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青云抵歸中軍不久。()人馬從東北角上拔旄起行，次第出發(fā)。靖康兵馬被放入最后，尚無需著急。方白、楊達(dá)貴登車遠(yuǎn)觀，但看前發(fā)狩獵人數(shù)不算孩子們，不超過五百，車帳百數(shù)，心中亦不免小視。他倆都是為龍青云統(tǒng)合諸部戰(zhàn)敗完虎骨打的嫡系子孫而來，抵達(dá)璜水流域，懾于所部威名，日夜寢食難安，今日見他出獵之?dāng)?shù)并不多，反而長長舒了一口氣。

    不大工夫，后續(xù)也要開拔，兩人便鉆到馬車?yán)?，聽那馬車咯吱的碾雪聲。

    車?yán)锘问師o聊。方白見楊達(dá)貴似有所思，先開口說：“以今日人數(shù)觀之，龍青云嫡部人馬亦不過數(shù)千。朝廷賜賞為伯，令他世藩北疆，確也符實。倘你我握賞賜之便，在諸小部間施恩分化，更不足為慮。倒不知田老先生何故憂心，讓你我二人抬舉那枝充冒族別的狄姓小酋，令他掣肘?！彼州p慢地嘲弄龍青云：“卻也不知這廝威風(fēng)哪般，部下皆以狼主呼之！楊兄可知他親封千戶，戶豈過百乎？”

    楊達(dá)貴卻記得他差點令龍青云禁止邊貿(mào)，埋怨方白說：“來時，丞相為巨商大賈壟斷邊貿(mào)所苦，另托我等籌措戰(zhàn)馬和堅革。你怎么這么魯莽，差點壞了朝廷的大事？”

    方白沉聲說：“我正是為了朝廷的大事。歷來與北藩小部貿(mào)易，無不靠金、銀、銅、鐵、絲綢、茶葉、糧食。而今，這里缺茶葉嗎？市上上好茶葉幾乎和長月持平，下等甘茶，也高不幾許。而前方大戰(zhàn)正酣，又最患錢糧。我們能拿什么來他們交換？靠威逼恐嚇?？磕切┪覀冇兴麄儫o的稀貨?？坑憙r還價?？可蠂陌谅裏o禮?？抠v視他們手里的這些皮貨。楊兄以為然否？”

    楊達(dá)貴無言以對，怏怏求說：“能不能多許諾些好處，戰(zhàn)后兌現(xiàn)？”

    方白斷然搖頭，苦笑道：“你我有這個權(quán)力嗎？”

    楊達(dá)貴說：“可如小李都帥所言，向朝廷請示，便宜行事！在關(guān)外開設(shè)新郡，常駐使節(jié)，代請官爵，號令百族?！?br/>
    方白無奈地說：“開郡建府非一朝一夕之事。小李都帥鎮(zhèn)守多年，苦無功業(yè)，豈能以他一人之私，開疆拓土之功，為累朝堂？便宜行事。朝廷不會答應(yīng)的，所以，我們也不能輕易開口許諾?！彼忉屨f：“你可知國戰(zhàn)何時能休。你可知戰(zhàn)后何時能生息如初。你我皆不可知。光靠紅口白牙，怎么取信他們這些又窮又悍的邊夷？！即使他們貪圖好處，給了我們所需要的戰(zhàn)馬，皮革，麝香?？纱鷥r呢。你我可以預(yù)料嗎？”

    他打個比方說：“他們遇到了自然災(zāi)害，開口向朝廷索要，朝廷要不要立刻兌現(xiàn)？朝廷給不給？”

    楊達(dá)貴說：“視情況而定！”

    方白盯住他，探出身，低而有力地問：“他們責(zé)我無信，南下自取怎么辦？”

    楊達(dá)貴嚷道：“欲要取之，必先予之，朝廷未必給不得他們半點許諾吧?！?br/>
    方白斂色，激動地抖著手掌問：“你不壓低貨物的價格。別人未必不抬高貨物的價格。尤其是拖后兌現(xiàn)。價值可高出數(shù)倍。按市值算，一匹馬至少可以換百石糧食。區(qū)區(qū)幾千匹戰(zhàn)馬就是幾十萬石糧食。抬高幾倍所值，放到戰(zhàn)后，豈還是一點許諾？”

    楊達(dá)貴悚然認(rèn)可，慢吞吞地說：“姓狄的首領(lǐng)要貸給我們戰(zhàn)馬。我看也要不得。”

    “我們可以用他貸馬的許諾壓龍青云，反過來再用龍青云的交換價格壓他。豈不是既拿到了我們想要的軍資，又分化了他們？”方白說，“到來年春上。你我也可在各部之間行走，不再仰仗此兩個人的鼻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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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方楊二人不再把龍青云禁止邊貿(mào)的放話當(dāng)回事。

    龍青云見他不肯跟著龍琉姝和龍妙妙去玩，把著馬脖子聽得仔細(xì)，笑著跟吳隆起道：“吳先生。你看我這外甥如何？要不要聽聽他怎么說？”他扭了頭問：“你告訴吳先生，天朝會拿工匠交換戰(zhàn)馬和皮貨嗎？”

    狄阿鳥心說：“我怎么知道？”

    不過他好表現(xiàn)，聽吳隆起不看好，反著說：“會?！?br/>
    龍青云朝吳隆起看一眼，又讓他往下說。他便絞盡腦汁地羅織理由，說：“吳先生說。朝廷不會拿子民做買賣?？伞彼终f：“可你們聽說過和親嗎！朝廷會讓許許多多的工匠陪嫁，傳授異邦；會給帶詩文、農(nóng)書、史書、醫(yī)典、歷法和小吏，教化異邦。”

    吳隆起深怕龍青云突然想向朝廷討要公主為妻，一時大撓其頭。

    龍青云倒自知實力不夠，討娶無望，嘿然說：“和親的事要放放，以后再說?！?br/>
    狄阿鳥看他們都沒有這樣的想法，只好拋開和公主一起去放羊的浪漫，再挖干腦汁，噴著吐沫大叫：“我們總可以讓朝廷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自個用錢財收羅吧？！”

    龍青云這下朝吳隆起看去。

    吳隆起不禁拍腿叫絕，說：“讓靖康朝拿工匠來換牽扯他們的臉面，讓他們許工匠自由往來倒輕而易舉。自古君王有道，百姓歸附，戰(zhàn)亂紛紜，百姓外避，實在是大好的機(jī)會，大好的前景?！?br/>
    他激動地說：“我盡快照這個想法擬出吸引工匠、流民的舉措，改日呈閱，讓狼主過目?！?br/>
    龍青云卻意味深長地說：“不管怎樣。先禁馬市。禁了馬市才會讓他們找咱們說話。狄老二信中那么一提，就讓我就想到你的那個‘遠(yuǎn)交近攻’，遠(yuǎn)的不說，上百枝的黨那人也該有人管管嘍?！?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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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璜水以東的原野并不是十分遼闊，且阿馬拉爾周圍諸部多在往半耕半牧的生產(chǎn)方式上轉(zhuǎn)化，特大規(guī)模的打圍已顯得人多肉少。

    此次行獵超過五百人，自然要覓得大群的野物方有樂趣。要找到大群的獵物，就要遠(yuǎn)離草甸，踏足大群野羊往年游弋的路線。

    人馬慢行二三十里開始奔縱，此時大雪又下，條條虎軀大漢和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渾身素裹，眉目雪白。他們卻渾然不顧，個個歡喜似狂地?fù)]舞刀槍，奔騰如浪，更使得天地間平添幾分壯觀。

    方白、楊達(dá)貴和一干靖康騎士卻馬如瘸，人如病，落得稀稀拉拉，錯過了眼前的景象不說，還毫無收獲。

    天晚時抵達(dá)野營，方白和楊達(dá)貴還是幾乎僵在炭盆里出不來。他們被手下拖出來，便急不可耐地在雪地上搓手頓腳，大聲呼娘。

    前方號角陣陣，騎手們先是拖著厚笤犁雪來往，后環(huán)繞成幾個大圈，馬首抵著馬尾轉(zhuǎn)行奔走，踏地如雷。靖康人不知道他們只是在整碾營地，頓時心存懼意。他們喊了方白二人一起觀看。方白少見多怪，縮著鴨脖向眾人驚訴：“此類東夷身形高大，又如此不畏酷寒，之野蠻程度真世所罕見！”

    突然，身旁有人問他：“什么是世所罕見。”

    方白回過頭，冷不防狄阿鳥站在自己身邊，對這個少年他已心存忌憚，生生打了個激凌，強(qiáng)打鎮(zhèn)定地問：“怎么是你？！你來干什么？”

    狩獵的隊伍剛要下營，受前哨曉喻的土里圖闊、司土百戶和寨部首領(lǐng)就已趕來獻(xiàn)食獻(xiàn)物。龍青云順勢擺開筵席，讓狄阿鳥帶人去接方白二人。狄阿鳥接到落后的幾名靖康騎兵，折回來到方白身邊，正聽得一句“世所罕見”，便貿(mào)然問了一句。

    他見方白驚忽忽地樣子，打消方白的疑慮說：“我們早晨就見面了的。放心。我不再向你討那些個酒！跟我走。赴宴去?！?br/>
    他剛說完，身旁的騎手便補充介紹：“這位是阿鳥寶特，狄領(lǐng)親子?！?br/>
    楊達(dá)貴湊到跟前，像是看不盡狄阿鳥的腫臉一般。

    狄阿鳥對他的好感遠(yuǎn)勝于方白，當(dāng)即扯了只胳膊就走。方白自后大呼，也連忙攆上去。

    他們?nèi)サ綘I地。騎隊已偃。

    幾名少年圍追堵截，有的大叫“阿鳥”，有的忙于取笑方楊二人。方楊二人有苦說不出，一路逃到龍青云那兒，剛覺得安全許多，又是一陣轟亂的笑聲。他倆扭頭一看，才知道龍青云的營帳和兩座側(cè)帳之間布滿氈墻，布置出許多的座位，有的空著，有的已經(jīng)坐上孩子，心中暗暗叫苦。

    盡管飛鳥代龍青云盡地主之誼，領(lǐng)他們進(jìn)入上席，可他們無論何時，都能感覺到大小孩子在沖他們哄笑。

    狄阿鳥進(jìn)次大獄，泥菩薩自身難保，自然也救不了他們。他們只好帶著尷尬而無奈，麻木而僵硬地坐著。

    為他們解圍的是后到的龍沙獾。他帶著幾個少年來到，不單不許孩子們再取笑兩個可憐的靖康文臣，還拎出幾只害群之馬，讓他們到別處打架。孩子們漸漸安靜下來，翹首等待什么。不一會，便有幾個拉弦彈唱的少女婀娜來到場中，錚錚彈唱，另有一名少女翩翩飛來，回旋起舞。

    這時，孩子們又熱鬧起來。

    有的掙頭跟歌幾句，有的上到跟前或起舞或出洋相搗亂。

    跳到場地中央的孩子越來越多，他們用靈活的身子做出各種各樣的動作，或翻個車轱轆走不見；或倒立起來，用兩個手走路；或把胳膊和身子一節(jié)一節(jié)地展成十七八瓣；或手挽手臂跟著節(jié)拍搖動，一起踢出自己的馬靴；或?qū)€一樣心思的伙伴，扭著、扭著、扭到一塊，把圓圓的屁股撞到一起，彈回來相視賴笑……

    這里是孩子們的世界。

    到處滾動著他們扎滿小辮子的腦袋，髡發(fā)禿頂?shù)哪X袋，披散的腦袋；到處都是滑稽的活力，也到處都是自我陶醉般的展示。他們明天將騎上烈馬，將去打仗，將愛自己搶來自己的愛人，將懷念被別人搶走愛人，將抱著肚子飽餐，將咽著吐沫饑餓，將毫不猶豫地砍下一顆腦袋，將被人取走六陽魁首，將不顧一切地快樂，將忍受無邊無際的痛苦……但他們今天，輕歌曼舞，開懷得讓自己心碎。

    方白和楊達(dá)貴也把注意力放到其中，再不覺得時間難熬。

    一些等在龍青云帳外的大人也在輪流接見后，被人帶到自己的席位。不知什么時候，場上席位漸滿，酒食奉送到來；也不知什么時候，篝火、銅爐和火把俱已燃亮，燒得暖氣洋洋，烘醇熱火朝天的氣氛。

    天早已黑去。歌聲早已滿載，舞已盡興。場中卻又興起一陣摔跤的浪潮。

    最先入場的是兩名彪悍的摔跤手，他們一甩裹在虎軀上的大袍，就野牛般沖抵，扛肩上臀，用粗大絕倫的臂膀相拗，最后在孩子們的吶喊中分出勝負(fù)。

    隨即又是大小孩子。他們一樣亢奮相抱，拼到要緊處嚎叫不止。龍青云便在這時候出來，捻著金杯叫來龍沙獾和狄阿鳥，邊笑瞇瞇地看孩子們鬧騰，邊聽他倆評點下場的某某。過不一會，狄阿鳥的幾個同窗們把花落開推了上去?；溟_把、抓、頭頂，用身體優(yōu)勢壓翻一個小孩。

    第二個少年跳上去，幾下把他搡了個屁股朝地。

    狄阿孝摔了帽子報仇，又上去把這個比自己略大的孩子摜倒在地。

    王本記得兩人尚有一架，上去挑戰(zhàn)。一番下來，竟被狄阿孝掛到肩膀上炫耀了一圈。

    龍青云是王本的表叔，合不攏嘴地給龍沙獾說：“王家這小胖盡放虛屁！”說完，他讓龍沙獾指派年齡差不錯的去挑戰(zhàn)。龍沙獾便挑出一少年。那少年不兩下被狄阿孝用連環(huán)拌摔出五六步猶，不服輸，爬起來又上。龍青云不大看好，評價說：“這家伙太躁，起來就再沒了章法?！?br/>
    龍沙獾也看出來了，只好說：“他再摔不過。和阿鳥一屆的都不行，贏也是趁他累了，占便宜贏的?！?br/>
    龍青云別有用心看瞄了狄阿鳥一眼，問他：“阿鳥怎么樣？”

    龍沙獾看看狄阿鳥，不置一詞，只打鼻孔里哼了聲。

    狄阿鳥也看著龍沙獾，挑釁地說：“我是他阿師呢。學(xué)生總要青出于藍(lán)的。不比了吧？”龍青云看出貓膩，強(qiáng)硬地指派說：“你該不是學(xué)了王小胖那身本領(lǐng)吧。去，下場和人家比一比看看?！?br/>
    龍琉姝掩嘴來揭破，小聲說：“阿爸，那是他阿弟，比他強(qiáng)得多?！?br/>
    龍青云“噢”了一聲，問狄阿鳥：“你二叔家的兒子？”

    他突然失態(tài)，打嗓門里咳嗽一聲，說什么也要飛鳥去比一比，威脅說：“摔不倒。今晚沒你的肉吃?！?br/>
    狄阿鳥只好從上席下來，負(fù)手走八字，懶洋洋地喊：“阿孝。還認(rèn)得阿哥不？”

    大人小孩都被他這派頭搞懵了，眼看他直直進(jìn)場，無不想：棋逢對手。狄阿孝體力消耗不少，用胳膊一指，大叫：“你趁人之危?！钡野ⅧB意在勸降，娓娓析分：“你已經(jīng)連贏了幾場。阿哥不趁人之危，還有別人趁人之危。認(rèn)輸如何？”他又說：“輸給別人，你會很沒面子，輸給阿哥，也不丟人。不戰(zhàn)而主動言敗，更無人知你深淺，視為急流勇退，忠信兩全……”

    滿場喝起倒彩，連方楊兩位中原人都笑他無恥。

    狄阿鳥卻不以為意，環(huán)視一遭，嚴(yán)肅地說：“你小時候摔跤摔得過別人么？是誰教你摔跤的。阿哥算不算你的阿師。阿師要學(xué)生投降。學(xué)生一定要用阿師傳授的本領(lǐng)摔翻阿師，毀掉阿師的一世英名么？只想一想，用心就都不對?！?br/>
    狄阿孝不知所措地愣在那兒，找認(rèn)識的面孔尋要主意。

    滿場都是要他不由分說就“上”的伙伴。

    狄阿鳥怎能讓他得到眾人的支持，轉(zhuǎn)身請他去看龍青云，當(dāng)頭棒喝：“不愿意投降阿哥也罷。可阿哥是龍嶺派來的。你難道也不愿意歸應(yīng)形勢，歸順龍嶺帳下？可知龍嶺對我家有恩，父輩未報，兒子當(dāng)還？！你還等什么？”

    龍妙妙當(dāng)即噴飯。

    龍青云則咳嗽不止，斷斷續(xù)續(xù)地跟龍沙獾說：“這。真是。厲害無比的。走馬勸降！”他吸得一口涼氣，問：“天下還有狄阿鳥這……”他想說“厚顏無恥”，卻不肯說，只是補充道：“這樣的人嗎？”龍沙獾一點不意外，無奈地說：“他一直都這樣，越上場面越不正經(jīng)。”

    龍琉姝大叫：“厚顏無恥?！?br/>
    孩子大人就等有人第一個喊出口，一陣“唏噓”，無不跟嚷：“狄阿鳥厚顏無恥！”

    兄弟同仇，在這些喊聲面前，狄阿孝只得投降。

    狄阿鳥猶不忘向四周的人致意，若無其事地說：“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阿孝吾弟，巴特爾也。全弟為上，破弟次之也?！?br/>
    龍青云本來要為他造勢，提他接任龍沙獾，一時竟不知開口好，只好說：“你阿弟是巴特爾。你是不是巴特爾？正好，我今天要冊封巴特爾的稱號，咱們就一起論論。到底什么是巴特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