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無聲勝有聲。

    這句話適用于有情的人，同樣也適用于此時的穆子建和穆典可兩人。

    穆典可要殺人，只需說一聲，穆子衿必不問緣由地替她做了；實在她顧忌穆子衿的尷尬身份，怕他遭到穆滄平的責罰，也還有一個穆子焱可用?？墒撬l也不依靠，顧惜兩個哥哥的羽毛勝過自己。

    卻獨與他來談交易。

    這也是早就預料到的走向。

    從十年前，他為加害穆子衿，將穆典可去過滄瀾院的事透露給穆滄平知道；從他在穆嵐刺殺穆典可時立場不定，左右搖擺；從他看著譚周構陷穆典可，猶疑不出頭……兒時的那點情分，早就消耗得所剩無幾。

    “我還能為你做些什么？”穆子建問道。

    穆典可淡笑：“以后要仰仗大哥的地方還很多。”

    縱然曉得穆子建肯與他聯(lián)手，有諸多利益考量，但她還是寧愿相信穆子建這句話里多少有幾分真心在。

    無論他是不是為她做了什么，或是做的什么是為了從她這里換取更多，至少這一刻，他在說這句話時，心里是真疼惜她這個妹妹的。

    從無人生來薄情，不過世事多舛，有人堅守住了，有人動搖了罷了。

    “大哥，你想過沒有，終有一日你要接手穆家，可穆門的這些老人們對穆滄平崇拜過甚，身上又都掛著功勞，你用得動他們嗎？”穆典可推著輪椅，徐徐穿行高墻下的秋風里，聽似漫不經(jīng)心地說道。

    穆子建眸光微閃了一下。

    穆典可這句話說得很微妙。

    ——一來向他表明了態(tài)度，自己將來絕不會和他爭奪穆家；二來暗示他，只要穆家的這班老人在，他就沒有辦法放開手腳，會一直被自己父親建立起的功業(yè)和規(guī)則束縛著，長久地活在他的陰影之下。

    他在穆滄平給予他的陰影里活了十幾年了，怕得很，也惡得很，實在不能忍受有這樣的將來。

    穆子建心中閃現(xiàn)殺意，但是并沒有表露出來。

    “我是個沒本事的人?！彼鼓康枉稣f道。

    穆典可笑了：“大哥你妄自菲薄了?！?br/>
    她抬手摘去粘落穆子建衣領上的一絨枯褐蒲公英，家常閑聊一般緩緩道：“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歷朝歷代的君王們自詡天選之子，不也對自己接手的舊人事格局毫無信心？凡有為君主，繼位之初，莫不勵精圖治，革故鼎新，拔除那些陳舊的，肆意伸展而不受約束的根系，培植新生的，能在自己制定的規(guī)則里向心生長的力量。

    這種大功業(yè)，大手筆，可不是沒本事的人做的?！?br/>
    穆子建沉默。

    他曉得穆典可聰明。她愿意和你多話時，其實是很有辯才的。哪怕毫無道理的一件事，竟他一剖析，也能在情在理，讓人不由自主地跟著她的思想走。

    穆子建是個極有內(nèi)明之人，他不覺得自己在言語機鋒上能勝過穆典可，所以決定不說話，不表態(tài)。

    “程朱顏和屠玄背是你殺的吧？”默了一刻，他問道。

    “算是吧?！蹦碌淇陕曊{(diào)淡淡地說：“不是我動的手，是趙青衣?！?br/>
    穆子建當真是被驚到，連不動聲色的儀態(tài)也難維持下去，忍不住回了頭：“……都是趙青衣？”

    穆典可點頭：“他只要殺了一個，就收不了手了?！?br/>
    穆門中人不能自相殘殺，韓犖鈞殺一個地位比他低得多的豫州鴟，尚且要受到處罰，趙青衣殺的可是如今聲望猶在他之上的程朱顏。

    為了守住這個秘密，他就只能繼續(xù)殺下去。

    “是你把趙青衣殺了程朱顏的事情透露給了屠玄背？”秋風拂面，穆子建感覺到了一點點寒意。

    “我在朱雀院布下一些線索，讓屠玄背看到了。沒想到最后是趙青衣棋高一著，反殺了屠玄背?！?br/>
    “你是怎么讓趙青衣出手殺了程朱顏的？”穆子建實在好奇得很。

    穆典可的回歸讓穆門中許多人如臨大敵。三大護法作為穆滄平的舊僚，首當其沖作為穆典可打擊的對象，這時應該報團取暖才對，怎么會反而自相殘殺起來？

    “他們?nèi)齻€參與了長安的那場殺戮，你應該知道吧？”穆典可的嗓音少了那份散漫，又冷又硬，像是被人卡緊了脖子說出來的。

    時隔多年，她還是沒有辦法像其他人那樣，用簡短的“滅金”兩字概括那場慘痛的滅門之禍。

    “從前不知道。”穆子建說道，“現(xiàn)在猜到了?！?br/>
    當年，趙青衣和屠玄背在滅金之役中受傷后，被穆滄平秘密移去汝南，讓世人皆以為二人是在對抗西域魔宗的戰(zhàn)斗中負傷。

    這件事安排得極其周密，連穆門中人也少有人知。至今提起趙青衣和屠玄背二人，江湖中人莫不肅然起敬，稱他們是守護中原安寧的英雄。

    如果不是穆典可矛頭咄咄地直指程朱顏，穆子建也不會想到，三護法當年勇抗外敵的事跡居然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局。

    “趙青衣先是被喬義同以析骨釘打中，造成短暫的肢體麻痹，后來才被砍去雙腿。多年來他對此事耿耿于懷，那顆從背上取出來的析骨釘被他收藏起來，時時觀摩，引以為戒。

    明宮的探子查到了這些情報，金雁塵便仿著析骨釘?shù)哪?，打造出?shù)顆與之外形極其相似，但構造更為復雜、殺傷力更大的暗器。設法讓其中一顆‘析骨釘’流到了趙青衣手上?！?br/>
    穆子建一點就通：“讓趙青衣以為傷他的那顆析骨釘是假的？”

    那么趙青衣殺程朱顏就勉強說得通了。

    ——如果趙青衣手上的析骨釘是假的，說明暗器害他、令他失去雙腿的人并非喬義同，而是一個隱藏暗處、不敢顯露真身的人。

    程朱顏擅使暗器，且她早年與楊白虎相好，楊白虎又明里暗里與趙青衣較勁。無論是從能力，還是從動機上看，程朱顏都有很大嫌疑。

    趙青衣不是一個魯莽輕信之人。他這么多年隱忍不表，說明他確實懷疑程朱顏了，但一直沒找到確鑿證據(jù)證實當年偷襲他的人就是程朱顏，所以他一直沒動手。

    穆典可推了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