珣都。
為國事操勞的珣王日以繼夜伏案批閱奏折,最近天氣轉(zhuǎn)季，憂心國事加上勞累過度，使他身體大不如前。珣世子齊念今日特地帶人捧了上等的補身藥材來，希望能夠讓珣王的病情有所好轉(zhuǎn)，他以盡孝道之余，順帶也能來詢問詢問東島戰(zhàn)事的情況……齊念在門外猶豫再三，最后還是一咬牙走了過去,朝老太監(jiān)使了個眼色。
老太監(jiān)點頭會意，推門而入。
“王，世子求見。”
“傳來?！?br/>
“是?！?br/>
老太監(jiān)復(fù)又提著拂塵退了出來，見齊念在門外心不在焉,忍不住低聲提醒：“王今日心情不錯，世子爺若要問事,盡管大方些問。不過,世子爺可別說多了，王到底還是為朝廷的事在煩心,您若說錯了什么,奴還是難做。”
“勞煩公公了，我會注意?！饼R念知道他只是好心。當下，齊念帶著府上七八個小廝一同進了珣王的書房,每個人手上都捧著由各地采購回來的珍貴藥材,裝在鋪了絲綢的錦盒里,端到珣王跟前,一一開盒?！案竿?兒臣知道您為國事操勞甚是辛苦，作為兒子，不能為您分憂是兒的過錯，今日兒臣特地帶了一些補身之物來，希望父王食用過后能夠日漸康健，帶領(lǐng)珣國開疆拓土，四海升平，萬民敬仰。”言罷一拜，叩在珣王的腳下。
珣王眼睛仍舊盯著奏折，眉頭都沒有抬一下，只說了一句：“好?！?br/>
大概珣王就是這世上最慈祥又最冷酷的父親。
齊念一臉吃癟的表情，但無可奈何，只好讓小廝們先捧著藥材下去。
當了珣王的兒子那么多年，似乎還真的沒有過被重視的時候。齊念嘆了一口氣，想讓自己恨他，但又恨不起來。珣王重視他這個兒子嗎？不重視？其實也不是……齊念還沒有老去，記憶還在。他腦海里似乎想起了很多年前跟著珣王到中央覲見皇帝的時候，那會兒皇室家宴，齊念的親生父親早就不把他當一回事——畢竟就是個小妾的兒子，生父又不缺命根，哪里記得這么個過繼旁人的血脈？所以自那天家宴被生父冷眼旁觀，齊念就徹底對自己原來的家死了心。生父不疼生母不愛，大概是那個年紀的他，遇上的最悲慘的事情。
念兒，牽著父王的手。
那時候的珣王齊理這樣同他講。
年僅十一歲的齊念在那個時候還不懂什么叫嫡庶也不懂什么叫君臣，他只知道自己以前的兄弟都只能跟著各自母親坐在家宴下頭，位置很小且不受重視，而他卻能以‘珣王世子’的身份隨珣王坐在家宴上席，自己的對面，正是親生父親與父親的嫡長子，他們平起平坐，喝同樣的酒，吃同樣的肉。
念兒，你記著，以后你是珣王世子爺了，這天下除了我和皇上，沒人能對你談命令，包括你以前的父王。
齊念在那時還不懂得怎么回答他，只能怯怯地看著珣王，又看回對座的父親。哦，那個父親根本就沒有留意到他，他只顧著和旁邊的人大杯喝酒，只顧著看臺上歌姬，然后在皇家家宴上露出一副淫-穢之色。齊念雖小，可是看到生父這個模樣，也忍不住心生厭惡。他回過頭去看了一眼自己的‘新父王’，發(fā)現(xiàn)這個人比生父君子多了，他只是默不作聲地喝酒吃肉，不會與人高聲闊論，也不會去看臺上裸-露過多的歌姬，更讓人費解的，是他臉上一直掛著的微笑。
你為什么一直笑？
齊念還不習(xí)慣喊他為父王，而童言無忌，故而二人之間未曾談及禮數(shù)。
珣王低下眼打量了他一番，手里捧著一杯酒遞到齊念跟前，笑道：我嘗了這杯酒，情不自禁就笑了出來。念兒，你想不想嘗一口？
齊念木訥地點頭，抿了一口，發(fā)現(xiàn)這酒甚為辛辣。
??！好難喝的東西啊……喝了這種東西，為什么還會情不自禁笑出來！齊念埋怨著。
等你將來長大了，懂得這世間的人情世故分得清世態(tài)冷暖，自然就會明白我今日的意思。念兒，皇家人最是無情，你今日嘗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很多難以接受的事情你還未曾聽說……而對比這一杯酒，當中的辛辣實在是比人世之事要來得簡單，來得溫和，若你以后嘗了，也定會像我一樣，情不自禁笑出來。
……
思及前事，齊念百感交集。
若不是親身經(jīng)歷還真的不敢相信，原來珣王齊理也有過那么溫柔的時候。想起那日，珣王拉著他的手走過所有人跟前，一口一個‘念兒’，向他解釋天文，向他解釋地理，其樂融融……“愣在這里那么久做什么？如果有事便坦白地說出來，沒事就早些回去，免得耽誤了宮門?！爆F(xiàn)在的齊理就算了，完全就是一個不顧親情的冷酷男子。
“父王，我想與你喝酒去?！?br/>
大概是陷入回憶太久很難抽出身來，齊念對著珣王脫口而出要喝酒，話音剛落，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說了些什么。“呃，兒臣……兒臣方才想起了一些舊事，記得父王以前對兒臣的悉心教導(dǎo)，還有那些很是哲理性的話……那么多年，兒臣不曾陪父王喝一杯酒，如今長大了，兒臣見父王日夜為了國事操勞，心中有愧……父王，今日與兒臣喝一杯酒如何？”
這算是心聲，不帶任何利益與計劃的心聲。
珣王很明顯愣住了，覺得齊念哪里不對。只是他沉默好一會兒都沒有說拒絕，批閱完一本奏折之后，他便朝著那邊的老太監(jiān)說了聲：“備酒來?！本故峭饬恕｝R念喜出望外，感覺自己又看到了當年牽他手的溫柔父親，想起舊日種種，一個久經(jīng)世事的七尺男兒，忍不住落下淚來。
珣王皺眉。
“不就答應(yīng)跟你喝杯酒，怎么這副模樣？是不是最近在外頭闖了什么禍要我給你在大臣面前說好話？你啊，那么多年了能不能做出一些讓我省心的事情?！?br/>
齊念忙擦掉臉上的眼淚，有些委屈：“我沒有闖禍……我只是單純地覺得高興……”
書房里，總算是比往日多了些溫度。
老太監(jiān)著人抬了一壇子酒過來，順帶搬了一個火爐，另又讓膳房做了一些熟牛肉和掌中寶，從一個配菜到桌子的擺放，不用一刻鐘時間就為珣王搞定了所有事情。齊念規(guī)矩地在珣王跟前坐下，親自將酒舀到酒壺之中，復(fù)放到火爐上。酒性寒涼，熱著喝對身體會好些。
尤其珣王這個身體狀況。
“兒臣敬父王一杯酒?！?br/>
“好?！?br/>
老太監(jiān)在旁邊看得可謂是五味交雜，有些感動，又有些難過。這對沒有血緣的父子總算是湊在一起說點有溫度的話了，只是讓人感到可惜的是，珣王似乎對這個兒子越來越?jīng)]有感情……唉，王的心思，他這個當奴才的又怎么會不懂？知道他心里牽掛女兒，只是這齊念也是無辜可憐之輩，這些年來頻頻遭受冷落，若換了個性格不好的兒子，恐怕早就帶著兵馬反他老子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氣問題，最近總會同情可憐人……
“兒臣之前聽一些老臣子說，父王舊時喝酒可厲害了，那酒量，稱得上是大京第一人。”齊念笑了，起筷給他夾了些下酒菜，又道：“加上父王英俊瀟灑玉樹臨風(fēng)，老臣子都說，父王以前迷倒了大京女子，還沒當分封王的時候，女子們就以嫁給父王為人生志向呢?！?br/>
“那些老糊涂，說的都是奉承你父王的話，信不得?！鲍懲蹼y得抿嘴笑了，雖然笑意不算明顯，但也比剛才的冷漠臉色要好得多。
齊念搖頭，一副堅決：“兒臣倒是覺得老臣子們說話很對，莫說父王年輕時候了，光說父王如今的長相，那也是風(fēng)流倜儻的人物。其實，兒臣挺慶幸能成為父王兒子的?！弊詈笠痪湓捿^之深沉，珣王悶聲不說話，只仰頭喝下了一杯熱酒，辣得胃里一陣暖和。
珣王也是在這個時候突然覺得，嗯，有個兒子似乎也不錯？
畢竟那么多年的孤寂生活，全憑這個兒子的諸多麻煩而變得豐富。盡管這個兒子做的好事并不多，但終歸本性不算壞，如果能好好栽培，也不至于……珣王嘆了一口氣，他不是有心要冷落齊念，只是每每想到自己死去的王妃和多年不見的女兒，他的心里就像扎了一根刺，誰都拔不出來。這是他的心病，而齊念并不是這個心病的藥。
“父王為何嘆氣？”齊念問他。
珣王復(fù)又喝了一杯酒。
“沒有，只是父王覺得，其實欠你挺多的。嚴格來說，我并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zé)任，可是你卻跟我說慶幸成為我兒子……這讓我很驚訝，我沒有這樣的資格擔當你‘慶幸’一詞?！?br/>
“如果不是父王，我想我現(xiàn)在，只不過是王府里一個名不經(jīng)傳的庶出兒子，每天過著普通布衣的生活，為了多吃一口飯而用盡心機，沒人關(guān)懷……”齊念苦澀一笑，“若不是成了父王的兒子，我可能早就死了。其實，我不應(yīng)該再奢求什么，那么多年，初衷都變了，明明，當您的兒子已經(jīng)是一件幸事……”
如果沒有想過爭，如果沒有組織世子黨……
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吧。
“倒酒?！鲍懲跖牧伺乃募绨?，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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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還有兩章等待掉落……（覺得珣王跟齊念關(guān)系太僵了，緩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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