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應(yīng)瑄慢慢道：“皇祖母，是孫兒輸了。”他說完丟下長劍轉(zhuǎn)身大步離開。

    太皇太后意味深長地看著場中站著的蕭應(yīng)禛，淡淡道：“禛兒，扶哀家進(jìn)去歇一會?！?br/>
    蕭應(yīng)禛沉默放下長劍上前攙扶。一老一少慢慢消失在眾人眼前。

    這結(jié)果太過出其不意，眾人甚至忘了要跪地恭送。等他們離開整個園子瞬間一陣喧嘩。人人都在議論著方才的比試，甚至有不少人猶如在夢中。

    他們方才看見了什么？他們看見了低調(diào)又沉默的蕭應(yīng)禛終于正大光明地?fù)魯×思f千寵愛與一身的蕭應(yīng)瑄？！

    他們甚至還看見似乎從沒有任何缺點(diǎn)的齊王殿下竟當(dāng)場變臉離去？

    變了，天要變了嗎？所有的人都在揣測，所有的人都在難以置信。

    安如錦看向亭子，納蘭韻呆若木雞地坐著，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匆匆跟去。安如錦猶豫了下，悄悄跟上。

    ……

    納蘭韻走得很快，安如錦跟在她身后甚至不得不疾步才能跟上。納蘭韻七繞八拐，終于在一處高大的側(cè)殿閃身進(jìn)去。

    安如錦猶豫了下惦著腳尖跟了進(jìn)去。

    納蘭韻似乎并沒有想到有人會跟著她。她走進(jìn)側(cè)殿，然后再打開一道側(cè)門走了進(jìn)去。安如錦悄悄在她身后陰影處悄悄蹲下。

    忽然一道聲音驟然響起，老邁卻犀利：“跪下！”

    安如錦愣了下。

    是太皇太后！

    窸窸窣窣的衣衫摩擦聲音傳來，隨即傳來蕭應(yīng)禛清冷的聲音：“皇祖母恕罪，孫兒不知道為何要跪?！?br/>
    他的聲音帶著倔強(qiáng)。安如錦甚至可以想象到他臉上的神氣。那定是令人無可奈何的固執(zhí)。

    太皇太后被他氣得不輕，聲音越發(fā)嚴(yán)厲：“你不知道你錯在哪里？”

    “孫兒不知！”

    “……”

    ……

    幽暗的殿中是連外面清亮的天光都照耀不進(jìn)來的地方。太皇太后老邁的身軀慢慢慢在殿中踱步，手中的拐杖枯燥著點(diǎn)著光滑的金水磚上，發(fā)出難以難受的篤篤聲。

    “你不知道你錯在哪里？”她再一次發(fā)問。

    蕭應(yīng)禛抿緊薄唇，冷峻的眼中不為所動。

    太皇太后突然呵呵笑了起來：“你果然和你死去的娘一模一樣，不討人喜歡。哪怕明明知道只要自己彎個腰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卻偏偏走了那一條最不好走的路。”

    蕭應(yīng)禛臉色變得鐵青，慢慢捏緊了手掌。

    太皇太后仿佛沒有看見他隱藏的憤怒，繼續(xù)道：“江山還是美人，你想要選擇什么？你吃這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大的罪，你想要的是什么？你可想過沒有？”

    “今日你為了韻兒不惜挑戰(zhàn)你弟弟，甚至傷了他。你可知道明天等待你的是什么？你又可知道你這樣會讓還在觀望的臣子心中怎么想？”

    連珠帶炮的追問令人無法喘息。蕭應(yīng)禛冷峻的面上漸漸蒼白。

    “哀家最后再問你一次。江山和美人，你想要哪一個？”她的老眼褪去渾濁，此刻竟然有種難以直視的銳利。

    蕭應(yīng)禛慢慢跪下，良久他低頭：“孫兒不可負(fù)了韻兒。這是我答應(yīng)過她的！”

    殿中寂靜無聲。

    太皇太后看著面前跪得直挺挺的蕭應(yīng)禛，長長嘆了一口氣。

    “你可知道，只要哀家一句話，你什么都得不到。哪怕這樣你也要固執(zhí)己見嗎？”

    蕭應(yīng)禛緊緊咬住了牙關(guān)。

    太皇太后深深看著他：“如果你手中沒有力量，你就是想要一片立身天地都沒有，你何來保護(hù)你所愛的人？”

    蕭應(yīng)禛渾身一震，定定看著她。

    太皇太后繼續(xù)道：“孩子，身在天家是你的幸運(yùn)也是你的不幸。你可以大權(quán)在握，富貴終生，可是一旦你行差踏錯一步就萬劫不復(fù)?！?br/>
    她目光看向殿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穹，淡淡道：“納蘭韻是哀家出的一道題。最好的選擇不是選擇她，也不是不選擇她。而是要跳出這道題，去尋找最合適你的?！?br/>
    “皇祖母！”蕭應(yīng)禛堅毅的面上第一次流露出表情裂縫。

    太皇太后的聲音冷漠得沒有任何溫度：“哀家不會把納蘭韻交給你，也不會交給瑄兒。明日你一大早去跪在御書房向你父皇請罪，然后上一份罪己表，然后再求娶榮寧侯的嫡女?！?br/>
    蕭應(yīng)禛愣住。

    太皇太后上前輕撫他汗?jié)竦陌l(fā)，眼中終于流露慈愛：“禛兒，聽皇祖母的話，你心地善良，我朝有你才有希望?！?br/>
    ……

    安如錦走出來的時候，腳步是虛浮的。她渾渾噩噩，甚至沒有去看一眼癱軟在地上的納蘭韻到底是什么樣的表情。

    權(quán)力和女人相提并論從來不是什么好的結(jié)局。

    事實(shí)也是如此，納蘭韻只是拋出來的一個犧牲品。讓兩位皇子爭奪的女人是永遠(yuǎn)不可以進(jìn)入皇室，起碼現(xiàn)在不可以。

    安如錦回到息室中枯坐。不知過了多久，身邊空無一人。她恍然醒過神來才發(fā)現(xiàn)天色已經(jīng)晚了。暖籠中的炭火也燃燒殆盡，整個息室冷冰冰的。

    她連忙拿了銀炭送入暖籠再拿出準(zhǔn)備好的香盒，將云片一一放在香灰上，再小心翼翼放上香丸。過了一會，悠悠冷香隨著熱氣蒸騰出來。

    她長吁一口氣，盯著暖籠中明滅的炭火徑直出神。

    忽然，一只手慢慢搭在她的肩頭。

    異變驟起，安如錦驚跳起來，在她驚叫的瞬間一雙手牢牢將口鼻捂住。

    她猛地瞪大眼睛看著上方那張英俊到妖異的臉。陰影覆在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墒撬€是看到了他那雙眼中蝕骨冷漠。

    他要她死！

    這個冰冷的認(rèn)知撞入她的腦海，幾乎是瞬間她瘋了一樣開始掙扎。可是鉗制她的手太過有力。他輕笑著加重著身上的力道，甚至能騰出一只手冷漠地撕扯著她身上的衣衫。

    一片，兩片，三片，脆薄的衣衫化成了翩翩蝴蝶。

    安如錦絕望地看著頭頂上的黑影，空氣已經(jīng)無法再進(jìn)入胸腔一分一毫。她就像是被拋上岸的魚就要窒息。

    “別怪孤，只怪你倒霉……你說孤和你怎么這么有緣呢？幾次都能碰見你……正好……你這樣死了也算是成全你對皇兄的一片癡心?！彼Φ锚q如惡魔，手中不停一片片撕碎她的衣衫：“現(xiàn)在整個宮中都知道你愛戀皇兄，所以當(dāng)你得知皇兄要娶安郡主時心傷難忍，前去自薦枕席……可惜啊……皇兄宴席上喝多了，把你折磨而死……”

    安如錦渾身顫抖，大顆大顆的眼淚紛紛落下。雪白的肌膚暴露在空氣中，她在極度窒息中已經(jīng)開始痙攣，可是壓在身上的陰影卻猶如磐石一樣不動分毫。

    她要死了……她真的要死了……

    她要屈辱地死去，甚至還來不及去查清真相。她甚至還來不及在宮中站穩(wěn)腳跟。

    不，她不要死！她要活下去！她要活啊！她在心中瘋狂吶喊。

    可是，頭頂?shù)膼耗в萌岷偷穆曇粽f著最可怕的陰謀。

    “你說孤這個計策如何？孤這個計策可謂天衣無縫，哈哈……你何必掙扎？孤怎么會碰你呢？孤只會讓你看起來像是凌虐而死的樣子……還不閉上眼睛？……你這雙眼睛真的很美，只可惜……這張臉不夠美呢……”

    “你以為你是誰？你不選擇效忠本王，卻去選擇效忠孤的皇兄，哈哈……你只是螻蟻，螻蟻還敢愛戀天家皇子？……孤現(xiàn)在成全你，你心里快活不快活？”

    她眼前終于模糊，眼淚緩緩滑落，身上的衣衫破碎了一地。她的身軀在寒冷的空氣中漸漸泛白。

    在極度驚恐中，她腦中閃過一道亮光。

    那道亮光是什么？她幾乎是下意識抓住這最后一點(diǎn)希冀。她渾身抽搐了下，忽然不動了。

    頭頂?shù)暮谟奥酒鹕?。他從懷中掏出一塊帕子擦著手，冷冷看著地上毫無聲息的安如錦。

    “孤給你一個忠告：來世，不要再進(jìn)宮。”他柔聲道。說完轉(zhuǎn)身大步離去。

    身后，暖籠香霧繚繞，仿佛一切都未發(fā)生過。

    地上，安如錦靜靜躺著，猶如睡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