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千里的奇力扎山脈,在橫穿了整個坎蘭大陸之后,于摩利亞帝國的東南邊陲盤旋收尾。仿若一條龐然土龍般的奇峻山體,在摩利亞與鄰國巴帝的接壤處,隔開了一條天然分界線。由于這道難以逾越的天險存在,兩個實力在伯仲之間的國家相安無事了幾個世紀,最近的一段時期,更是在美妙的光明神誕辰結為了同盟國。
盡管在如今的坎蘭大陸上,將近九成的人類都是光明教廷的信徒,每個國家的君主俱為神族最虔誠的追隨者。但是,同樣的信仰并不能換來和平。神暉的沐浴,也似乎無法根除人類心靈中桎梏著的貪欲。為了爭奪更遼闊更富饒的疆土,國與國之間的戰(zhàn)爭時有爆發(fā)。
有戰(zhàn)爭,也便就有了同盟。
許多睿智的,碌碌無為的,甚至是昏庸的君主,都覺察到凌駕于萬千生靈之上的神族,似乎并不在意信徒之間的征戰(zhàn)。于是,大陸上的國家之間,先是出現了有針對性的政治聯姻。隨后,各種大大小小、或明或暗的同盟,似乎是在一夜之間如雨后春筍般涌現。在這些存在著相互利用以及重重猜忌的特殊群體中,為求自保的弱小國家占據了絕大多數。但也有實力強橫的大國彼此攜手,他們的目的,則是掠奪與侵略。
摩利亞與巴帝是坎蘭大陸上最為強大的兩個國家,自古以來雖然沒有交惡,但彼此之間也絕不友好。它們結盟的消息一經傳出,其轟動程度簡直堪比當年神魔大戰(zhàn)中暗魔皇的死訊!所有在惶惶不安中等待著風暴來臨的旁觀者們,在安然度過一段時日后逐漸發(fā)現,這兩個大國在盟約達成之后,并沒有絲毫擴軍備戰(zhàn)的舉動。在舉行了一樁盟約之外附帶的婚禮之后,兩國鮮有來往,彼此交界的國境線上戒備依舊森嚴,絲毫也看不出同盟國之間那種表面上應有的和睦氣氛。
盡管這個超級聯盟給外界的感覺,半點也沒有風雨欲來的逼人氣勢,但它的存在,卻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威懾。幾個好戰(zhàn)的君主似乎是突然間被光明教義所感悟,紛紛收斂脾性,整個坎蘭大陸很是平靜了一段時間。
事實上自結盟以后,這兩個國家都不動聲色地向相鄰的邊界上增派了大量兵力。其中摩利亞年邁的皇帝更是抽調了五個軍團,于奇力扎山脈后方的平原上構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鋼鐵城墻。隨后,一撥由步兵與魔法師組成的輕型部隊浩浩蕩蕩地由首都巖重開出,途經十五個行省,在到達邊界后兵不解甲地分流上山,幾乎是每一處山腰前沿的兵營哨站,都得到了充足的人員物資補給。唯一的例外,是一處叫做“邊云”的要塞。
不僅是首都軍部下達的文書中,壓根也沒有提到這個要塞的名字,就連大多數的摩利亞高級將領,都毫不知曉在自己的國土上,還有著這樣一個地方存在。正確的來說,皇帝陛下和元老會那些胡子花白的議員們,還沒有老到記憶力嚴重衰退的程度。他們之所以敢于留下一處缺口不去填補,是因為在坎蘭的古語里,“邊云”的意思,正是鬼域。
黎明時分的茫茫戈壁,彌漫著一片死氣沉沉的灰色塵煙。數以億萬計的細小沙石與狂風玩鬧了大半夜后,似乎是終于感到了疲倦,一粒粒安靜地躺在溝渠淺壑中,相伴睡去。蜿如長蛇的馬車隊伍仍在孤單而緩慢地行進,幾匹健馬脖子上所懸掛的鸞鈴輕輕晃動,悠揚的聲響自蒙蒙煙塵中逐漸擴散開去,為這處遍布著危機與死亡的無際曠野,帶來了一絲盎然生氣。
魁偉如魔神的卡姆雷,依舊行在整支隊伍的前端。盡管已經一個晚上沒有合眼,這個束著及腰長發(fā)的彪形大漢仍然目光冷厲警醒,就像是馬鞍旁懸插的斬馬刀鋒般不可逼視。戈壁上的風很冷,也很硬??防字皇翘字伪〉亩躺?,在寒風中微微勒緊了韁繩,控制著胯下馬兒的腳步,盡力想要讓顛簸減緩一些。他的另一支手臂,正輕攏在身前。粗壯的臂彎后,撒迦蒙著父親寬大的外衣,一頭濃密的黑發(fā)散落在頰邊,鼻息沉沉,仍然還在熟睡。
撒迦,是車隊中唯一的例外。自山谷行出后,車隊里的每一個成年人,都陷入了一種奇異的亢奮狀態(tài)。他們整夜地驅車馭馬、游走警戒,毫不吝嗇地擠榨著自己的每一分體力。當偶爾視線掠過馬車上載負的一袋袋糧食時,這些漢子冷漠的眸子會變得略有異樣。這個時候,他們看起來與山谷里那批殘忍的殺戮者就像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在一張張除卻黑巾的臉龐上,隱隱洋溢著的,是溫暖與驕傲。
當第一縷金黃色的朝陽輝芒,刺破重重煙塵,暖洋地披拂在隊伍上空時,漢子們無一例外地放松了維持整夜的高度戒備狀態(tài)。一片低低的笑罵戲謔聲中,卡姆雷收回了冷然四顧的目光,輕哼道:“白白等了一晚上。。”
策馬行在他身旁的馬蒂斯聞言微笑:“老大,您該不會是在怪那些大家伙沒來拜訪我們吧?”
“嗯,我都想好了,它們昨晚如果要來,我會派你留下來斷后?!笨防状鸬?。
馬蒂斯駭了一跳,雙手連搖道:“您。。您該不會是說真的吧?我可不想變成它們的晚餐!最起碼,也得給我留個夠實力的搭檔,最好是像您這樣的。”
“你這家伙!無論是什么事情,總想著拖我一起。是不是因為我的塊頭大一些,不能打也能捱?”卡姆雷大笑擺手,語氣中卻透著幾分蒼涼,“當年要不是你硬要跟著我,也不會被調來這破地方受罪。。呃,咱們來邊云,怎么著也有九年了吧?”
馬蒂斯淡然一笑:“八年半了,老大。”
卡姆雷微微點頭,神色復雜萬分:“時間過得真是快。。還記得我們剛來邊云的時候,你還只是個大孩子,甚至連刀也不會使。就像是做了場夢,醒過來的時候,你已經變成了這片死地上最嗜血好殺的擄掠者?!?br/>
馬蒂斯輕揚斜飛的濃眉,年輕硬朗的臉龐上,隱現出與歲數絕不相符的滄桑:“有時候,我真的分不清自己現在的身份。老大,我們現在是不是已經成了一群馬賊?”
“我們是一群想要活下去的人,僅此而已?!笨防咨焓謱⑷鲥壬砩细仓囊律拦o,淡淡地道。
羅沙山谷與摩利亞國之間的這片戈壁,是坎蘭大陸上地勢最為錯綜復雜的死地之一。極目遠眺,天地之間盡是一片莽莽赤褐。大大小小的丘陵連綿千里,峰巒林立,仿若一座天然的無際迷宮。丘陵之間,又遍布著無數掩于地下的“莽井”。這些小如池沼,大似湖泊的沙石陷坑,就像是一個個獨立的生命體般游走在地底各處,每一天的位置絕不相同。當你不小心踏入它們的吞噬范圍之后,往往是還沒等到陷入地下,就已經因為血液枯竭而死??一枚枚邊緣尖銳且不停流動旋轉的小石子,會固執(zhí)而緩慢地磨碎嵌夾在它們之間的皮肉,乃至骨骼。由于更大面積的地面下陷會因為些許壓力而獰然襲來,同行者根本就無法作出任何解救舉動。唯一的解脫方法,是被陷者親手割去沉入“莽井”中的部位。如果你很快就被陷到了咽喉處,便只能斬去自己的頭顱,因為,那是最為輕松的解脫方式。
而對于卡姆雷和他的伙伴來說,這里的地形,就像彼此身上的刀傷般熟悉。即使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他們也能不費半點力氣地摸出端倪。長年累月地穿行于這片死地之中,使得每個人都練就了一副好耳力??這是探出莽井位置所在的不二法門。地面下沙石的沉陷,會產生一種類似于毒蛇顫蠕的“簌簌”聲,極其微弱。當然,對于普通人來說,這種聲息與死寂沒有任何區(qū)別。
對于這批冷血的殺戮者來說,可怕的并不是戈壁,而是這里的某種生物。比他們更為貪婪,更為嗜血,更加悍不畏死的生物。
最危險的夜晚已經過去,隨著陽光由溫暖漸變灼熱,歸途就只剩下了幾十里的路程。烈日的暴曬下,漢子們紛紛脫去用以御寒的長衣,搖晃著早已經空空如也的水袋,滿是憔悴倦意的臉上,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神采。因為,就在前方隱約可見的那座巨型丘陵背后,有著他們的家。