喉嚨深處,她深深地喘息著,卻發(fā)覺已經(jīng)無法呼吸了。
眼前的一切漸漸扭曲成灰白,直到黑色掩埋了一切,萬物寂滅!
“霆霓。”
她意識尚存之前聽到一聲這樣的呼叫。
那個聲音冷冽,慌亂,嘶啞,像是一聲聲嘶力竭的蕭笛,漸漸飄遠,如夢似幻。
“你們幾個,立刻把他們抬進去?!笔坟┫嘀钢f箭從中的二人,對著士兵們喊道。
幽深的宮殿中,霆霓被安置在了床榻之上,滿身是血的竹瀝伏在床榻邊,一處一處替她包扎著。
他的右手已經(jīng)不能持針,只能仰仗左手,施針的動作顯得有些拙笨。
施針之后,他又拖著沉重的身體,跌跌撞撞地撲到桌案前,手掌握著筆,飛快地寫下一味味藥材,交給身邊的宮女:“速去煎藥來?!?br/>
桌案的另一側,周云錦面色深沉,坐的端正,斜目瞥了眼他丟在案上的筆,整支白玉筆桿上都沾滿了刺眼的血跡。
竹瀝終于做好一切,他筋疲力竭地癱坐在她的榻邊,似乎完全忘記了自己也是遍體鱗傷。
周云錦越看越氣,目光定定地垂著,嘴唇緊抿,形成一道青白顏色。
虞公公看了周云錦一眼,立刻對屋子里的宮人說道:
“你們幾個愣著做什么,快扶竹公子去對室醫(yī)治,竹公子身上的傷比那姑娘還重,這手是施針治病的手,可是傷不得!”
周云錦聞言嗔責道:“你管他做什么,手他不想要了,干脆斬下來喂狗?!?br/>
虞公公勸慰道:“陛下……”
兩個宮人把竹瀝從地上攙扶起來,剛走了兩步,他的身體突然向下一墜,整個人完全失去了意識。
窗外日落月升,樹影斑駁地落在窗紗上,緩緩攢動著。
周云錦深夜依舊合衣未眠,他在寬大奢華的龍椅上正襟危坐,面前的龍案上空空如也。
他只是坐著,平靜卻又忐忑,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陛下,有戰(zhàn)事稟告?!?br/>
終于來了。他緩緩抬起如畫的眉眼。
虞公公一路小跑將戰(zhàn)報呈了上來。
周云錦一雙剪水雙瞳從戰(zhàn)報后面漸漸露了出來,就像窗外皎明的彎月,他幽幽一笑,笑容之間略帶諷刺意味。
退兵就是失利,失利就是敗了,說什么只因不虞之隙!荒唐可笑!明目張膽的嫁禍,何來的誤會可言!
沒有禮謙嵐的清平教,已經(jīng)不再是他皇家的對手了,再無威脅可言。
虞公公低聲問道:“陛下,此時可要乘勝追擊,一網(wǎng)打盡?”
周云錦眸色幽邃,嘴角掛著譏誚卻又看透一切的笑意:“一網(wǎng)打盡?何談打盡,滅了清平教,還會有紅平教,藍平教,朕要留著他們?!?br/>
他看向虞公公,示意道:“你去傳朕口諭:朕堅信此一戰(zhàn)皆起于不虞之隙,皇家和各派從今以后渙然冰釋,同結義心,皇家定會協(xié)助查出真相。”
虞公公會意,點頭領命。
霆霓醒時,天地間一片灰淡。
榻邊就是窗子,外面正淅淅瀝瀝下著雨,雨滴從檐下不停地滴落,冷冷切切的響聲。
她翻身坐了起來,只覺得身上哪里都痛,透著窗子望向外面,雨中是連綿雄偉的宮殿,她居然在皇城之內。
也不知現(xiàn)在是什么時辰了,分不清是黑天還是陰天。
廳堂內有聲音,她踩上鞋尋聲走了過去。
掀開了簾幕的一角,只見周云錦在立在廳堂中央,臉色黑沉,責問一旁的宮人:“他幾時醒的?”
宮人跪在地上,滿臉惶恐,努力回憶道:“半個時辰之前。”
虞公公困惑地皺了皺眉:“半個時辰之前就醒了,這竹公子支開了所有人,他能去哪呢?”
周云錦從鼻息里輕輕嘆出一口氣:“哼,他果然很是了解朕?!?br/>
“什么人?!”虞公公突然看向霆霓的方向,身子一轉護在了周云錦面前。
他話音剛落,霆霓已經(jīng)被兩個侍衛(wèi)揪了出來,押到了周云錦面前。
周云錦側目瞥了她一眼,目光如沉冰一樣冷,透著不屑:“醒得倒是時候,送她去南湘林。”
“去看看,看看他跑下城墻,一心護著你的代價?!彼旖且粡?,露出讓人毛骨悚然的笑。
霆霓只覺得瞬間手腳冰涼,有種難以名狀的恐懼感將她團團困住。
南湘林在皇城的最南邊,確切地說,已經(jīng)不在皇城之內,下了馬車后她又獨自走了很久才見到樹林。
久到腳上的鞋子完全被雨水打透,里里外外沾滿了泥濘。
這里毫無疑問仍歸皇家管轄,每一處樹林都被修整的極其整齊,并無雜草,樹枝上每隔幾處都掛有灰色的燈籠。
她撐著把青色油紙傘在樹林中一路穿梭,越走越深。
朦朧的雨幕中,她漸漸看到前方是一片宮殿群,那些亭臺樓宇宏偉壯觀,卻通體白色。
她停下腳步十分錯愕,仿佛這里住著一個與世隔絕的王城,又仿佛眼前的一切皆是海市蜃樓。
她終于走近了那座王城,踏上一路的白玉階梯,走到山門之下,她才算看清了那高聳的山門之上印刻的大大黑字:陵園。
她終于知道這里是哪了,皇家陵園,難怪那公公要帶著周云錦的令牌才能將她送到這里。
可是,竹瀝為什么要來到這里來?
她抬腳踏進那陵園之內,這里與普通園林沒什么區(qū)別,亭臺軒榭,木石廊橋,鳥獸飛檐,蟠龍玉池……
華麗之中透著威嚴,若偏偏說少了什么,那便是活人的氣息。
霆霓一路尋覓,始終沒有他的身影,雨似乎更大了,樹林中霧氣彌漫過來。
不知不覺間,她竟整整穿越了一座陵園,從后門走了出來。
她重新踏上泥濘的土地,繼續(xù)向前走著,心底似乎有種奇怪的感覺,他就在前方。
終于,她在一片迷茫的煙雨中,發(fā)現(xiàn)了一抹淺淡的白色身影。
她愣了一下,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當她走近,看清他的身影的那一刻,她渾身一定,僵硬地立在原地。
他正跪在一片泥濘的地上,赤手扒著土,像在找尋什么。
確切地說,這是一片的墓地,四周棺木竟都被人從地里刨了出來,連同尸骨一起被凌亂地翻倒在地上。
不難猜,他翻土找尋的是什么。
此時,他正捧出一截白骨,緩緩送入那棺木中。
她手中的油紙傘脫了手,一下子翻到了地上。
他聽到了聲音,緩緩側頭看向她。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半晌,又轉回頭去繼續(xù)。
雨幕中,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環(huán)顧周圍東橫西倒的的棺木,和那一架架支離破碎的尸骨,與泥濘的雨水混作一體,觸目驚心。
這里是他的祖墳,葬著他歷代先人,以及慘死的爹娘!
縱觀他前半生,皆離不開一個“孝”字,復仇也好,隱匿也罷。
清明將至,卻讓他面對這樣的場面,絕不亞于凌遲刮骨!
皇帝說,這是他跑下城墻,護著她的代價……
一種難以名狀的悲痛,突然就揪住了她的胸口。
她無聲地走過去,也伏跪在泥濘中,學著他的樣子,一下下向墓穴內添著土。
他轉頭看向她。
他蒼白的臉上掛滿了水珠,原本如冰海一樣死寂的眼眸里,此時隱隱泛出晨星一般幽淡的光。
他們彼此沒有說一句話,只沉默地低頭尋骨葬棺,將一捧捧土填回棺木之上。
他在一座座墓前重重叩頭,額頭上的泥污混著雨水,順著高挺的鼻梁一路流下。
他毫不理會,冰涼的雨水還未將污水沖刷干凈,又染上新的泥漬。
她看到他的右手上包裹著紗布已經(jīng)完全被泥水浸透,有鮮艷的紅色從污濁的泥漬上泛了出來。
她知道他這只手很可能已經(jīng)廢了,從今以后,他再也不能飛針了。
雨絲像針刺一樣打在她的臉上,身體似乎已經(jīng)麻木,只有心里壓抑地痛縮著。
濃重的夜色鋪天蓋地般暈染開,漸漸將他們吞沒。天地間一片昏暗,無限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