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旗袍的嬌美女子一邊出牌一邊說：“榮小姐的模樣我之前可是在報紙上見過一回的，真人可比那黑白照片上的好看多了，我聽說榮小姐是從法蘭西讀書回來的，我長這么大還沒走出過這方圓十里呢，法蘭西好玩么？”

    “既然都在一起打牌了，便別見外，直接喚我明鳳吧。”她禮貌地微笑，“法蘭西那兒自然是新奇的，有時候還能在花園里看見狐貍呢。”

    女子驚呼，“狐貍？那不是只有獵場里才有的嗎？那么狐貍會襲擊人么？”

    “如果我們不去招惹它，它自然是不會的。”

    明鳳一邊說，一邊心不在焉的摸了一只牌，看了一眼就要放出去，身后的蘭姐飛快地拉住她的手，“誒別！”她搶過明鳳手里的牌砌好，笑：“喏，自摸，榮小姐手氣真不錯?！?br/>
    坐在明鳳對家位置上的那個留著短發(fā)穿著洋裝的年輕女孩，也就是剛才唯一沒有站起來讓座的女孩憤憤地撅起小嘴，“蘭姐，觀牌不語真君子?！?br/>
    蘭姐笑，吸了一口煙，“我可不是君子，我只是小女子?！?br/>
    女孩咯咯地笑了起來，齊肩的短發(fā)柔柔的，將本就一張小臉襯得更小，卻沒有意料中那種楚楚可憐的模樣，反倒是青春開朗，清脆的笑聲讓她一下子便從在座幾位女子之間脫穎而出，讓明鳳記住了容顏。

    打了幾圈下來明鳳也稍微跟這幾位女子混熟悉了，那位短發(fā)洋裝的女孩是雷衍的表妹朱鎮(zhèn)柔，而另外幾位位則是香城中頗有名氣的交際花，應該是跟著另外幾名年輕男子一同前來的，與朱鎮(zhèn)柔很是熟稔，只怕不是只見過一兩回了，至于蘭姐，聽那兩位交際花喚她姐，只怕也是早年的交際花吧。

    約莫打了一個鐘頭，樓上傳來了開門的聲響，那兩名交際花分明的眼兒一亮，馬上便心不在焉了起來，只有明鳳與朱鎮(zhèn)柔面不改色地摸牌，趁著她們分神之際，朱鎮(zhèn)柔忽然咧開大大的笑容，霍地站了起來朝著走來的男人們喊：“哈哈，我自摸了！哥哥們你們輸慘了！”

    正在整理袖口的周世騫忽的抬頭，笑問：“贏多少了？”

    朱鎮(zhèn)柔扳著手指算了一下，原本還興高采烈光彩萬丈的小臉霍地垮了，哭喪著臉嘆氣，“這一回贏的剛好補回之前輸?shù)牧恕?br/>
    明鳳撲哧地笑了出來，流光在黝黑的眼中流轉，恰恰碰上了周世騫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心頭微微一顫，連忙收斂笑意別過頭去。

    雷衍撥開她的頭發(fā)，冷聲低斥，“別小家子氣?！?br/>
    朱鎮(zhèn)柔還想說些什么，見雷衍冷得像冰一樣的眼神馬上就閉了嘴，低下頭很沒骨氣鼓著腮跑到沙發(fā)那邊坐下去了，雷衍蹙著眉，跟了過去。

    她一走馬上就有人上了她的位置，嘩啦啦的一陣清脆的洗牌、疊牌聲之后，牌局又起，蘭姐早就識趣地繞到別的位置上去了，把自己剛才的位置留給了周世騫，從他下樓來到現(xiàn)在明鳳正眼都沒看他一眼，蘭姐只當他們小情侶打情罵俏了，笑得格外曖昧。

    “怎么樣，可有給我爭面子了？”他彎下腰來，臉幾乎碰到她的臉地低頭看她面前的牌，他的身上有淡淡的煙草的味道，不濃也不刺鼻，異常的好聞，手輕輕地覆在她的手背上，單純的手碰手，卻好像烈火開始燃燒著相碰觸的皮膚，麻麻地。

    不露聲色地收回手，“我說了我不會打牌。”

    此話一出，周世騫笑了，明鳳只覺背心發(fā)涼，驚濤駭浪拍打著心臟的港灣，那樣的語氣那樣的話，怎么偏偏就那么像是在撒嬌？

    她愕然地看著他，頓時有些尷尬了起來。

    在座的幾位男士會心一笑，皆十分識趣的牽起女伴走了開去，把這小小的天地留給他們。

    偏廳這兒只剩下他們倆，明鳳更加尷尬，板著臉站起來，故意用不帶分毫情緒的聲音說：“你的事情處理完了？能走了？”

    他笑得愉悅，單手攬住她纖弱的肩膀忍不住要逗她，“害羞什么呢，都已經(jīng)是周太太了，向自己先生撒嬌不是什么羞人的事。”

    面具“哐當”的一聲瞬間破碎，明鳳氣得頭皮發(fā)麻，“你還說！你答應過我什么了！”

    “好好好，我不說就是了?！彼嗜惠p笑，湊在一起聊天的幾個人回過頭來看上幾眼，他更是露出無奈的表情，彼此會意。

    走的時候朱鎮(zhèn)柔還特意地讓周世騫記得下次還要再一起到翠灣府邸來玩，周世騫一口答應，與雷衍交換了個眼神，妄然一笑，牽著明鳳便出了府邸。

    明鳳想了想，還是把憋了好久的話問了出口。

    “你跟他們，是朋友？”

    周世騫微微一愣，隨即輕笑，狹長的眸子中翻覆著奇異的光，“當我們彼此需要幫忙的時候?！?br/>
    后來從父親的口中約莫得知簽訂盟約后東四省那邊開始全力支援南三省，首先便是從東海南下運來了大量糧草以備不時之需，其次從洋人手中大量購買軍火支線運來香城港口，每一個決定都表示著東四省極友好的態(tài)度與同盟的決心，讓原本心里還有點慌的宋黎都督很快的放下心頭大石。

    自那日與周世騫去了一趟翠灣府邸之后又有幾日沒有碰見他，明鳳也并不為意，周涄元好像越來越忙了起來，紙醉金迷的生意也越來越紅火讓明鳳焦頭爛額，原本就已經(jīng)挺少見面的兩人最后只剩下傍晚接送的時間短短一聚，幾次幾次明鳳見他眼中充滿了疲憊都忍不住去關心的問上兩句，可他還是什么都不說，只是讓她放心，久而久之，便也不問了。

    后來漸漸的，那疲憊之上仿佛又添了幾分勝券在握，仿佛有著什么東西在一點、一點的改變著。

    這日跟平常一樣，他準時來到紙醉金迷接她回家，潭叔前些日子雖然對明鳳略有改觀，但在很多事情上仍舊保持著觀望的態(tài)度，以潭叔為首的好些老臣子也都是看著潭叔做事的，所以很多事情明鳳必須親力親為，努力的在這些長輩面前做到最好，好巧不巧的，鶯鶯今天被一個外地來的客人調戲，原以為很快便能解決的小事情沒想到竟然越鬧越大，經(jīng)過幾番調停才緩了下來，她一日的精力全都耗在了公事上頭，才剛上了車便累倒在周涄元的肩膀上，動也不想動。

    他笑了笑，雖是難掩疲憊，但仍舊體貼地伸過手去溫柔地給她揉按著太陽穴，語調壓得很低很低，“工作很累？”

    她睜開眼睛來，慵懶得像貓兒似的攀住他的肩膀，臉貼在他的胸口上，撒嬌道：“累，當然累，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了?！?br/>
    薄唇彎出微笑的弧度，順勢將她摟到自己懷里，她害羞的掙扎了一下，被他更緊地擁住，彼此都不再說話，窗外斑駁的樹影零零散散地投著街燈的光打落在他們的身上，摳出一片片美好的剪影。

    她溫順地靠在他的懷里，一下一下地細數(shù)著他的心跳，他的溫度他的溫柔就好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將她籠罩其中，怎么也掙脫不開，不愿掙脫，此時此刻，即便這是一張?zhí)炝_地網(wǎng)，她也甘愿深陷。

    靜謐的車廂里蕩漾起一片溫馨的氣氛，如此柔情讓所有人都不忍心打破。

    可偏偏就是有如此狠得下心來的人。

    一輛車忽然加速超過了周涄元的車，狠狠地阻擋在他們車前，司機迅速踩下剎車，車才剛停下來霍仲林便神色凝重地下了車來跑到窗邊附耳與周涄元說了幾句，頃刻間原本還蕩漾在車里的柔情好像一塊脆弱的玻璃被人用錘子無情的打碎，剩下的是一片冷凝沉肅。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小聲地問。

    他勉強地掀起幾分笑意，溫潤的指腹輕輕劃過她的耳垂，“沒事，先送你回——”

    “涄元！”霍仲林已經(jīng)顧不上身份，情急之下把私底下的稱呼都搬了出來，“現(xiàn)在不是寵女人的時候！你還有正事必須處理！等事情處理好了你要做什么我管不著！”

    明鳳這時候才發(fā)現(xiàn)事情的不尋常，連忙推了他一把，“那你快去辦，別擔心我，我自己也能回去的，正事要緊。”

    周涄元微微蹙眉，幽黑的眸中摻了復雜到極點的情緒。

    霍仲林正要發(fā)作，他卻已然開門下車，在霍仲林啞然的目光俯身吻了她——

    風拂過葉子的間隙，夜的黑種摻雜了點點微弱的星光，他的唇溫軟地壓在她的唇上，她震驚不已，睜大眼睛全然迷惘地接受著，他忽的伸手捂住她的雙眼，深深地吻了下去。

    某一瞬間，她似乎察覺到了他幾近絕望的痛。

    霍仲林別過頭去，清咳了兩聲。

    他緩緩地離開了她，修長干凈的指在她的唇邊輕輕掠過，瞬間又恢復了平日里那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老秦，送榮小姐回去?！彼緳C連忙地應了，周涄元凝視著她須臾，仿佛有些不舍，又說：“明鳳，等我回來?！?br/>
    明鳳用力地點頭，看著他與霍仲林一同上了前面那輛車，直到那車完全開出了自己的視線才吩咐司機開走。

    回了榮公館，屋里靜悄悄的，明鳳有些茫然，半響才想到大媽跟幾位軍官太太們打牌去了，建都去了同學家里，爸爸或許還未從商行里回來，偌大的屋子里只能聽見墻上鐘擺咔噠咔噠的計秒聲。

    拖著疲憊的身子上樓，沐浴之后整個人才舒爽了起來。

    她的房間里有著大大的落地窗，掛著兩層窗簾，拉開了第一層便會露出內層的嫩黃色蕾絲簾子，明鳳靠在玻璃窗上，拉開小小的一條縫隙，夜晚的涼風徐徐地吹到屋子里來，卻始終平息不下她心里那團難以平靜的火焰。

    悄悄地撫上自己的唇，那柔軟的觸感仿佛還停留在唇上，牽動著她的心跳，她從來從來沒有跟男人如此接近過，曾經(jīng)聽法蘭西的女伴形容過接吻的感覺是如何的美妙，她全當沒放在心上，只覺得她們夸大其詞，可如今自己親歷過一回，倒也真是那么一回事，那種感覺，難以言喻……

    只不過為什么她竟然能感覺到他的不安，他的彷徨呢？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讓素來鎮(zhèn)定平和的他有這樣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