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穎冰最后進入了新體育館,她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去衛(wèi)生間清洗自己的手臂。
聽見不遠處拐角傳來嘩嘩的水聲,剛剛守在側門的眾人開始在羽毛球場上議論紛紛。
一名女生狠狠地掐起了開門男生的胳膊,眼神像是要把他給吃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言語中的斥責之意卻無法掩飾,她尖酸地說道:“你怎么敢把這種人放進來,難道沒有看到她剛剛的情況嗎,這人明顯是精神出了問題,萬一突然發(fā)起瘋來,你們誰能攔得住她?她連喪尸都不怕,那手紅得跟才從染料桶里撈出來一樣啊!”
“不是誰說她是藥學院的院系美女嗎,明明有人認識她的啊。”面對一群人的圍攻堵截,開門男生百口莫辯,只得把鍋甩到之前認出書穎冰的那人身上。
一堆人左右看看,也沒有找到之前說這話的人是誰。
畢竟這會兒如果有誰跳出來接這口鍋,那可能才是真的精神有問題。
“還院系美女?你開玩笑吧,誰家院系美女會這么剽悍,這女的簡直是個瘋婆子,剛剛她拿刀刺人眼睛的場面你是沒看到,那叫一個心狠手辣,我實在是覺得有些可怕,一身雞皮疙瘩?!迸赃呉幻嫔缬胁幌?,聽到男生對書穎冰的褒義形容,緊跟著貶了一句。
“可她確實很漂亮……也許還學過武呢,多帥氣啊?!币幻麄€子嬌小的女生站在旁邊小聲嘀咕道。
很快她便招來了一堆白眼。
書穎冰眨了眨眼睛,而后她望著鏡子中自己的面容,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她像是在洗去粘附在身上的塵土,很隨意地清洗手上濃厚的血跡,分毫沒有畏懼這種能夠刺痛多數(shù)女生神經(jīng)的鮮紅顏色。
在打理完肌膚表面的臟污后,書穎冰洗了一把臉,然后將擱在洗手臺上的黑色緞帶重新系到了自己的手腕上,便揀起那柄尖刀往外走去。
外面的討論還在繼續(xù),書穎冰的行走無聲無息。..cop>直至走到那名尖酸女生的背后,她還在那里滔滔不絕地陳述,說書穎冰是怎么危險,怎么喪心病狂,雖然她跟書穎冰從來都不認識,然而言語中的詆毀和蓄意攻擊,倒像是書穎冰曾經(jīng)橫刀奪愛搶走了她的男朋友,有著血海深仇。
直到意識到同伴都用畏懼的眼神看向自己的背后,那人終于閉上了自己的嘴。
“都說完了?”書穎冰微微側著腦袋,沒有生氣,也沒有嘲諷地笑。
無人敢應答。
剛剛還在說話的幾人立馬縮進了人堆,各自推搡著往四面八方迅速散開,似乎對書穎冰避之不及。
這樣的場景和書穎冰過去遭遇的沒有什么區(qū)別,所以她然不在意。
還站在身邊的人只有那名個子嬌小的女生,因為書穎冰身材高挑,第一時間并沒有注意到她,這會兒書穎冰的注意力移回身旁,才看了她一眼,稍稍露出一絲詫異。
“你為什么不走?”書穎冰問道。
“我聽說……你是來找人的,也許我可以幫到你?!北M管個子嬌小的女生嘴上這么說,她的雙手也還是在不停地發(fā)抖。
這讓書穎冰原打算撫摸她腦袋的手,伸在半空又停住了。
“嗯。我是來找一個叫羅昭遠的人,你們有沒有誰見過他,或者知道他現(xiàn)在在哪里?”書穎冰抬起了頭,眼睛掃過體育館的天花板,她的注意力又開始潰散了。
鋼架的結構,哪里可以走人、哪里可以攀附、哪里脆弱更容易崩塌,無數(shù)細節(jié)涌入了書穎冰的腦海,大腦開始無意識地接納這些碎片化的信息。
個子嬌小的女生沒有注意到書穎冰的異常,她仔細思索一番,也沒有想到什么東西,只得搖了搖頭。
她說道:“你們是走散了嗎?可惜我們這個體育館里沒有叫做羅昭遠的男生,雖然有兩三個姓羅的,但應該跟你要找的人沒有關系。..co許你可以說說他的班級或者院系,說不定有認識他的人。”
聽到這話,書穎冰突然笑了起來。
“怎……怎么了?”個子嬌小的女生有些緊張。
“沒什么。如果是要找認識他的人,這里恐怕沒有。你們大部分是臨床醫(yī)學院與口腔醫(yī)學院的學生,還有幾個可能是第二醫(yī)學院和基礎生命科研學院的吧,跟他不會有什么交集。會認識他的人我都認識?!睍f冰的視線下移,從羽毛球場四周圍每個人的身上掠過。
所有人也都在暗中觀察書穎冰,在與她視線相觸的瞬間,他們都會慌亂地躲開。
書穎冰像是巡邏領地的劇毒蛇類,游信的吞吐都會讓旁邊的鳥雀驚弓飛散。
個子嬌小的女生有些不明白,她訝異地說道:“你為什么知道我們所有人的院系?”
體育館內(nèi)所有人的院系都在書穎冰的描述范圍內(nèi),沒有一個是超出的。
按理說,他們中間沒人能夠喊出書穎冰的名字,也就意味著誰都不認識書穎冰,但為什么書穎冰會對他們的情況如此了解?
“我記得我見過的所有人和所有事情?!睍f冰輕描淡寫地說道。
對她來說,生活就是一幕幕支離破碎的場景,如果配上過目不忘的記憶和深刻的復現(xiàn)能力,所有東西依舊能夠以完整圖譜的形式呈現(xiàn)。只是不知道,這樣的能力究竟帶來的是好事還是壞事。
個子嬌小的女生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地望著書穎冰。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旁邊的書穎冰嘆了口氣,輕聲說道:“我有些累了,可以在這里找個地方休息嗎,你一般會去哪里?我不想跟他們靠得太近,他們怕我,我不喜歡這種眼神,也不想讓他們害怕的事情成為事實?!?br/>
后半句話書穎冰說得很隱晦,個子嬌小的女生并沒有領會其中深刻的暗示。
但你她聽懂了書穎冰想要休息的意思,也看出她的似乎一個人走了很久,于是指了一個方向,對立書穎冰說道:“那里,籃球場座椅附近、靠近最角落的位置,我一般會在那里蹲著。如果你想休息,我會讓他們不要來打攪你的?!?br/>
無所不在的周遭視線讓書穎冰像是背負著千鈞重壓,她點了點頭,輕輕地道了一聲“謝謝”,然后便步伐飛快地往籃球場走去。
當這個渾身滿溢殺氣的女生離開后,終于有人重新靠近了站在原地發(fā)愣的嬌小女生。
“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啊,干嘛跟這個人搭話啊,你是不是嫌命太長了?”尖酸的女生說道。
另有一人小心翼翼地問道:“她沒有對你做什么吧,是不是覺得很害怕?”
個子嬌小的女生陷入了沉默,并沒有回話。
望見那個漂亮的大姑娘蹲在籃球場的角落,將身體縮成了一團,把頭埋在自己的膝蓋之間,她有些消沉地說道:“其實沒有你們說的那么夸張,她來這里是想找人。我只是覺得她好像很難過,也許那個人真的對她很重要吧?!?br/>
“男朋友嗎?”旁邊有人嘀咕了一聲。
尖酸的女生立馬補充了一句,說道:“切,什么院系美女嘛……從來都不是什么干凈的主,像她這樣的瘋婆子,哪有什么男生敢要她。估計天天被人騙來騙去呢?!?br/>
不知是哪里來的火氣,個子嬌小的女生突然皺起了眉頭,直接反手扇了她一個耳光。
在一眾人錯愕的目光中,她厲聲罵道:“少在這天天bb個沒完,這體育館里心術最不正的人就屬你了。不去想著怎么替同學開解情緒,一天到晚人前人后。下次要再敢在我面前說三道四,絕對不是一巴掌這么簡單?!?br/>
直到被打的臉都開始紅起來,尖酸女生都還沒反應過來發(fā)生了什么。
“你在做,做……什么?”她捂著自己的臉頰,聲音顫抖地說道。
“還不快滾,留在這里丟人現(xiàn)眼,是想讓我把你的另一邊臉也打爛嗎?”個子嬌小的女生瞪了她一眼,又揚起了手臂。
圍觀的眾人立馬涌上來,將爭執(zhí)的兩人迅速拉開了。
在一些心思清明人的調停下,一伙人安撫那名之前出言尖酸的女生,帶著哭哭啼啼的她去了旁邊的運動員休息室,只留個子嬌小的女生待在原地。
“我們也知道她說話有點問題,但這么做是不是有點不好……”一名男生在旁邊說道。
“有什么不好的,這種人不趁早教育,你指望她在喪尸來襲的時候替你們加油助威?早就跑十萬八千里沒影了。人不能太自私,總顧著自說自話,什么玩意?!?br/>
話雖然這么說,望向蹲在籃球場角落的書穎冰,個子嬌小的女生還是露出了一絲擔憂。
沒有人明白,羅昭遠對書穎冰究竟意味著什么。
那是由無數(shù)個片段編織成的生活場景,每一個片段中的羅昭遠都擁有真實而鮮明的形象,無數(shù)個羅昭遠用生動的語言向書穎冰呼喚、吶喊,用不變的溫柔告訴她。
這就是自己,也是恒定的存在。
在心思熾熱如火的夜晚,繚繞于唇齒間卻終究不得吐露的聲息,消弭在扭曲的身體間;在如墜冰窖的苦痛中,輕輕蓋在身上的薄毯和抱起自己身體的雙臂,其間傳過他的體溫。
書穎冰知道自己是病了,這種病在現(xiàn)代醫(yī)學中有著明確的術語。
因為這種病,往昔一幕幕的動人場景,無時無刻都在成為書穎冰無法擺脫的噩夢,只要不能見到羅昭遠,書穎冰就會陷入歇斯底里的瘋狂。
本無血緣關系的親昵刺激著她的神經(jīng),橫亙在兄妹間的阻礙又在撩撥她的背德沖動。
但她仍然覺得,這就是自己。
她甘愿淪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